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群雄來賀,諸宗盈庭’的道子繼任大典,尚有一月。
但關于王權無暮的一應訊息,卻早已隨著滔滔大勢,席卷白山黑水,叫這北境大地,三藩州鎮各個大勢力 皆已收到訊息、信函!
同一時候。
西接白山黑水坐鎮的‘北燕’州,東連滄海之畔‘北滄’州,位居東西之樞要正中的‘西岐’州。
此州北有鎮界長城之天險,南入關中頃刻沃野千里,距離大玄京都白玉京近在咫尺,乃白山黑水少有膏腴、富庶之地。
而于整個西岐都數得上號的繁盛巨府,有一座名為‘榮華’。
論及昌隆昌盛,除卻西岐州都,以及九姓十柱自行開辟的‘國中之國’外,當屬第一。
其中開宗立派,設下道館的武夫前仆后繼,南北皆有。
無一例外,皆是想要在此地方闖出名堂,揚名立萬的狠角色,大家造詣的流派主常見,甚至武圣都有數家!
但要說最為鼎盛的 當屬榮華府境,大涼坪上座落的‘王權莊’!
不僅族中積累底蘊數百年,代代皆有武圣、巨擘出世坐鎮,與九姓出身也就只差了繼承‘人仙根器’。
論及天姿稟賦,每一代的王權門人,更是都能力爭雛龍碑上游的角色。
放眼大玄,也算是大玄九姓十柱之下,可為州中一流的大勢力了。
族中當代老祖‘王權鎮岳’,據傳活了已經二百余年,武道修為如淵似海,幾乎深不可測。
這位王權鎮岳老祖一生也算是傳奇,曾三度沖擊‘天門’無果,三次只差半步便能邁入其中,卻都功敗垂成,未曾躋身人間絕巔。
而武夫未曾叩開‘天門’,壽元便打不破生死玄關,天壽唯有‘三百年’。
民間曾議論紛紛,都傳這位王權鎮岳老祖為求突破,一身暗傷早已不斷,估計壽數大限便在這幾年了。
但無論如何.
只要那大限不至,除卻俯瞰這整個‘白山黑水’大地的刀庭主、姜氏主、玉寰主、大玄王外.
再往下數,便只有他‘王權鎮岳’這等半步絕巔了。
雖有神兵谷中開宗立派的神兵壇主,也與他相仿。
但那位正自春秋鼎盛,躋身于此時日尚短。
因此外人排行,一般都將這位‘王權鎮岳’老祖,排在白山黑水,列位絕巔之下第一號。
縱使深居簡出,依舊積威甚重!
這一日,王權莊中,大涼坪上。
此前遠赴大雪山,在刀道祖庭處吃了癟的王權景,捏著手中幾乎‘公之于眾’的消息,臉上風云變幻,眉鋒揚起,神色五味雜陳:
“王權無暮,刀庭行走,巡狩白山黑水?”
好消息。
自己生了個好兒子,子嗣有了大出息,還沒混上這‘王權氏繼承人’的身份,便先混了個更牛的。
壞消息。
這個好大兒已經和他斷絕干系,此生唯慕刀道,將名諱改作了‘王權無暮’。
王權景有些神色復雜。
眼下距離他從大雪山離開,才過了多久?
縱觀整個大玄。
哪個九姓十柱每一代的‘真傳首席,道子行走’之選拔,不是歷經重重磨難,叫門下培植黨羽,互相爭上個十年八年才能分出眉目的。
怎得到了這刀庭.
就能如此兒戲?
那些個刀庭的殿主、巨頭們,就能一聲不吭,就這么將其接受了?
自己那個好大兒,到底做了些什么,竟能叫周重陽如此力排眾議,直接將其扶上此等名位?
他的心中還在這般作想著,頗有些心亂如麻之時 身后帷幕已經被人徑直掀開:
“你那個好兒子,這次可真是出息大了。”
“縱觀我王權一脈發跡數百年間,可從未出過這等例子。”
“以往是其在刀道祖庭威名不深,無人知曉。”
“但等到他駕駛金車鸞駕巡狩白山黑水,叫得四水三山皆赴大雪山中,見證道子交替繼任.”
“恐怕整個大玄,都要笑我王權有眼無珠,放走了一尊驚世之材了。”
王權景只覺脊背一冷。
饒使他已是封號造詣,可這一刻也只覺壓力沉重,頃刻襲上。
于是身子微僵,轉過頭來。
卻見一白發白須,面容溝壑縱橫,眼窩深陷,看似已是垂垂老矣的金袍老人,正佝僂身子,背負雙手,望向捏著信函的自己,開口淡漠道。
“老祖!”
他連忙恭敬低頭。
哪怕作為王權莊主,家族之尊,在外人眼里風光八面,只弱了九姓十柱一頭.
