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黑水,滄都。
當那乘坐王輦,前后各有衛士披甲覆面,灑水凈街,派頭可謂十足的轎中人掀開簾幕,將一雙蛟眸投望而下。
那一聲‘孤’.
叫前一刻還在暗想此人派頭十足的季修,不由訝然。
稱孤道寡!
數遍大玄一朝。
能夠以‘孤’、‘王’自稱者,惟有玄姜血裔,而且還得是嫡系中的嫡系,文治武功,皆能鼎定一方!
其得大玄白玉京中宗廟庇護,又得玄姜九百年氣數灌注,縱使本身修行差上些許,但只要是在開府建牙的封鎮下轄 便有假持‘人間絕巔’的武功!
雖說若是底蘊不足,自身未曾躋身,比之正牌絕巔,必是稍有不如,但就算如此.
也足以橫壓一洲,無愧‘封王’尊名了!
似這樣的藩王,整個大玄白玉京里,也就那寥寥數個而已。
而且無一例外,都曾在過往數十年歲月,對那尊大寶帝座,發起過沖刺!
于季修身側,原本對此視若無睹的徐龍象,則在自己徒孫面前停下腳步。
他看向這架車輦,還有那飄揚著‘燕’字的旗幟,濃眉一挑:
“能稱得上一個‘孤’字”
“閣下乃是白玉京中,藩王出鎮?”
徐龍象轉頭,語氣聽不出喜怒。
但作為對于徐龍象脾性頗為熟悉的季修,卻知曉 師祖平時說出這樣的語氣,一般是不太高興的。
在季修的眼中,那掀開簾幕的燕王,生得蛟眸銳利,好似能夠洞徹人心,蟒服上銘五爪栩栩如生,仿若隨時都能活過來一樣。
聞聽徐龍象開口,燕王將眸子視向了他,上下打量后,輕輕頷首:
“不久前,東滄海‘諸法無常元府’顯蹤,聽聞有梵末玄初,投身淵墟的史前大魔‘尸傀教主’出世。”
“白山黑水,岐山姜氏主姜殊閣下,將此事上稟白玉京,經大朝試中協同九姓十柱主事者敲定,由燕王出藩,巡狩白山黑水,坐鎮三州。”
“而孤,便是燕王姜神通。”
“閣下武功不凡,不知是這州中哪家大閥,哪個正統的話事人?”
燕王,姜神通!
季修不由側目,多向那王駕車輦看了幾眼。
而在他的余光之中,憑借道術開竅的直覺,哪怕那王駕車輦內景被層層金霧遮掩,唯有燕王姜神通故意露出真容。
但季修仍然能覺察得到,有人正在不加掩飾的打量著他。
于是他眸子底下本能生出‘重瞳’玄紋,激發重瞳大術,‘洞玄大禁’!
只一刻,在他的眸子里,那車輦內景頓時霧散礙消,被他掃視一眼,瞅得是清清楚楚。
授箓主睜開重瞳,催動玄穹天眼‘洞玄禁’,照開藩王車輦,窺見真形,預支進度33
玄穹天眼——洞玄禁:(710/800)!
本來只是本能反應,抗拒未知。
但沒料到竟還有此等意外之喜,叫得只有斗殺博弈,睜開重瞳才能增漲進度的‘洞玄禁’,再度拔擢一截。
季修眨了下眼,似乎有些意外,但隨著預支進度上漲,他的一對重瞳睜開,明顯瞅得更加清晰了。
那燕王車輦上,除卻那位燕王姜神通外,尚有三人。
一形貌氣質絕佳,少有貴氣,沉淵內斂的明黃貴公子;
一雍容華貴的美婦,柔潤如水,歲月劃痕仿佛從未在她一張面龐上停留。
在這美婦人身側,還有一長相六七分似她,眼眸靈動,頭綴雛鳳步搖,裙擺玉石叮當作響的妙齡女子,正在好奇的看向他。
剛才那不加掩飾的眸光,多半便是她瞥來的。
季修只是驚鴻一瞥,便收回了眸子,心中暗自琢磨。
如無意外,能與燕王同乘車馬的,想必便只能是燕王妃,還有燕王世子,郡主了。
自從降臨此世,季修這么久以來只在安寧縣、江陰府打過轉。
雖說已經知曉雪夜撿來的‘姜璃’,便是曾經的末代大玄君,但除此之外,從未見過整個大玄,真正意義上的高層。
這還是第一次撞見,而且還是抬棺而來,一身縞素,大張旗鼓的撞了對面。
想起曾經姜璃在自己面前提起過的話,季修不由泛起思考:
“按照那位姜姐姐所講,當年白玉京中‘帝隕之夜’,藩王、諸姓天柱、以及外道勢力.皆有參與。”
“這位燕王,不知道與此事有沒有干系。”
“總歸得小心謹慎著些,此人巡狩三州,雄踞白山黑水,可謂勢大的很,此番雖邀請我同輦而乘,但我對其不曾知根知底.”
