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吱呀...
床板發出的噪音與晃動將他從冥想中驚醒。
睜開因藥水蒸汽燒灼而常年刺痛的眼睛,望向窗邊,眼睛畏光的他瞇起眼皮。
格林德沃的一方小小天地很奇異。這兒沒有太陽和月亮,只有星星,卻能如存在日月的外界一般進行晝夜交替,天光明暗也會隨不同時段發生變化。
學院的天空很像他的家鄉。哪怕是夏天,天色也亮的晚暗的早,此時的天色僅朦朧微亮,像光線蒙了層輕柔的濾鏡散布在深藍天空四角。
按照直覺,現在應該是早晨六點半。
床板還在晃,激烈程度像船遇上了波濤,好在經過差不多一學期他已適應,雙手撐在床上將身子往後移。
把毫無知覺的右腿提起來,按照醫生的建議做康復運動,彎曲,打直。彎曲,打直....
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已經萎縮到快和手臂一般粗細。猙獰的、如蛛網般觸目驚心的巫毒痕跡自膝蓋開始蔓延,一直延綿到乾癟的腳掌。
殘廢的纖細右腿放在正常的左腿旁邊,就像筷子挨著一根蘿下,不協調極了。
神經早已全部壞死,康復運動也是徒勞無功,只是讓肌肉萎縮的慢些,讓這條腿的血管保持一個最低限度的彈性,免得影響心臟功能。
吱呀,吱呀,吱呀...
吵得實在受不了。
他抓起擱放在床邊的拐杖,舉起就往上床敲去,猛砸三下,打鐵一樣的聲音險些把上鋪舍友嚇萎。
「阿道夫,早!」上鋪舍友元氣滿滿的打招呼。
阿道夫不理他,放下拐杖接著活動右腿。
從這學期的第一天開始,阿道夫就從未回應過他的早安。但這神人的臉皮好像比學院大門還厚,早安和晚安一次不落,阿道夫懷疑就算自己不在他是不是都要對空蕩蕩的床問早。
「來一發嗎?」上鋪像在問吃早餐嗎」一樣,伸手遞下來了一塊杯狀物體。
這是舍友的神秘發明。主體由史萊姆最柔軟的口腔部制成,具有良好的潤滑與拉伸性,外面還用牛皮革做了個活扣,拉動繩索能調節腔體松緊。
就這麼一個讓占下班男生宿舍被一年級女生集體拉黑的發明,獲得了現代奧術系的魔道具小課滿分。教授給出極高評價,說奧術工業品的理念就是「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
「滾。」他冷哼道,「能不能消停一下?帶著一身味去上周一早課?」
「周一必打啊阿道夫!」上床又開始搖晃起來,邊晃邊說:「作為一周的開端,用一場酣暢淋漓的釋放激活全身狀態,為後續學習生活攢足元氣,開啟高效一周....
抓住拐杖的把手,護腕內的五芒星標志已經磨損得只剩兩個邊角,但這根全金屬拐杖依舊堅定的幫他站了起來,走到桌邊。
桌子邊上放著一臺巨大的海水缸,缸內用奧術維持氧氣與溫度——這是舍友的個人研究,水缸底下那些象鼻牡蠣是他培育的壯陽藥素材。
阿道夫不得不承認,舍友在制藥上對自己幫助頗多一按照他這個打法,高頻率全勤,還能保證每次二十五分鐘以上的強度,或許畢業後真能靠壯陽藥發一筆橫財。
拿起眼藥水,左右各一滴,眼部的疲勞瞬間緩解了許多。
冥想能高效恢復精神力,但對身體疲憊恢復卻遠趕不上睡眠。他挑燈熬夜到淩晨四點,眼睛又比尋常人更容易疲勞,不用藥不行。
筆記正開在桌面上。他拿起羽毛筆,扶著額頭思索起昨夜總結的難點。
【巫毒研制1172——】
【殺死帝皇的前提—生理破壞....靈魂破壞....神秘規格破壞....】
【詛咒類別....】
他將自己熬夜查閱古籍列舉出的詛咒一個接一個劃掉。血咒、厄運、烙印、蝕憶、影縛、墮落....