但王權景清楚,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老人給的。
他一句話能叫自己升入云端天穹,也能一句話叫自己跌入深淵谷底,可謂乾綱獨斷!
外人都以為這位鎮岳老祖深居簡出,暗傷彌漫,已是在頤養天年 可沒有人曉得。
他仍然老當益壯,雖天壽將近,卻在謀求以另外一種方式,打破天門關隘,再活一世。
而且已經籌謀了九成九,就只差了最后一線!
事實上。
王權家何等地位?
半步絕巔級勢力!
而王權鎮岳曾三次欲叩天門,都功敗垂成,以他的眼界,又怎會看不穿‘先天道體’的玄妙!
之所以叫王權無暮不停吞吃大丹寶藥,損耗壽元根基,揠苗助長 不過只有一種可能,便是有意為之。
“老祖,我那兒子已拜入了刀道祖庭,還被周重陽代師收徒收入門中,作了師弟,我與其見了那一面時,那姜氏女姜殊還曾與我一并前去。”
“就算這樣,他仍舊與我割袍斷義、了卻因果,還當面與那姜氏女說了清楚,退去了聯姻事宜”
“若是還有法子,我早就將其帶回莊中了。”
“不過眼下,他做了道子要大巡白山黑水,以壯刀庭行走之聲勢威名,此刻算算時候,已經出山”
“若是為老祖大計考量,也不是不能將其擒回,只是.”
王權景以為老祖露面,還是因為對他上次‘辦事不利’而不愉,因此連忙躬身開口,想要排憂解難。
他深知,王權家主的更迭不過只在眼前人一念之間。
選擇主脈嫡府、亦或者支脈別府.也只看誰的價值更高。
而老祖關注了自己那好大兒王權無暮十幾年,關于這點,王權景心知肚明,才會有此言語。
可話未講完,便被王權鎮岳冷叱一聲:
“荒唐!”
“周重陽何許人也?”
“老夫前陣子還聽到風聲,白玉京的廢儲君,他都敢接引到了那座大雪山中,絲毫不顧忌玄君威儀!”
“雖老夫曾聽過一些風言風語,說那位玄君已經瘋癲,疑似.”
王權鎮岳說到這里頓了頓,旋即調轉矛頭:
“罷了,那白玉京中的風波涉及絕巔、外道,乃至人魔大秘,非是我等能摻和的,說之無益。”
“不過不管如何講,他周重陽天下第一,半步人仙,如何也不是我等能夠得罪的。”
“那小子得我傾灌十幾年大藥寶材,好不容易鍛成了一副大成底子,可看在周重陽面子上,老夫縱使心有不甘,卻也只能就這么舍了”
這老人溝壑縱橫的蒼老面容上,露出幾分肉疼神色,不過片刻消弭,便重新板起了臉:
“但好在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老夫修那本羽化蛻身的‘結圣胎’法,已經徹底功成,只要能得了一味人仙根器,與我血脈相傳的后裔陰陽調和,誕下子嗣.”
“老夫便能將全部的功果,皆寄于那新生子之身,再以真人念頭托庇,施以‘偷天換日’之能,成功逆返壽元,依靠新的軀殼,再活一世!”
“到了那時候,補全了一味人仙根器,再加上老夫一身功果,我當打破胎中之謎,落地即能言,七日成少年,一十六歲,便能將前生前世修滿,叩開天門!”
“就算沒有了先天道體作為我‘結圣胎’的陽屬耗材,可只要有了來自‘岐山姜氏’覺醒祖血,得了人仙根器的嫡系女作為陰屬耗材”
“有老夫這一生三叩天門的深厚積累,也足以轟開那重關隘!”
“那岐山姜氏,我曾舍下過大代價,請了那位絕巔老祖一個允諾,便是得了一位覺醒祖血‘人仙根器’的嫡系女聯姻。”
“而王權無暮那小子,也與那姜氏女姜殊斷了聯系,正合我意。”
“所以只要她依舊嫁入我王權莊,不過是換一個人聯姻而已,你小兒子王權無暮不聽話,那便換一個聽話的就是。”
王權鎮岳眼皮子輕抬,語氣漫不經心:
“反正你兒子多,就再換一個即可。”
“放心。”
“只要老夫在,你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這家主,合該是你這一脈為尊。”
“待到老夫成就絕巔,堪比九姓十柱,你的地位自然也將水漲船高。”
“兒子沒了,可以生個新的。”
“但是地位權柄只有一個,孰輕孰重,你自己心中有數。”
而王權景聞言,當即如行云流水般趕忙低頭,作揖,應諾,堪稱一氣呵成:
“好叫老祖知曉,前不久那‘岐山姜氏’已將嫡系女送來,若是老祖需要.”
