老狼人的「拐杖」沒有抬太高,剛好擋住奎恩左右手提的兩個箱子。
顯然,「未經許可者」指的并不是奎恩。
攜帶工具進入深淵的學生不少,學院并不禁止在本次禁林試煉中使用奧術造物,觀察奧術在深淵環境中的衰退也是學習的一部分。可對一年級的新生而言,攜帶的物品越多行進的負擔也就越重,該帶多少、帶什麼全憑學生自己權衡。
例如茜莉雅,就只帶了一背包食堂清晨新鮮出爐的烤牛角包,對自己占卜班小移動餐車的定位認知很清晰。
「這都是在深淵中需要用到的小工具....」奎恩賠笑解釋道。
老狼人無動於衷。
比奎恩綁在背後的長直樹枝還像木頭,實則是罩著一層灰布的「拐杖」只是擋在那兒,老狼人并未挪動步伐,給奎恩的感覺卻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
塞爾維,赫墨,古龍....奎恩在這個世界遇到的超級高手都曾令他體驗過類似的無力感,但這頭駐守深淵門前的老狼卻要更甚,他舉起拐杖攔路的那一刻,本如空氣般稀薄的存在感陡然變了。
對其身份的思索與疑惑還沒來得及升上來,奎恩還想說些什麼,試圖解釋一下箱子里放的是奧術卷軸與道具,身體卻快了思維一步,在本能支配下猛的後退—
無窮盡的恐懼從內心深處爆發。
好似同為貓科動物的野貓撞見了從林中踱步而出的東北虎,汗毛倒豎,不過才幾個呼吸的時間他已經退到了靠近湖畔的灘地,眷背彎曲做臨戰姿態,甚至下薏識全力并啟了刺客的隱匿技能,幾名學生都沒發現奎恩消失了,只有琳呆呆地回頭望他,不懂為啥突然溜那麼遠。
因為老狼睜眼了。
在上次禁林試煉時,這頭狼同樣睜過眼,奎恩對那時突然冒出的瀕死感心有余悸,當時老狼并沒有露出敵意,所以瀕死感也只持續短短一瞬,便又被空氣般稀薄的存在感代替....
但此時此刻,老狼在沉默的凝視著他,那目光橫跨至湖畔邊,如將他死死抓住,如死神站在地的盡頭審視獵物。
奎恩幾乎提不起力氣,他曾不慎凝視過魔王的眼睛,帶給他的威壓感是老狼人無法比擬的,但卻也不似老狼人這般令他恐懼....這是來自超凡本能的恐懼,無關神秘位格的差距,這是動物見到天敵時的自我保護。
靈魂深處只差一絲就要與他完全融合的「疤痕」如蜷縮起來的蟲子,躲在屬於那團灰燼般零散的勇者特性後不敢動彈。
奎恩收斂起小偷的力量,如心臟被緊握的恐懼才稍稍減弱,吸氣,他意識到這是難得的錘鏈心性機會,吐氣,吸氣....將腰板挺直,邁步。
若從旁看來,旁人只會覺得奎恩有點怪怪的,除了琳外無人注意到老狼人睜開了雙眸,就算注意到了也無法從那渾濁的灰白獸眸中察覺到一絲一毫的殺氣。
黑斗篷隨風微動,老狼人并未放下攔路的「拐杖」,無動於衷的看著那黑發男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再次回到老狼人身前時,抬起的額頭上已經滿是細密的汗水,就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紊亂,小偷作為超凡序列中相對最冷靜的命途,這幾乎是匪夷所思的事。
奎恩緩慢的從大衣內襯中拿出隨手撕下邊緣不齊的紙張,動作之艱難就好似在老狼人面前抬手都需要莫大的勇氣做支撐。
「....這是赫墨院長托我給您的。」
老狼人并沒有接過這張紙,赫墨也未在上面留下任何文字,寥寥數筆的墨跡如瘋子涂鴉般隨意,奎恩不清楚赫墨表達了什麼,老狼人就這麼低頭看了近半分鐘,也不知是在看紙還是在看他。
他緩緩收回了拐杖,置於身前。
就當奎恩松了一口氣時,又見他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奎恩左臂。
藏在黑色斗篷下的,竟然是一具騎士手甲。
從這鎧甲樣式來看,與那些屹立在哨塔之上的腐朽鎧甲一模一樣....這是奎恩曾在魔王城見過的鎧甲!
