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
這種感覺。
迎著一群低氣壓,其中絕大多數生氣都是由俘虜所貢獻的隊伍,基里曼的目光從那位足以與卡爾加媲美的侍衛身上挪開,帶著探究的意味鎖定在那位與自身同族顯得格格不入的戴冠將軍身上。
贊德瑞克,太空死靈最強大的王朝,索泰克王朝的戴冠將軍,同時也是三圣議會最為仰仗的吉德瑞姆之主。
根據塔拉辛所提供的歷史資料,贊德瑞克于太空死靈統一戰爭中戰功赫赫,頂著當時因為主動與古圣開戰卻陷入亡國之危的外部壓力對內進行肅清,最終再度重構了四分五裂的懼亡者帝國,手段可謂是相當高明。
無數王朝的法皇在戰敗后都是因為這位老將軍原因嚴格遵守《太空死靈高貴戰爭條例》這一普世價值觀而活命,也正是以此再度確立了三圣議會的權威。
雖然最后大家伙還是被寂靜王統一干掉了,但即使是在這個大家都成為太空死靈的混亂當下,很多法皇也愿意承這個情。
當然,這很大程度上都取決于他們根本就打不過贊德瑞克。
開玩笑,當年內戰的時候他們這些亂臣賊子可從來不會遵守什么高貴戰爭協議,但是贊德瑞克就是頂著這個壓力把他們全干趴下挨個拖到三圣議會面前宣布重新效忠寂靜王了。
就算你再這么取笑那什么高貴戰爭協議狗屁不是,贊德瑞克站在那里你不信也得信啊。
畢竟比起打輸了就把你砍頭扒皮掛旗桿上的屠夫,還是老將軍看起來親切得多。
很多人在聽聞老將軍蘇醒后認為自己活在懼亡者時代,依舊固執的遵從那些古代禮儀對待太空死靈甚至是那些小動物的時候,除了在內部吐槽老東西又瘋了一個,剩下的就是由衷地松了口氣。
所以在破曉之翼看來,雖然贊德瑞克的世界觀有些奇葩,但總體上來說,這位老將軍是一位既愿意遵守規則與道德約束,同時也能夠維護規則與道德權威的強人,且雖并未位居于法皇之位,在太空死靈內部的影響力都足以位居前三。
但是,為什么——
基里曼看著這位眼中微微露出警惕之色的戴冠將軍,看著那熟悉的表情,原體的思維一瞬間便捋清了發生了什么。
“野心勃勃啊~”
拉美西斯開口。
“是啊是啊。”
一眾順著網線關注此地的弟兄們連連點頭。
基里曼只感覺腦子里某根弦抽了一下。
拉小群就這點好,背后有人蛐蛐你,你隔著幾萬光年都還能聽得見。
“我知道這對于大家來說都是玩笑話。”
聽著雄獅那堪稱爽朗的笑聲,基里曼一面以正統奧特拉瑪執政官禮節與贊德瑞克交涉,一面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但為什么每一個人見到我都覺得我野心勃勃。”
他承認,他在大遠征時期作為唯一一個搞獨立王國的原體的確特立獨行,搞第二帝國不搞臨時政府也是腦子被門夾了想出來的餿主意,戰后接管整個泰拉政務,強硬推動軍團拆分也是實在信不過那些兄弟們 但歸根結底這不都是為了人類。
他的期望一直都是能夠創造一個讓自己在奧特拉瑪安靜種地的世界來著。
像什么接管帝皇之位,當帝國攝政什么的,就算他這么想過,但也克制住沒這么做啊。
怎么,想想都不行?
基里曼很不服氣。
說真的,但凡他有那個意愿,當年泰拉圍城戰結束泰拉就是第二馬庫拉格!
還有——
基里曼看著贊德瑞克。
他不理解。
人類蛐蛐他就算了,很多人哪怕是原體都有這個理由,他那些事看起來確實和造反就差個正式宣稱造反。
但為什么靈族和太空死靈這些還老是蛐蛐他!
“這就要怪你的亞空間那部分了。”
拉美西斯選擇好心解釋。
“你可以理解為,對于這些感知敏銳的種族來說,對你第一時間的印象都是一個無時無刻不在向外宣泄著強烈權力欲望,試圖征服一切的野心家。”
“但我克服了。”
基里曼也知道那些在他童年時期時常困擾他的本能也許這就是構成他的一部分。
但他仍然打算強調他所接受的教育不是擺設。
“我有著成熟的心智,知道如何克制與思考,如今也在你們慷慨的幫助下依靠成熟而理智的觀念去解構自身的力量,而不是遵循本能,讓我成為一頭被失智的野獸。”
剛點了一個被混沌污染的世界,正樂呵呵看基里曼笑話的萊恩臉色一變,接著用力一拍桌子。
你小子點我是吧?
如今停靠在卡利班的不屈真理號上,一眾暗黑天使對此習以為常。
沒因為萊恩的開懷大笑而意外,也沒因為萊恩的突然生氣而緊繃精神,各自都在做著各自的事情。
規劃目標,進行休整,記錄功績,期待未來.
