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月華吐露。
金鰲島上。
季修神魂出竅,卻在一剎那間,仿佛聽聞了自天外傳遞的飄渺之音,只是剎時,便被拉入到了一方奇景之中!
這一刻,季修看見了天花乍顯,墜揚而下,又見一座白玉琉璃,仙光普照的道臺,憑空浮現。
而在他周遭,華光照射斗牛,霧靄云霞陡生,好似誤入蓬萊仙境!
這反常的一幕,叫季修心中陡然一沉。
他能夠清晰得覺察到.
隨著自己‘元靈出竅’,原本近在咫尺的肉身,與自己之間的聯系突然之間,驟然遠離。
應該是被哪一尊‘道法’大能,在自己神魂出竅的節點,給動用神通手段,勾兌了去!
果不其然!
當季修腦海里浮現出了這則念頭之時 那道臺之上,忽得有道身影,憑空浮現。
只見其面容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周身卻綻出仙光霞彩,披就道衣,手持一柄青玉如意,端坐臺前,頭頂瓔珞慶云,紫氣頓生,宛若仙家。
“小友這般年歲,便已抵至道術第五大境,能夠元靈出竅,莫說是在大玄,就算是托生于列仙天宇,也當是個天生的仙苗。”
道人輕抬青玉如意,上下打量了眼季修,旋即撫掌輕笑。
而季修則始終面色緊繃著:
“敢問閣下.”
“是哪位道法通玄的前輩高人?”
那尊道臺高座的存在聞言,并未遮掩:
“不久之前,你應見過本尊才是。”
“吾來自玄符教,乃是當代掌持宮閣,總宰這一歲玄符大教諸般道機道事的‘玄符真尊’——玄霄。”
“那諸法無常元府之所以能夠提前現世,還是因本尊跨界欺天,將之震出所致。”
“若是不然,按照周天數算推演,起碼還得有一年之數,這座元府遺址才會顯現。”
玄符大教,玄霄真尊!
原本季修心中還在思索著,究竟是什么樣的道術高人,才能于無聲之中,將自己從天刀真宗大本營的金鰲島上釣走。
現在一聽來人自報家門,原本心中的疑竇疑云,頓時便煙消云散了。
果然與他猜測的一般無二。
自‘諸法無常元府’中得來的那一枚九竅金丹.
那玄符教果真不想將其輕易放過!
季修今日忙前忙后,才剛歸來,還未將出竅道行徹底體悟。
更沒有仰仗元始道箓,預支‘王權刀’、‘九竅金丹’上面附著的武圣絕藝、以及金丹大道。
可沒想到在那之前,便先被玄符教給找上了門來,這效率可真夠快的。
不久之前,玄符教一尊堪比武圣的神通真人‘玄青黎’,不惜自斬神通,跌入法力大丹,也要踏入元府,將九竅金丹找回,這一幕叫季修記憶猶新。
玄青黎在那元府之內,左手持幡右手掌輪,幾乎無人是一合之敵。
若不是橫生變故,導致那尸傀神教的教主大魔,從古棺鎮壓中復蘇,恐怕就算金丹與自己有緣分,也會被強行奪去。
先是真尊欺天,寧拼道傷,后是真人自斬,削去甲子修成的神通,不惜跌落境界也要來奪 前前后后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大。
尤其是眼下還未隔上一日,那號稱‘玄霄真尊’,堪比人間絕巔的存在,便神不知鬼不覺的神魂顯現,勾他前來.
這一切都不禁叫季修疑惑。
那九竅金丹里蘊藏著的‘金丹大道’.
究竟是什么?
為何能叫這赤霄天宇十大道統之一,有列仙沉眠的‘玄符教’,執著至此!?
但個中關竅,暫且不論,今日這一關.
他又該如何渡過?
“小友,今日若非你元靈出竅,離了肉身,本尊還真沒法子,將你勾至我這一座‘洞天’之中。”
“今日這座五指山,你是無論如何,都逃脫不得的。”
“你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說到這里,玄霄真尊面露肅穆:
“若是尋常之物,倒也就罷了,但那枚九竅金丹.”
“它事關我玄符教的一樁大秘。”
“恕本尊實難將之,拱手讓予外人之手。”
“那枚九竅金丹里蘊藏的‘金丹大道’,非比尋常,縱使你從其中得了造化,道功大漲,可它對于你來講,也無甚大用。”
“你也不用想著搬出姜殊來嚇唬本尊,她立足‘武夫九境、人間絕巔’不過百年有余,若是出了大玄,本尊若欲將其彈壓,輕而易舉。”
“這金丹,我是誓必要取走的。”
“不過本尊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
玄霄真尊豎起了三根手指:
“只要你將其交出,我可傳你一門金丹大道,令你仍舊能夠證得頂尖丹道根基,有資格承載正宗大神通,晉升真人。”
“若你另有謀算,不欲得此金丹大道,本尊亦可拍板做主,給你一次觀摩神通的機會。”
“你要是有本事,能夠領悟左道小神通、旁門中神通、正宗大神通,作為你未來‘神通真人’的根基”
“那這所有的感悟,便都屬于你自己!”