深入骨髓的痛苦從左臂傳遍全身,明明隔著能擋低階奧術的學院制服,他卻感覺手臂好似被一把鈍刀蠻不講理的切開斬斷—
并非錯覺,猩紅的血液如溪流般順著手腕淌了下來,只聽老狼人說:「這個....不行。」
奎恩只得松開手,任由左手握著的皮箱摔落在地。
再不松開,手恐怕就要斷了,疼得像這條手臂不再屬於自己。
見他丟掉皮箱,老狼人收回手,雙手重疊在拐杖上端,沙啞著開口:「序列幾了?」
或許是太多年間都沒說過幾句話,老狼人的音調并不準確,有種遲緩的頓挫感。
「回前輩,七。」奎恩恭恭敬敬地問:「您也是小偷命途嗎?」
老狼人并不回答,合上雙眼,滔天的壓力隨著渾濁的眼眸被滿是皺紋的眼皮蓋住,瞬間化為虛無,好似那股只有奎恩才能感受到的殺氣就不曾存在過。
奎恩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箱子拖開,拿回岸邊擱置在星梯石臺上,走之前不忘把皮箱的兩個卡扣打開,像把它放生了。
「披薩。」琳小小的手握著奎恩左臂,內襯已經被鮮血浸滿,「他打的?」
平靜的小臉罕見的出現了一絲情緒波動,精靈蒼白的瞳孔冰寒的仿佛結了霜。
琳的手掌亮起了魔法的光,為奎恩止住了血,又鼓起腮幫子對著手頗為認真的「呼呼」吹起,好像要把痛痛吹走。
「好了好了——.」奎恩拍拍她腦袋,「畢竟我們違反校規在先,違規進入禁林這種事被抓可是要被開除的....
琳對著老狼人望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地說:「琳....打不過他。」
「打他做什麼?」
「但能,炸飛。」
「停停停不要自爆啊剛打的瑪納...
,奎恩拉住想直勾勾走過去千軍萬馬避白袍的小蘿莉,邊拉開袖子檢查了下手臂傷勢,隨後愕然愣住。
衣袖完好無損。
而衣袖之下.....一條蜿蜒猙獰的、如百足蟲般的血色傷疤出現在皮膚之上。
這形狀....幾乎與他的刺客特性一模一樣。
「你知道那老狼人是什麼身份麼?
奎恩凝重地問,他的目光與手臂「傷疤」接觸的瞬間,刺客的本能便告訴了他這是什麼。
他曾問過赫墨同樣的問題,然而赫墨的回答卻十分奇怪,「他并非教職工,只是學院的合作者.....你可以恭敬一點,姑且算是你的「前輩」。」
琳想了想。
「哈利,叫他....」
「監視者先生。
「,拎著左手的皮箱進入禁林,老狼人不再阻攔,奎恩經過時恭恭敬敬的說了句「麻煩您了」,他也并未理睬。
接替奎恩,負責為占卜班保駕護航的竟是史蒂芬斯院長。
她似乎本就打算跟著茜莉雅,再觀察一下少女對深淵的反應,奎恩再三交代茜莉雅不舒服就喊人撤離後,自送她背著一背包牛角面包乘坐吊籃發射走。
占下班依舊是最後一批發射的學生,直到吊籃落地也并未發生鎖鏈不斷延伸的禍事,深度計數器一切正常。在大平臺的老師們見平安落地才都松了一口氣,雖然大家都知道深淵陷落這種事是深淵超凡者搞的鬼,但那次實在太過兇險,難免心有余悸。
史蒂芬斯院長對奎恩點了點頭,表示若需要吊籃送一程可以請雅各布幫忙,隨後便騎著掃帚跟去了占卜班的位置。
在深淵這種禁魔環境中還能騎掃帚飛行,奎恩只感到恐怖如斯。
奎恩隱去身形,并不打算乘坐吊籃,而現場的老師們大多也不清楚他要獨自進入深淵,還以為奎恩和琳隨占下班去了。他帶著小蘿莉從平臺左側的樓梯一路向下,沿著崖壁走了近百米落差的臺階後,踏上了灰霧彌漫的土地。
他讓琳做好準備在身後拉著,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腳踩上土地..
