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向來是怕什么來什么。
張學舟有幾分懼怕照妖鏡,他靠近偏殿只剩下十步時,照妖鏡還真動起來了。
古樸如同石墻的鏡面在一瞬間變得無比通透,一個鏡中的倒影世界浮現,也呈現出隱匿下的真實景象。
張學舟只覺身體妖力在緩緩運轉,手臂上的玉翅羽毛在衣袖中漸漸浮現。
他倒是不介意顯露自己《云中術》的本領,新帝等人也只是會好奇張學舟的妖術,而不會將他當成妖物,但被照妖鏡鎖定挨一擊是要命的事,燭九陰都對照妖鏡存在敬畏心,更無需說張學舟。
“糟糕!”
他身體一動欲要后退時,只覺鏡中一道光華浮現。
物體運動的速度哪能較之光這種介質快,別說張學舟尚未大成的云中術,哪怕化成風雷翅也不過是突破音障的飛行速度。
張學舟速度無法避開照妖鏡,動用‘快和慢’掌控力也有所不及,他只覺身體在反應過來的瞬間就進入了熔爐中,一道道金光不斷浮現于體表,肉身術率先產生對抗,而后不斷又有規避之術浮現。
照妖鏡的威能極為龐雜,張學舟只覺身體不時浮現各類規避效果。
他身體向后退出三步,剛欲硬撐身體抬起雙臂動用玉翅遠離長安城,從而脫離照妖鏡打擊范圍時,只聽一絲如同玻璃破碎的聲音傳來,照妖鏡持續打擊的威能在瞬間收了回去。
張學舟伸手一摸,腰間常年佩戴的巴蛇之眼已經碎成了一片,玉石化的巴蛇之眼中漿汁橫流。
雖說張學舟很少用巴蛇之眼,但這件燭十陰眼珠化成的妖寶確實助力過他數次。
“照妖鏡為何無辜打擊東方朔,此時是誰在主持照妖鏡?”
從兜里撈出破碎的巴蛇之眼時,坐在偏殿主位上的新帝瞬間站起身怒喝,他身形一晃已經出現在張學舟身邊。
“這都把東方朔腰子打爛了!”
新帝再次喝了一聲,引得次之才反應過來的竇太主臉色大變。
“東方大人腰子爆漿了!”
主父偃探頭,第三個從偏殿中反應過來。
衛子夫則是迅速捂住了兩個女兒的雙眼,皇后站起身來張望,又被竇太主伸手迅速按下了身體。
偏殿中的宴席幾乎算得上是皇室家宴,宴請的對象少有外人,除了主父偃這個出騷主意的大臣便是剛剛趕來的張學舟。
眾人或起身,或探頭,或出殿,又或望向剛剛沒有察覺就綻放威能的照妖鏡。
“東方朔或許是妖孽化形,當……”
竇太主伸手指向張學舟,嘴里‘當誅’的話硬是沒敢說完。
朝堂上有很多沒公布的內容,但皇室高層之間則是知曉部分,竇太主很清楚張學舟配合新帝在馬邑沖殺了道君,又涉及了龍城之戰,更是在半月前進行了搏殺,新帝踏入真我境也極可能與此相關。
一位實力踏入真我境的帝王對整個皇室的威懾堪稱空前,而促使推進的大臣必然圣恩厚重到難于想象。
竇太主甚至在猜測相關者或成為丞相,或成為太傅等,她與這種人交善還來不及,哪會與之沖撞,甚至沖撞到新帝。
“陛下,當下是臣等家臣主持照妖鏡!”
新帝目光望來時,竇太主沒來由一陣心顫,口中也是第一次俯首稱‘臣’,沒再敢依仗姑母和岳母的長輩身份。
“何等家臣敢如此行兇?”
新帝喝了一聲,右手捏著的巴蛇之眼讓他有幾分難以保持怒意,又只能死死貼在張學舟腰間營造被打擊的創傷模樣。
他在遠處沒能分辨仔細,此時到了張學舟身邊哪能不清楚。
看似是腰子被打爆了,張學舟只是被打爆了一件妖寶。
大多數妖寶都會被入藥,譬如牛黃、犀角等,少有人會使喚妖寶,也就不可能帶妖寶在身上,更無需說不知死活拿妖寶靠近照妖鏡。
新帝有點明白張學舟此前的小心翼翼了,不過張學舟的小心翼翼沒什么用,距離越近,照妖鏡承受妖氣牽引綻放威能的概率越大,哪怕妖寶被反復祭練只殘留一點點氣息也是如此。
雖說照妖鏡專殺妖類,但沒人說照妖鏡威能掃到人類身上時沒危害,但凡有誰作死,照妖鏡就會給予作死者足夠的教訓,也就張學舟本事硬才避免禍患自身。
新帝想了數秒搞清楚了情況,他只覺張學舟可能猜測到了情況,從而才以身入局引導竇太主犯錯。
竇太主早早將照妖鏡歸還了皇室,甚至連這片長門宮都送了出去,新帝聽過張學舟對照妖鏡有需求,從而讓張學舟管控照妖鏡,但張學舟一直沒管這檔子事,竇太主直到當下還不曾完全交接完。
打傷人的事情可大可小,無足輕重者挨打后事情不會引起半點浪花,但身份尊貴者挨打就是另外一碼事。
“朕宴請東方朔,誰這么踩踏朕的臉面?”
竇太主沒有出聲回應,只是不斷賠禮道歉,引得新帝怒喝了一聲。
“姑母憐惜此人,莫非是要朕將竇家的家臣殺一遍一個個驗證不成?”新帝沉聲道。
“我……我……”
“母親,那個操控照妖鏡的董偃又不是我們自家人,您這么維護他作甚!”
竇太主支支吾吾,皇后則是急了一聲,直接說出了操控照妖鏡修士的名字。
“董偃?”
新帝眉頭一皺。
董偃是黃老道的第一天才,也是他極為看好的修士,這些年不乏善意對待,甚至還開辦宴席招待過數次。
對方在操控能力上非常出色,確實不缺乏管控照妖鏡的資格。
照妖鏡的失控或許還真不是董偃的過錯,極可能是張學舟這件妖寶來歷不凡,并非屬于普通小妖的寶物,也超出了董偃管控范疇才引發了強行的打擊。
“召董偃!”
他喝了一聲,偏殿入口處兩個禁衛頓時飛奔了出去。
“哎,哎,這……董偃他老老實實修行,他對東方朔絕對沒惡意!”
竇太主臉色微微一紅,又連連解釋了數聲,但新帝微微的哼聲回應傳來,竇太主知道這樁事很難輕易揭過去。
若換一個臣子承受照妖鏡如此近距離的打擊余波,對方應該已經在地上躺尸了。
如果是張學舟不知曉規矩靠近照妖鏡也就罷了,對方知曉情況還靠近則是另外一碼事。
原本是鎖定親情和睦關系的皇族內部宴席,竇太主望向四周和殿外,她只覺莫名其妙成了高祖皇帝經歷的鴻門宴。
這是最簡單的政治交鋒,但也是最難招架的交鋒。
如果一個不慎,竇太主都有可能要栽一個大跟頭。
她尋思著自己掌控黃老道的道教底牌,又涉及女兒與帝王的婚姻聯合,再到衛子夫連連生兩女又懷了新胎兒,再看向皇后干癟的腹肚,只覺心中一時間冰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