至于雄獅現在這狀態八成又是被其他幾位大人氣到了吧。
反正不關他們啥事,不影響打仗就行。
而雄獅最不可能讓人擔心的就是打仗。
包括瑞德羅斯在內的雄獅派暗黑天使都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能正常跟弟兄們打交道的雄獅的確比過去要好上了不少,讓這些與雄獅一起在盧瑟麾下成長的卡利班騎士們,也不禁在這一萬年后的時光里找回了過去一起在卡利班騎士團生活的日子。
起碼雄獅看誰不爽他也會說了。
有道理就改,沒道理就不聽。
真要上綱上線就召開圓桌議會,當場爭出個對錯出來。
總歸是比以前要好上不少。
“雄獅。”
剛從鑄劍所歸來的考斯韋恩抱著獅劍繞過了那些忙碌的戰友,來到了萊恩近前。
“感謝你,阿考。”
將被自己一巴掌拍飛的桌角撿回來丟到桌面上,萊恩接過考斯韋恩為自己保養好的獅劍插入擁夜者碎片所鑄造的劍鞘,繼續關注銀河另一端的事宜。
“這就更可怕了。”
作為破曉之翼最輕松的一環,迦爾納難得浪費了一下自己的休息時間。
“如此野心都能夠克制住,依舊不求回報地付出,依舊愿意去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你到底有多大的野心我都不敢想。”
說真的,不看劇本他們也不敢想基里曼的野心是回馬庫拉格種地。
你敢信運營一個獨立王國,麾下常駐二十萬主力極其未知數量輔助軍,軍事民生一把抓,對泰拉總體保持著高度自治狀態的基里曼最終目的不是當帝皇而是當老農?
那些極限戰士都沒一個敢這么想。
他們只覺得基里曼大人這么做一定是為了那帝皇之位,為了這個目標我們要為原體掃清最后的障礙。
泰拉圍城戰結束,讓基里曼當帝皇就屬他們叫得最歡。
尤其是希爾。
“你說得好有道理。”
跟著贊德瑞克,率領代表團進入早早為他們準備好的大廳,看著贊德瑞克在和自己交流了幾句話后,神情就變得愈發嚴肅。
又聽見了迦爾納的解釋,腦子里又想起來一堆過去的基里曼一時間都不知道怎么反駁。
合著有實力造反而不造反也是種錯嗎?
“因為在這一過程中你沒有表達自己的訴求。”
亞瑟難得出聲解釋。
訴求,什么訴求?
基里曼疑惑。
“長期以來,你的目的是好的嗎?”
亞瑟問道。
“還——”
基里曼下意識想要謙虛兩句。
“那肯定是好的。”
但還沒等基里曼自己說完呢,因為基里曼外交跑路而只能孤零零在馬庫拉格之耀加班的羅穆路斯便連忙開口。
“你為達成目的而作出的行為也是好的嗎?”
沒有管羅穆路斯插嘴,或者說早有預料的亞瑟又問。
“我——”
“那更是好的不得了。”
羅穆路斯又堵住了基里曼的嘴,接著說道。
與贊德瑞克維持著體面交流,一直都沒有展露出任何內心情緒波動的基里曼眼角抽了抽。
幾位弟兄的雙簧把基里曼唱得有些招架不住。
所以他才奇怪啊。
明明大家都應該像這幾位兄弟一樣客觀正確地看待他才對,怎么其他人全是看他野心勃勃。
“但是你在這一過程中有表現自己要什么了嗎?”
亞瑟一語道破基里曼在人際關系上的困境。
基里曼沉思。
過了幾秒后,直到代表團走過那些與雕塑完全無二的衛隊拱衛的臺階,他這才開口道:
“沒有。”
不是說那些政治意愿,而是發自內心的訴求。
基里曼從來沒有和其他人分享過,而是一直都期望于依靠自己的政治手腕與原體身份去達成那個目標。
“這就是原因。”
亞瑟回道。
“但是——”
基里曼下意識感覺不對。
且他很快便找到了一個實際案例。
就在他的面前。
同樣是高尚的付出,甚至在基里曼本人看來比他還要盡職盡責,甚至都管人死后怎么安排了,但給予破曉之翼的聲音就很多是贊美,帝國高層也不會說什么警惕破曉之翼野心勃勃的傳言。
“我們一開始就說明白我們要統治全人類啊。”
亞瑟笑著回道,當年在亞空間那艘破船里說的第三帝國可不是開玩笑的。
其他關注此地的原體戰術后仰。
合著真正野心勃勃的在這里。
“破曉之翼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人類,”
騎士之主碧色的眼眸望著在代表團內隨處可見的破曉徽記。
“帶領人類追求更好的生活,戰勝一切妨礙人類追求更好生活的敵人。”
“不去統治全人類,怎么能夠做到這些事?”