“說多錯多,還是莫要牽扯過深的好。”
至于方才的重瞳顯圣,季修倒是并不擔心。
畢竟他這‘人仙根基’的重瞳子誕生過程,乃是在神府扣了那三五斬孽神君的神眼所致,這般履歷一查便知,清清白白。
就算這燕王與歸去的姜璃姐有著糾葛,也無法憑借這點,查斷到他身上。
季修身側,面對這位燕王的有意攀談,師祖徐龍象倒像是與自己想法一致,并沒有要登車落座的意思,態度未有太多恭謹,只不卑不亢:
“老夫一介武夫,草民之身,與這滄都諸閥、正統毫無瓜葛,擔不起燕王如此厚待,便不與我家徒孫,登這王輦了。”
“此番前來滄都,尚有事宜將要處理,便不再多留。”
“告辭!”
說罷,便龍行虎步,當先為首,邁步而去,季修見了也未多言,并無留戀之意,對著燕王姜神通告了聲辭別,亦步亦趨。
見此一幕。
燕王姜神通收了眸光,在王輦內不由輕咦一聲,有些失笑:
“這倒是奇了怪了”
“孤此番出藩白山黑水,儼然是做好了以后留在此地的準備。”
“若日后山河動蕩,我當點齊兵戈,操練兵馬,威鎮三州,借助大玄旗號與氣數,保得個裂土封疆,乃是貨真價實的‘東北王’。”
“那些各州的世族、真宗知曉這點,可謂爭相競從,無不爭先恐后。”
“孤第一站巡狩至了這‘滄都’,除卻那些外道之屬建立的正統門庭外,本土的積年大閥,諸如秦閥、宇文閥、獨孤閥”
“不是灑水凈街,提前開道,就是備齊宴席,就等孤到,可謂大獻殷勤”
“這一老一少,倒是有意思。”
“老的一身巨擘修持,雖瞅著像是才剛突破,但根基之厚實,尤勝一州傳承,堪比九姓十柱,不容小覷!”
“小的.”
燕王姜神通撐著下巴,眸光閃爍:
“更是了不得。”
“他倒是膽子大的很,和白玉京中那些規矩烙入了骨子里,雖看著驕橫,可心里門清的將種勛貴、紈绔子弟不同,是一點都不怵。”
“那對重瞳睜開,竟是將孤這車輦中的一應內景,都瞅了個清清楚楚”
“嘖,沒想得這山南海北處,竟還有苗子能蘊養人仙大器,做得‘重瞳子’,還是我姜氏血脈傳承的重瞳!”
“小小年紀,頭角崢嶸啊.”
燕王姜神通感慨一番,倒也沒什么別的心思,只是見此子不凡,想著禮賢下士,征辟一番,看看能不能為己所用。
但他身側,郡主姜長樂卻輕‘啊’了一聲,面上頓時有些窘迫:
“父王,你是說剛剛那人.將咱們王輦內的情景都看了去?”
燕王世子姜長熾正襟危坐,這時候聽到妹妹的言語,嗯了一聲:
“此子那對重瞳的運用火候絕不算差,而且”
他的眸子露出狐疑:
“他那破開虛妄,洞悉真實的手筆,怎得與玄君世代相傳的‘玄穹天眼’.這般相像?”
燕王皺了皺眉:
“倒是有些像,但玄君帝隕后,早已銷聲匿跡數十上百年,就算是當年能壓‘九姓十柱’一頭的日月館,都已分崩離析”
“時值大變在即,縱使玄君復生,怕也是回天乏術了。”
他搖了搖頭:
“何況那等大秘,怎能與區區北滄都內,一介稚子有關,不要再胡亂猜想了,正好去見一見這滄都大閥吧,長熾。”
“到時候你代為父出面,籠絡一番。”
“這些州中大閥雄踞一府,起碼都有二百年歷史,雖比不上岐山姜氏、神兵壇、王權家這些甚多,但盤根接錯,深扎諸府,未來都是我‘燕王府’的助力。”
“孤此番巡狩三州,也是有意叫你收些擁躉與幕僚,到時候孤再篩選一番,為長樂許個夫婿,能通政令,上行下效,便算是根基初成。”
“雖那張‘白玉京’寶座已無多少奢望,但亂世將至,此番出藩,節度一洲,若能雄踞白山黑水,也不失割據之機。”
姜長熾點了點頭:
“兒臣曉得。”
而姜長樂則撇了撇嘴,對于父王口中的聯姻之事,毫無興趣。
但生在王公之家,自小便得道武灌輸,大儒開治,習練規矩,姜長樂心知肚明,除非自己武道通天,若是不然,這婚姻大事,向來是由不得自己的。
白玉京中生活的那十幾年,諸多蜂擁而來的公侯子,爭相大獻殷勤,為的便是攀上‘燕王’這尊大佛,好行便利。
那些頂尖出身的將種勛貴,有些甚至提名過雛龍碑,但也就這般性情,這些白山黑水的下轄州府,大抵也是跳脫不了這個輪回的。
每每想到這些,姜長樂只覺,真真沒什么意思。
倒是那剛剛遍身縞素,眉宇如刀似霜雪寒,肩扛棺木腰佩玄兵的少年 竟然堪破了王輦虛妄嗎?