這些尋常手段不可能對統治帝國的男人有效。
直到最後,羽毛筆尖停在了「石化」上。
想起了什麼,從一旁厚厚的書堆中找出《地下城名目》,迅速翻找起來。
「戈爾貢地下城......」手停了下來。
泛黃的書頁上墓畫著千年前格林德沃先賢的素描。那是能將身軀盤踞在山脈之上的女妖,面目無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令整張臉頰裂開的豎瞳,萬千發絲末端皆是蛇頭,在山巒之頂如詭晦大日俯瞰石琳。
「人類史除伐魔戰爭外,唯一有記錄的弓兵序列二隕落之地....
「最危險的地下城之一,頭領「美杜莎」疑似神代異種....於279年被勇者梅林與精靈女王蒂蕾西婭討伐....教廷接管戈爾貢地下城封印..
「美杜莎頭顱被梅林砍下,作為武器在與魔王決戰時,以美杜莎靈魂湮滅為代價將鎖定勇者心臟的岡格尼爾之矛石化了足足三刻鐘....」
讀到這時,他按書頁的手忍不住微微用力。
可是,當看到海蛇類魔物中再無如此強大之個體」的記錄後,他興奮的心情化作憤怒,一拳砸在了書籍上。
吱呀吱呀吱呀...
在「石化」上打了個叉,他披上校服,一一拐的走去洗漱。
這是愛,死亡,與雞氣人的早晨。
七點鐘。和賽文一起從宿舍下樓,來到一年級的公共休息室。
這是座很寬的活動平臺,格林德沃在城堡建成之初便為六個年級準備了不同的空間,公共休息室擺放著大量運動器械,給體質堪憂的學生們用來鍛鏈身體。
當然,這些東西從梅林時代放到現在都和新的沒啥差別,可見學生們練的有多勤。
一下樓,便見到一名大汗淋漓的帥哥在與訓練用魔偶練習擊劍,動作淩厲,進退揮劍之間有模有樣,難以想像這是一名體質屏弱的奧術師。
「艾利森,早。」他停下拐杖,對正在用貴族劍技鍛鏈身體的男生打招呼。
甚至還擠出一個沒什麼誠意的笑臉社交對他而言是件麻煩事,從小便不擅長與人搞好關系。
好在對方很擅長。聽到問候聲便立即停下手中的動作,抹了把汗水再回頭,見到打招呼的人是誰後眼眸中露出驚訝的眼神,隨後笑道:「早啊阿道夫,巫毒研究最近有進展麼?」
這在一年級中不是什麼秘密。他曾不止一次在課堂上詢問老師有沒有殺死帝皇的方法,討教怎麼提升毒藥效能。
「沒有。」他實話實說。
「那你應該來一杯食堂新調配的怪味燕麥奶,我敢保證,一口喝下去會讓你體驗到被毒死是什麼感覺,說不定能提供一些靈感。」
真誠的,毫無距離感的,朋友對待朋友的笑容。
合適的話題,輕松的口吻,既是早餐的建議,也可以讓他順著聊下去。
不愧是在貴族家庭長大的孩子。
「謝謝。我會的。」他收起笑容,往休息室大門去。
舍友雖然腦子缺根筋,但卻有著奧術師中罕見的外向性格,和高年級學姐學長們混得如魚得水,在一年級男生中的人緣也頗為不錯,卻沒和艾利森打招呼,自始至終繃著臉。
直到走出休息室,他才搖頭道:「哎,看你向他打招呼,有種見到冷漠的妻子在外另一面的悲傷....這就是奎恩先生說的牛頭人嗎,嗯...當苦主的感覺也不錯呢....」
「艾利森的父親是侯爵。」他冷冰冰地說:「就算未來不繼承爵位,他也會成為家族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巴伐利亞沒有國王,領主的兵權要比其他國家更重,有結交的價值。」
「太勢利了吧?」舍友跑到前頭,嬉皮笑臉問:「難道我這個老鴇的兒子就沒有結交價值。」
他不說話,一味拄著拐杖往前走。
意思很明確:沒有。
「哎哎哎....艾利森天天騷擾小茜,小茜那麼好脾氣的人都翻臉了。作為同班,我必須和她同一戰線!一致對外!」
「只是倒霉,被分到一起而已。」他目不斜視,「不明智。」
「萬一小茜家里是大官呢?她不是被收養的嘛,那種爸爸媽媽實際上超級大貴族的故事....