“以上兩條,若都不滿意,亦或者想要悉數包攬。”
“本尊執掌玄符,乾綱獨斷,亦可直接允你一道玄符真傳席位!”
“那大玄的九姓十柱,論及底蘊,可是萬萬不及界外法統,若你能夠站穩腳跟,玄符教內,金丹大道、神通法門,將會只多不少!”
金丹大道、神通法門、真傳席位。
這位玄霄真尊一連串的允諾,可謂是豐厚不已,季修光是聽著名字,都頗感心動。
但與之相對的,代價卻是自己的那一枚九竅金丹。
坦率來講,季修自然是不愿意的。
畢竟它事關自身‘四生五世之強命’,與諸法無常道君江景有著直接聯系,乃是被他曾經煉化一生的金丹。
光是嵌入棺中,都能生生鎮壓得那尸傀教主沉寂至今,其中威能,可見一斑。
若是自己真的沒辦法悟出其中的‘金丹大道’,那么拿其換做現成的好處,自無不可,但 自己在將其納入軀殼丹田時,便能通過黃粱夢將其推演,再以元始道箓預支,光憑此點,可以見得,那金丹大道自己未必不可企及!
所以季修根本不甘心,也不愿答應,但有些時候,形勢比人強。
玄霄真尊好似看出了季修眼底的不愿,指尖輕彈,便要射出一枚‘道種’,直抵季修眉心:
“小友,你這神魂既已脫離了肉身之鎖,入了本尊洞天,我若不放你歸去,那無根浮萍一般的肉身,不需多久,便會作風沙散。”
“以一枚于你而言毫無用處的‘九竅金丹’,換取一個煌煌光明的道途,這筆買賣,你若不愿去做,本尊可為你‘道心種魔’,推你一把。”
他的語氣平淡且毫無波動。
而那道種眼看著已打入紫府,叩開塵鎖,要如附骨之疽般,染上季修神魂,從此再也甩不下去之時————
忽然!
季修那鑄成的大道紫府,突兀嗡嗡顫鳴,而后道篆化作實質飛舞,洋洋灑灑八百字,仿佛附著了一抹真意!
隨后生生的,便將那道種的侵蝕,給直接驅逐了出去!
“嗯?”
“這是.”
玄霄真尊指尖頓住,眼神終于泛起了一抹驚意:
“你授箓入道之時,引入的竟是‘萬法教’的根基?”
萬法教,赤霄天宇十大道統之一!
與玄符教般,都是四州諸海,一方巍峨巨物!
其位于‘東勝州’,乃是上一屆‘神通法會’的魁首宗門,正是春秋鼎盛,道機盎然之時。
諸道統中有定數,曾說萬法教當執這一個千年之顯,因此隱隱間.這一屆的萬法教可謂是‘群英薈萃’。
那些個角逐當代道子的十大真傳里,除卻一個遠赴大玄,開辟道脈,為修一門驚世神通,至今未曾成就真人的赤景外,其他悉數皆是神通真人!
其中,那為首的更是得了上一屆‘神通法會’之魁首,已赴前古道廷之遺址‘蟠桃宴’,聽聞吞吃了一枚天桃,乃是板上釘釘的真尊苗子!
這眼前明明是大玄土生土長的小子.
入道所得,竟是赤霄天最古老的道統,萬法教的授箓!
“萬法教的手,伸的可真是長。”
見到這一幕變數,玄霄真尊的表情沉了沉。
但這一段小插曲,卻左右不了他的決議,待到他輕輕提起手中青玉如意,便要再施手段之時.
季修耳畔,忽得傳來了一陣陣由遠漸近,逐漸聲傳入耳,愈發清晰的呼聲:
“哥哥,哥哥?”
緊隨其后,一陣天旋地轉!
那八百道篆銘刻于季修的大道紫府,攜著他的出竅魂身,竟忽得化作了一陣煙塵,飛速向下墜去,墜去 不需片刻,便仿佛魂魄歸位一般,匪夷所思的便破開了玄霄真尊的手筆,叫他回歸到了自己的肉身軀殼之前!
隨即。
只余下那位端坐道臺,通過某些手段暫時通過界門,跨界干涉的玄霄真尊,于無聲中沉默。
而后化身轟然消散,片刻不到,便從玄符教中睜開了眼。
只見一片浩瀚大澤中,有云氣蒸騰,蛟龍嘶吼,數道金虹橫貫而起,似架起了天地橋梁,照出了棟棟亭臺道宮,巍峨仙闕。
這便是玄符教的道場,玉明泊!