想到這里,姜長樂想起自己不加掩飾的注視,一時有些面頰暈紅,頗有些偷窺不成,竟被撞破的羞恥感。
但同時,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好奇。
一個州府出身的少年武夫,這時候不應該是最渴望權拳的嗎?
面對‘藩王’拋去的橄欖枝,竟能神態自如,不假辭色 姜長樂托著腮,投過王輦簾幕,步搖斜插的青絲微微垂下幾縷,她用纖長的食指撥弄著,同時有些神思不屬:
“剛剛還沒聽到,那年輕武夫叫什么名字呢,知了王侯名姓,還不自報家門”
“真沒禮貌。”
女子拍拍面頰,喃喃低語。
燕王車輦,扛棺老少,于一岔路錯開,待到這兩撥人離去走后,這寬闊車道,才復又恢復了繁盛人煙。
一時間,各種叫賣不絕于耳,奢華酒樓再度燃起煙火、溢出酒香,各座商鋪琳瑯滿目,行人魚貫而入 江陰府的命脈在于‘東滄海’,各處海風過盛,褪不去那層海腥氣,但北滄都坐落南北,宛若蟄伏地龍,百業俱行,三教九流齊備,論其繁華,確實非是一縣一府,能夠相與的。
但就算繁華如滄都!
關于方才發生的那一幕景也在開始飛速口口相傳,開始發酵!
滄都最不缺乏武夫高手、道術高人,畢竟百花齊放。
因此即使那王輦隔的遠 仍有耳聰目明的好手,聽了個清清楚楚。
那肩扛棺木,不知從何而來的少年武夫.
竟拒絕了燕王登階的邀請,王駕屈尊不登輦!
在滄都,莫說王輦了,若是哪個大閥拋下橄欖枝,就有的是人順桿爬!
這等潑天富貴都能拒了,著實是令這滄都州民,從未見過。
而季修卻不知曉他惹出了如此大的風波。
只是與徐龍象亦步亦趨,到了那諸多大閥、正統、世族、武府坐落的‘公卿街頭’,這時徐龍象駐足了腳步:
“季小子,你有沒有怪老夫方才,未曾叫你登那王輦?”
“燕王,這個名頭可不小。”
“你若是入了他的法眼,再加上岐山姜氏的支持,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在這白山黑水的地盤上,他若開府建牙.”
“你身上的所有隱患,作為一尊藩王,他都能輕易擺平。”
徐龍象背負雙手,語氣輕嘆。
而季修聽后則眨了眨眼,拍了拍自己肩上棺木:
“師祖,你這又是說的哪里話。”
“我與燕王非親非故,從未相識,就算上了那車輦,又能如何?”
“他要是想要坐鎮這白山黑水,這三州之境內,往大了講什么王權家、神兵壇往小了講什么秦閥、宇文閥、獨孤閥”
“這可都是他維系統治的基本盤!”
“他哪能為了我,去得罪那些個勢力?”
“說不定此次巡至北滄,就是為了籠絡那些大閥而來的呢!”
“我季修練武至今,恩怨分明,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既身披白衣,抬棺而至”
“便勢必是要隨著師祖你老人家下喪貼,將那些個曾經手刃‘葉問江’師傅的諸閥兇徒,全都揪出,才肯罷休的!”
聽著自家好徒孫信誓旦旦的言語.
徐龍象哈哈大笑:
“好小子,早便知你對老夫的脾氣!”
“那些藩王在白玉京斗的頭破血流,這燕王沒準便是與那北鎮撫司黑冰臺主,覆滅‘日月館’的推手。”
“若真是如此,老夫怎能與他席地而坐,相互論交?”
“自然不愿!”
“就算他巡至北滄,可老夫既成巨擘,要清算當年事,到了這里便誰也不怵,恩仇必償!”
待到這滿是朱紫貴氣,承平已久的公卿街,諸閥門庭漫天漂白,若雪花墜落,皆有‘喪帖’奉上!
天街踏盡公卿骨!
就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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