「呵。」他冷笑道:「那更沒有價值。若帶領侯爵軍隊阻擋帝國侵略的不是艾利森而是茜莉雅,我只會有多遠跑多遠。」
「太冷酷了兄弟....
賽文有個優點。他雖然因為茜莉雅的緣故不喜歡艾利森,卻不會逼著阿道夫陪他一起站隊,這或許是他在格林德沃能交那麼多朋友的原因之一。
按照艾利森的建議,阿道夫點了一杯食堂的新品。
喝一口便嘗出加了某種蛙類的唾液,味道比巫毒差遠了。
周一早上是占下系的大課。當卡文迪許女士走上講臺,他便一眼從她身上找到了同類的氣息。
「好~我們這節課來講繩節占下!」依舊是元氣滿滿的聲音。
但他知道,寧寧老師大抵一宿沒睡,這可十分罕見一她用了遮瑕粉擋住黑眼圈,要知道她平日的睡眠質量可是高到肌膚像吸飽了水汽的雞蛋一樣光滑。
鄰桌是茜莉雅和奎恩先生。
依舊上課搞小動作,這倆人是在玩什麼..
在格子本上畫黑白小棋子?
吱呀吱呀吱呀...
熟悉的搖晃,熟悉的吱呀聲,從冥想中被吵醒。
睜開眼,瞄了眼天光,早晨六點半。
操起拐杖,猛敲上窗。
「阿道夫,早!來一發嗎?」史萊姆小道具遞了下來。
「不來。」
「為什麼不?周二必打!延續周一激活的好狀態,趁勢頭正盛鞏固節奏,避免剛提起來的精氣神回落,讓活力持續在線....
活動右腿,起床,眼藥水。
昨夜沒研究巫毒。還有一個多月便是期末了,若想早些放假不被留校補習,那八大主科和兩門選修必須全部及格。
這對他來說不算難題。他是占下班四名學生中成績最好的,梅根和賽文或多或少有些偏科,茜莉雅不偏,她一視同仁的差。
這一次他沒有等待舍友機長起飛,洗漱完後便獨自出門,打算去鯨骸書庫自習。
魔族防御系是他較為薄弱的學科。他并不怎麼擅長攻擊型奧術,雖然應付考試沒問題,但只有期末時魔族防御課程拿到95分以上,才能參加鏈金與魔藥系主任斯內普教授的假期研學——進入橫斷山脈研究毒瘴與血液病的課題。
鏈金與魔藥課他是年級第一,所以只要把魔族防御課的成績提上去就好。
或許可以找奎恩先生請教一下。他想。
畢竟這門科目的考核分為實戰和筆試,一年級新生要獨自對付一頭成年的巨怪,奎恩先生似乎對哥布林類魔物很有研究..
他來到清晨的一年級公共休息室。
時間還早,每日練劍不懈的艾利森還未下樓晨練,休息室內只有一名學生專心致志地蹲在草缸旁,觀察龍角蜥蜴蛻皮。
打開大門,與一名臉上有雀斑的姑娘擦肩而過。
畢竟是同一個班的,對方停下腳步想和他打招呼一在這周末,彼此還要一起組隊參加第三次禁林試煉,然而阿道夫從不問好,徑直走遠。
最終,梅根舉起的手弱弱放下,埋頭走向通往女生宿舍的旋轉樓梯。
阿道夫回頭瞄了一眼。
他剛剛在梅根臉上看到了同類的痕跡....她也熬了一整宿,很疲憊的模樣。本就不好看的人顯得像苦命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