“兒孫當立即從子嗣之中挑出一人成此聯姻,即刻張燈結彩,大散喜帖,操辦婚事,好助老祖早成大業!”
“善!”
【授箓主自大雪山出,駕金車鸞駕,遍訪白山黑水真宗正統,討教各脈無漏英豪,試手封號絕學,淬煉武圣絕藝‘輪回三劫’,功行大漲!】
自刀道祖庭,大雪山中走出。
季修可謂是渾身上下,鳥槍換炮,徹底體驗了一把現實之中,從未體驗過的‘氣場’與‘派頭’。
他身上穿著的,是龍紋繡線、金絲作縷、黑白襯邊的‘道子寶衣’,黑發以簪束起,盡顯端莊威儀。
而左右跟隨牽馬墜鐙的,乃是刀庭派遣左右真傳,隨著自己一同晉升的葉南開,李忘機。
安排作為自己護道人的 更是那位在刀庭秘地千仞絕巔處盤膝,負責看守封號神兵的‘老刀把子’梁老,據傳活了快三百年!
就算是七殿五院的巨擘、武圣,也多半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底蘊實力深不可測。
這樣的存在,竟都屈膝而來,以作護持.
莫說是整座白山黑水,就算是放眼大玄天下,恐怕也無處是他季修不可去得的了。
現實里體驗不到的黃粱夢中,可算是過了個遍!
因此季修從刀庭出手,一路往東土直行,在去往‘岐山姜氏’的路上,幾乎將刀道祖庭大雪山所在的‘北燕州’真宗正統.都一一拜訪。
在見到他這般陣仗,這些有著武圣乃至巨擘坐鎮的勢力,一個個可謂是規規矩矩,謹小慎微,將武夫的驕橫氣收攏的干干凈凈。
尤其是自己拔刀時,在‘刀庭行走’與‘天命子’的雙重無形壓迫之下 哪怕那些個真宗子、正統子足有無漏數蛻,乃至打破五限的根基!
在無形驟壓之下,自身實力仿佛受了莫大影響,無法盡數發揮,被自己祭出雷刀,干凈利落的一一打落!
同時隨著這一場路程的不斷往前,也叫季修紫府元靈更加精純,似乎念頭閃爍,提煉的法力也愈發深厚,飄渺.
這時候,季修才終于知曉‘周重陽’的用意。
也明白了為何‘九姓十柱’的道子、繼承人為何在繼位之前,要踏遍自己所屬的大江南北,建立威名的緣由了。
比如他自己。
先在刀道祖庭開啟了命數,又是道武雙修,正好是開竅之后,進逼法力大丹的關鍵關隘。
而無論是龍虎之后,要凝‘武道真意’的封號武圣,亦或者金丹大道,甚至是神通真人.
都要蘊養心神,乃至冥冥之中的氣運!
尋常的縣、府出身,背后沒有過硬靠山,哪里拿得出這等‘蘊養無敵路’的劇本?
怕是這一路上的真宗、正統,一點面子恐怕都不會給,早就打了小的來了老的了。
但眼下自己做了刀庭道子,有了金車鸞駕出行,又有巨擘巨頭相護,在見到自家真傳敗落之時.
這些真宗坐鎮的武圣、巨擘,甚至不敢言、不敢恨!
不僅如此,還得笑臉盈盈的貼上來,對著他這位‘刀庭道子’好一番夸贊,恨不得他能再贏一番的舉措 叫從縣里底層,微末崛起摸爬滾打出來的季修,不得不感慨。
不入‘九姓十柱’不知,這武夫修行,何止是打打殺殺 更是人情世故!
有這般背景,真真何愁是大道不成啊!
可惜現實沒這底蘊,只能茍著 不過眼下,可得好好珍惜這等修行大機!
就這樣,季修一路長驅直入,在精進‘輪回三劫’,蘊養‘無敵念頭’,增幅道功,不知黃粱夢何時會結束的同時 正正好金車行了十日,剛好停頓在了岐山姜氏,山門之前!
看著那云遮霧繞,山川樓閣隱沒其中宛若‘仙家’的奇景 季修遣去左右真傳,遞上拜帖:
【刀道祖庭,道子行走,王權無暮,前來拜山!】
【請‘未婚之妻’姜殊閑敘,并贈與請帖,希君半月之后趕赴大雪山,觀禮‘道子晉升典儀’!】
雖說此前季修未與姜殊有過接觸時,曾面不改色,要拒此婚事。
但經歷了東滄海一茬,深諳‘靠山難求’的道理,想著眼下姜殊勢單力薄,還未發跡,便想要厚著臉皮,結一善緣,將自己的‘名頭’靠給她用,不將事情做絕。
卻不曉得 自己這一遭,叫九姓十柱之一的西岐姜氏,為此好生地震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