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晝短夜長,此時剛剛下午四點鐘,夜幕已經初上,天邊只余一壟還未退的紅色晚霞。
站在陵園的高處往遠處眺望,入目之景色美不勝收。
遠遠的,她看見了萬虎的身影。
余大師的墓位前,萬虎席地而坐,四下寂靜無聲,顯得他的背影更加寂寥。
直到腳步聲響起,他才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沈慈不禁莞爾一笑,腳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萬虎站起身,一張俊臉被凍得微紅,但表情絲毫不見波瀾,只輕聲開口道:“你來了。”
沈慈點了點頭,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余大師的墓碑上,他的墓位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一絲多余的積雪灰塵都沒有。
墓位前那些來祭奠的人留下的祭品與鮮花,也被萬虎歸置得整整齊齊。
“陵園的人說你每天都來?”沈慈看向萬虎,略有不解:“家里不是也擺了大師的靈位嗎?何必天天往這邊跑呢?”
除夕之后雖算作立春,但瓏城這個季節反倒是最冷的時候。
“你別擔心,我是來給師傅引路的。”萬虎語氣平靜地解釋:“我換了新房子,單獨留了一間屋子擺放師傅的靈位。我之所每日一來回,是牽引師傅知曉回家的路。”
這話聽得沈慈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面色微驚:“你、你能看見余大師嗎?”
見她這個反應,萬虎的眉眼漾出幾分笑意,輕輕地搖了搖頭:“看不見,你別害怕。”
“我和師父修行了十幾年,也從未見過那些東西,也從未聽師父提起過。鬼神之說一直都尚無確切的定數,只要人心端正,信則有、不信則無。”
沈慈點了點頭,這些東西她確實不懂,但自從經歷了重生后,她從絕對的無神論者,如今也信了這些玄學之道。
至于神鬼之說,沈慈從未深想過這個問題。
“我給余大師磕個頭吧。”
沈慈走到墓位前,緩緩地跪下,心神虔誠地磕了三個頭,愿余大師能夠早登極樂。
起身后,天色已經漸黑了,陵園各處的燈都亮了起來。
沈慈對萬虎說道:“天快黑了,我們下去吧?”
萬虎沒有拒絕,隨手拎起地上的書包背起,和沈慈并肩沿著石階往下面走去。
“你說你換了新房子,換在哪里了?”沈慈隨口一問。
萬虎應:“在呼家口,南三環和四環中間,我買了一個八十平的房子,夠住了。”
“對了,那幾輛車過幾天就給你送過去,我不懂車的行情,請了專業的人做了估價,到時候再給你算便宜點。”
沈慈下意識側頭看向他勾唇微笑,結果下一腳就踩在了石階的浮冰上。
腳下一滑,伴隨著沈慈的驚呼,她整個人瞬間向一側摔去。
好在萬虎反應夠快,迅速出手拉住她的一只手臂,用力地把她給拽了回來。
萬虎半扶著她,語氣也有了些起伏,含著擔心:“沒事兒吧?”
沈慈的心怦怦跳,好險沒摔個大屁股墩兒,這石階摔下去不得往下竄出去好遠,想想都疼。
她余驚未退地搖了搖頭,強行撫平心跳:“沒事,還好你在,謝謝。”
萬虎輕輕松開手:“慢點走。”
走到下面平地,剛好又遇到了韓經理和沈成成。
見到萬虎,韓經理態度十分恭敬地上前打招呼:“萬先生。”
都知萬虎是余大師唯一的親傳弟子,雖然如今他年紀尚小,但他必然是瓏城乃至整個華夏的下一個大師。
萬虎輕輕頷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成成,只這一眼,他便看出了沈成成這個人整個人的氣息都是浮躁的,且氣場紊亂沒有定力,乃半生一事無成之人。
只是不過萬虎未語,直到沈慈主動介紹:“這是我小舅,以后就留在這工作了。”
萬虎微微一愣,多看了沈成成一眼。
沈成成不認識萬虎,便也沒將他放在心上,只當是沈慈的朋友。
“小舅,那我就先回去了,你留在這,之后有什么問題就直接找韓經理。”沈慈最后交代了一句。
沈成成此時心才有點慌慌的,主要是他沒有上過班,長這么大,他這算是第一次有了正式工作,心情既忐忑又有些興奮。
“行,那你回去吧。我、我好好干,有空回市里看你們。”
沒再多說其他的,沈慈和萬虎結伴離開陵園下了山,下山的路上,萬虎才忍不住開口道:“沈慈,你這個舅舅心性漂浮,在這樣的環境下未必能堅持得長久。”
沈慈聞言,面露驚奇地看向萬虎:“這你也能看出來?”
小舅剛剛在萬虎的面前也就說了一句話吧?這怎么看出來的?
結果萬虎又道:“他沒開口之前,我看他第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應該是半生郁郁不得志,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渙散了,這樣的人已經有了慣性,很難重新再把氣聚起來。”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命中沈成成,沈慈的表情更驚訝了:“你可真厲害!”
不過轉而她便不在意地道:“但他能不能干下去我并不關心,機會給他了,能不能抓住要看他自己。”
給小舅這個工作,是不想老太太一直去煩爸媽,她知道如果不給小舅安排一次,老太太是不會罷休的。
但沒有人有義務一直去扶一個起不來的阿斗,所以機會也就這一次。
“你如果肯學,也會和我一樣厲害的。”萬虎話鋒一轉,突然拐了話題:“你有好好考慮一下嗎?”
沈慈點點頭:“但我還沒想好。”
她確實認真想過了,只是心里還是覺得入道、玄學這些東西離她好遠,在她看來那是很縹緲的事情,像是另一個層面、另一個維度的事情。
“你建議我學嗎?”沈慈反問萬虎,經過接觸,萬虎一直給她十分可靠的感覺,她對他有本能的信任。
但萬虎卻道:“入道看契機,更看重緣分,你如果因為我的話而選擇入道,那沒有必要,得是你自己愿意才行。”
“我只能說,你的資質是有師父親自看過的,如果你愿意,將來必然會學有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