大家一開始就直接對外宣稱‘我要干大事!’,所以他們接下來的操作在外人眼里自然沒什么問題了,大家的目光也不會集中在警惕破曉之翼‘野心勃勃’上,而是‘哦,原來大人們要這么做啊。’‘那就厲害了。’‘哈哈哈,算我一個。’
“這就是正確的利益捆綁關系。”
拉美西斯接過話頭。
“單方面的付出容易讓被付出的一方產生不真實感,容易讓被付出的一方產生惡意的揣測,因為智慧生命大都是喜歡以己度人的,而當你說你真要統治他們,他們需要付出勞動或是其他東西來接受你的統治,建立起這樣能夠受智慧生物認可的關系后,自然便不會有人去揣測你了。”
“哦~”
基里曼覺得自己大概是想明白了。
他示意周邊正在由贊德瑞克親自介紹的懼亡者浮雕,開口道:
“這也是太空死靈為什么能夠輕易答應我們合作的原因,因為我們的訴求是科摩羅這一網道樞紐,面對那些掌握古代靈族帝國的敵人,我們需要太空死靈的軍事力量,而現在我們拿出靈魂租賃來作為交易,在他們的世界觀就很輕易的接受了。”
“可以這么說。”
拉美西斯點點頭。
相較于過去,當下的破曉之翼嚴格說來算不得比古圣高尚,包括對內來說。
破曉之翼需要人們擁護它,為面向混沌與異形的戰爭提供兵員與技術,為破曉之翼治下的星球進步發展提供智慧與勞動,為以迦爾納為核心構建的信仰體系提供虔誠的信仰。
作為交換,作為統治者的破曉之翼需要給予人們更高的生活水平,需要給予他們靈魂層面的庇佑,需要對他們的成長負責,以令其能夠更好的擁護破曉之翼的統治。
這就是責任制。
在雙方想要達成某一目的的情況下,都需要進行一定的付出和承擔一定的責任。
結合星際時代極高生產力的現實優勢,以及破曉之翼本身在以人為本的態度下建立的制度優勢足以支撐絕大多數人能夠擁有更好的生活。
而古圣可就不一樣了,人家那是正兒八經的不求回報,用自身文明創造而出的偉大力量去帶動其他文明共同發展。
那時候古圣本身哪有什么需求。
幫了就幫了,不用感謝我,愛你們。
但是靈族和太空死靈偏偏就對現在這幫神有更多的濾鏡。
那就是因為現在雙方都互相有需求。
單方面的付出從生物學上就是一種相當不健康的方式,而道德層面來說對于這片銀河來說不管是在任何一個時代都不是主流的思想,你看對古圣宣戰的懼亡者和沒人管之后就墮落的靈族就看得出來。
可以說——
這幫人要的不是不是能夠滿足你一切的上帝,而是一個我謀求你什么東西,你又謀求我什么東西的同類,一個合作者。
如果出現一個不求回報的存在,他們反倒會以對方可能謀求更大的事物而揣測,不會想著人家就是打算無私奉獻。
或者說——
沒挨過打,欠的。
古圣過于進步,自己能夠解決所有問題,還不求回報,才是那個少數派。
所以在當下,一個能夠受雙方廣泛認可的外部需求反而比單方面施舍與付出更能夠促成種族之間的交流,緩和種族之間的沖突。
這也導致了當年懼亡者面對古圣的拒絕會惱羞成怒,而現在與人類帝國交流的第一印象就是破曉之翼的卡坦還可以,亞空間諸神很親切,基里曼野心勃勃。
至于這個依靠較高的生態地位,相對靠譜的思考能力,加上基本上符合銀河各種族主流價值觀,就能夠促成各種族團結的外部需求哪來的 咔擦~
當最后一位賓客走過那篆刻著懼亡者歷史的長廊,高聳的三角形制的大門緩緩閉合。
光芒黯淡了一瞬,在還未喚醒眾人對黑暗的本能厭惡之前,浩瀚真實的星圖便填補了那些黑暗空白的區域,照亮了這座鐵灰色的殿堂。
“各位同胞,還有偉大的卡坦與靈魂之海的至高者們。”
面對這三位,雖然自信于自身的才能,驕傲于自己作為懼亡者一員的身份,贊德瑞克依舊給予了極大的尊重。
他向群臣們宣告來者的身份,而那些之前還在因為計劃如何刺殺這位老將的做法,而爭論不休的群臣此刻倒是異常統一,包括那似乎備受打擊的近衛。
以自身文化的最高禮節行禮。
在死靈那與其說是圣殿,倒不如說是墓穴的中央大廳內部,基里曼看著亞瑟與拉美西斯在贊德瑞克以幾乎是一種毫無芥蒂的盛情邀請下進入席位。
補完課,對野心勃勃擁有了全新理解的基里曼,突然對那遠在六千萬年前便已然滅絕,以一己之力拉高銀河道德水準,素未謀面的古老種族升起了極大同情。
又是維護亞空間凈土,又是散播生命維持銀河多樣化,又是無私為每一個種族提供指引,為銀河眾生創造了有史以來最為安定的一段生存時光.
然后看著一群對破曉之翼感恩戴德的老東西的古圣:
“是啊是啊,需求到底哪來的呢?”
“哈哈哈,卡坦,懼亡者,還有亞空間那些落井下石的渣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