松軟的泥土實感傳來,奎恩這才松了一口氣。
看來至少在一定范圍內根據兩次陷落的經驗來看,在距離前哨站大平臺十公里左右的范圍內是不會觸發那詭異的墜落。
這或許與深淵的深度有關,十公里內的禁林在界定上仍屬於學院的「現實」范圍,只不過被深淵的灰霧侵入,屬於存在污染的交界地。
而第一次深淵墜落時上升的電梯,按照學院的記錄離得并不遠,大約五公里左右。
無邊無際的黃金林間一絲聲音都沒有,近處的景色尚且清晰,可只要向深處望去,濃厚的灰霧便在枝葉間流轉,吞噬了所有光明,油畫般金黃燦爛橙黃火紅的巨樹輪廓消融在幻境般的霧色里,仿佛有什么正在從深處涌出吞噬現實。
他將允許帶進來的皮箱放在地上,先將皮箱頂部極不起眼的「安檢模式」齒輪撥成「偷渡模式」,再將鎖扣打開,露出黝黑且深不見底的詭異內箱,對摺平鋪在地面上。
不一會,里面便傳來「咚咚」的聲音,像是卡住了,讓人酥酥麻麻的小夾子音從里頭傳出——
「愣著做什麼,搭把手...
又變得咬牙切齒起來:
...讓你搭把手沒讓你亂摸!!」
「媽的誰看的見啊?!」被狠狠咬了一口的奎恩無奈的說,猛地一抽,一身越野裝的雨宮寧寧像洞里鉆出的探洞愛好者一樣重見天日。
手掌多了道整齊的牙痕,媽的,屬狗的。
「...這破箱子太久沒用,快憋死我了。」隨手能掏出兩件足以藏人的空間奧術器的小富婆左右張望,問道:「旺財呢?」
「旺財與狗禁止入內。」奎恩遺憾的說:「被里側除外了。」
「那我們仨....」雨宮寧寧看了眼自己的箱子,里面還塞了大量家當,她抽出魔杖,開始布置占卜法陣。
「算了,也行吧。」
「連旺財的空間傳送都沒法偷渡進來?」
「空間奧術本就對施法環境有嚴格要求,稍微復雜一點的空間就會變得很麻煩,禁林可以說是最復雜的那一檔了,就算蒂蕾西婭再世恐怕都沒法在這里用移形換影咒....我可不想被空間亂流送到什麼時空盡頭...
她說著說著,折出了一只藏有她頭發的紙飛機,揮舞起魔杖,紙飛機無風自動,歪歪扭扭飛上了天。
紙飛機不斷打轉,但大體還是在引領三人往一個方向飛去。
「灰霧會令方向感迷失....跟上它。」
這一路意外的輕松。
既沒有發生陷落,也沒有遇到什麼怪事,雨宮寧寧的占下紙飛機意外的靠譜,灰霧漸濃,三人行進了約莫一小時,便再次見到了帶占下班逃出生天的國貿大廈電梯。
這座三菱電梯還保持著奎恩記憶中的模樣一已經生銹到不能再生銹的框架,被他用太刀撬開電梯門,以及還算完好的框體。
「下潛到2016深度....具體該怎麼操作?」雨宮寧寧疑惑地舉起魔杖,微光照亮了電梯內部,操作面板已經成了破銅爛鐵,一到五樓的按鍵更是不知所蹤,唯有奎恩曾按過的緊急呼叫按鍵還在,但顯然也是壞了。
奎恩將箱子遞給琳,讓她拿著。研究片刻後,他先試探著用中文開口道:「身份驗證?」
沒有反應。
讓琳也試了一遍,這是小蘿莉在深淵中成功啟動電梯的方法,但電梯依舊沒有反應。
「那Q先生是騙我們的吧...」雨宮寧寧并沒有抱太大期望,她按了按「緊急呼叫」,按鈕已經因為生銹而卡死,沒有任何反饋感。
「那只能往禁林深處走了,按照正常速度到潛淵層應該要三天....還得不迷路才行....
「等等。」
奎恩忽然冒出個想法。
他按了按沒有反應的「緊急呼叫」。
隨後拿起只剩下半邊殼子的電梯電話,試探著用中文說:「此處....禁止怪力亂神。」
沒有反應。
雨宮寧寧在一旁看著,見他一直拿電話筒在那等待,許久後才搖頭道:「算啦,走吧...到了潛淵層再做打算一」
忽然,沙沙的聲音在昏暗的電梯廂體內響起。
那聲音來自只剩半邊殼子的電話筒,斷斷續續「什麼....登陸....就....送一百四十...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