此時,玄霄真尊手捧青玉如意,直接凝望遠方,聲音隆隆直震,似轟開了千萬里遙:
“秦萬法!”
“你什么意思!?”
萬法教,曾收了季薇作徒,在大玄埋子的萬法真尊,聽到那濤聲如雷,自玉明泊攜帶滾滾怒氣,轟然震來的質問之音 此時,正披蓑戴笠,駕飛舟于南海釣龍的秦萬法,聞言眼皮輕抬:
“道友,還惦記著那‘天尊法’呢?”
“江景都消失多少年了,還在耿耿于懷,念念不忘?”
“如今往昔俱隨風沙散,那些傳承既已為小兒輩所得,便需順其自然。”
“若是強行摻和,亂了因果,小心此生不僅仙業難成,一招不慎,還要入了殺劫,去那輪回之中走上一遭!”
“本尊與那少年,也算略有淵源,道友若仍是心存怨懟.”
“這樣,冤家宜解不宜結,我于南海布下一局棋,落子天元,你我連下七日。”
“七日之后,你若仍舊放之不下,執意要將那金丹拿回,外界如何如何,我便不再干涉,怎樣?”
赤霄天中,兩位真尊神念都是搜天徹地,幾乎一息傳達。
羽化造詣的真尊布局下棋,并非下的是普通的棋,而是‘道弈’,古有樵夫誤入仙人對弈,一日如一年。
而這位萬法真尊的棋局赫然也是如此。
他嘴里說的是七日之后,不再干涉,可這七日對弈,換算到了大玄,便是七年!
玄霄真尊神情幾經變幻 他怎么都沒料到,那小子竟能跟秦萬法扯上干系!
甚至意圖掐指推算,卻因涉及到了同階存在,都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真切。
這一次好不容易逮到的機會付諸東流,以后那小子學精了,恐怕沒有萬全把握,亦或者護持心神的手段,是萬萬不會再‘元靈出竅’,被自己逮著的!
想到這里,玄霄真尊心中煩悶,聽到了秦萬法的言語,倏忽冷嘲:
“道弈七日,不再多管?”
“秦萬法這可是你說的!”
“眾天歸一,陽九大劫將至,這一次想來那尊‘無上果位’,便會真正浮現,萬類霜天競自由。”
“左右不過七年,本尊候得起!”
“七年之后,天宇壁障便會大大削減,到時候本尊直接跨越界門,前去擒拿,我看你還有什么話說!”
這一日,東勝洲南海眼!
無數蛟龍水裔抬首,赫然可以見到兩尊如仙似圣的人物,以天為盤地為子,虛空布下經天緯地縱橫一十九道。
兩人盤膝,座下有陰陽魚生,一者執白,一者執黑,而后————
對弈,七年!
天刀真宗,金鰲島上!
此時,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季修猛然驚醒,神魂歸來,靈肉合一,正自蒙昧時。
忽得看見了身側一臉擔憂,正不斷急聲呼喊自己名諱,最終竟真將自己招致而來的妹妹季薇.
沉默了片刻。
就在方才,他都以為自己要栽在那‘玄霄真尊’手里了。
結果就因為季薇幾句‘哥哥’,他就忽然好像是找到了‘道標’一樣,循著指引,便無聲無息,完成了第一次出竅!
授箓主元靈出竅,折返往復于真尊洞天,使得神魂凝實,法力增生!
感受著神魂更加凝實,與自身軀殼聯系更加緊密 季修心中稍稍平衡了幾分。
好歹沒有平白無故的遭難。
看來以后不能胡亂出竅了,這些神通大能的手段,簡直匪夷所思,一朝不慎,便能將人神魂勾走,險些迷失。
想起了這一茬子,季修頓時恨的牙癢癢。
玄霄真尊,玄符教。
這筆賬,他記下了!
日后若有機會,定是要好好算上一算的!
同時不由的,季修心中也涌現起了一股子緊迫感,那自成就大家,鑄得武道寶體之后的些許自傲,頓時煙消云散。
這天底下的水太深了,自己如今的修持,還遠遠不夠!
想到這里,季修看向腰間的寶刀,又看向外界天光放晴。
當即想要預支‘武圣絕藝’,再去徐龍象處,修得象征武道第五大關,周身無漏的九蛻法門!
待到自己學成封號絕學,又成流派主 想來便能向著成為真正的‘少年武圣’,發起沖刺了!
不過在那之前 看到自己蘇醒,終于松了一口氣的季薇,有些不舍:
“哥,師傅不久前入夢示我,說我時機已至,今天就要和赤景師兄去往斗樞真府了.”
“我我舍不得你,還沒看你給我娶嫂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