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縱使得了天材,請出國手煉作天藥,也無法站起,亦或者出了差池,導致你前功盡棄呢?”
蕭明璃垂眸,輕撫了撫衣裙之下,那毫無知覺,宛若石枯一般的冰涼雙腿:
“當年我于天池之中拜授真傳,與其他同代共同角逐‘天池行走’這一至高榮耀。”
“誰能登位,誰便相當于下一任的‘天池之主’,作為十方天柱之一的繼承人培養。”
“若是成功,此后不僅能夠修行天柱不傳秘辛,所得到的一應資源,也都是最頂尖的。”
“相較于其他同輩,成就封號武圣乃至巨擘的概率,幾乎板上釘釘。”
“同時.也有了背靠天池,問鼎人間絕巔的機會。”
“這機會任是誰來,都不會將其放過。”
寒潭涼風清冷,吹得亭臺樓閣畔桑榆樹輕晃。
女子單薄的衣裙角兒被輕輕吹拂,卻因為常年如此,感受不到丁點冷意,只是自顧自的低聲述說著往事:
“因此,我定是要將此等機會給抓住的。”
“可能你覺得我出身不差,算是州府之中最拔尖的一小撮,但只是這樣,尚還不夠。”
“自成就練氣大家,開辟氣海開始,氣海品級,武道寶體,蛻變法門,乃至決定了‘武圣真意雛形’的龍虎寶相”
“這層層關卡重重障礙,千難萬難。”
“若是想要成就這些,其中每一道法門都是珍寶,乃門庭不傳不授之秘。”
“而武道修行,你這一路走來也清清楚楚,只要棋差一招,落了一籌,日后想要彌補,都將是千難萬難。”
“徐龍象老宗師、王玄陽老前輩,都是當年出身‘十柱’的人物,他們手里的法門、武篇底蘊究竟有多強,從安寧到江陰府,你也應當曉得了。”
“可謂同輩道館、流派,乃至門閥、真宗,無一合之敵!”
蕭明璃頂著正午輝光灑下,仰起笑來,似有無奈,又攜著幾分釋然:
“但修行再往后,只是法篇便不夠了,許多真正的衣缽、傳承,都是需要‘觀想’,需要去悟其‘形韻’才能得之。”
“這些傳承,大都有著載體,縱使位列真傳,也不是隨隨便便,便能觀摩的。”
“而為了傳承天池的一門武圣絕藝,我接取宗門事務,賺取大功小功。”
“后在天池與赤霄天宇十大道統之一的‘逐光宮’共爭一方秘境時,不慎遭了算計,以至于到了今日這般光景。”
“講實話,我已經落后了六年。”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我————”
她的指尖忽得發緊,袖袍下已緊攥成拳,喉嚨發澀,眼眸垂下望向寒潭而去,叫人看不清楚神色:
“我就算服了天藥,能夠洗盡沉疴,甚至增進修行”
“可曾經的對手,競爭的同輩六年修行,六年經營,恐怕一切爭端,都已塵埃落定。”
“這個完全陌生的新時代,沒有能夠承載我的船了。”
“我當真還能爭得過她們么?”
“倒不如別將這等天材浪費在我這里,此等神藥希世罕見,你這一輩子可能也就見到這么一次,若是以此為資糧,說不定‘弱冠封號,少年武圣’,在你身上,并非不可能!”
“又何苦”
她的語速越說越快,思維發散下,許是停滯了整整六年,頗有一種拔劍四顧心茫然之感。
而季修則始終充當著一個看客。
他默默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
到了最后,松開了推動著輪椅的雙手,轉而上前一步,在蕭明璃話語未曾講完時.
俯下身,輕輕伸出了一只寬厚、溫熱的大掌,覆在了蕭明璃攥緊成拳,甚至微微有些顫抖的紗袖上,慢慢收緊。
看著握緊自己拳袖,傳遞而來的溫熱滾燙感,蕭明璃方才的滿腔言語,似乎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她感受到近在咫尺,甚至能夠清晰察覺到的溫熱鼻息,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觸感,于心頭滋生,縈繞不散。
以至于面龐都在微微發漲,莫名溫熱難耐,染上紅霞:
“你”
“世女,你聽我說。”
季修語氣帶著認真:
“我從來沒有在你面前提過我的出身。”
“但想來”
“你早前應該是調查過,心中清楚的。”
蕭明璃看著季修單膝跪地,一只手掌攥緊自己的手,明眸中帶著欲言又止。
但聽完季修言語,并未開口,只是輕輕點頭。
“我是安寧縣中,一屆奴仆出身,給人牽馬執鐙,喂養糧草的馬夫。”
“毫不夸張的講,我在認識段師之前,連武道是什么都是一頭霧水。”
“你能想過一個區區馬夫,短短一年光景,便能連破四大關,鑄武道寶體,打遍整座江陰府的道館流派么?”
“那些大家子弟自小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哪一個不是十年苦熬,我莫說是與那些巨室子、天柱子比,就算是他們.”
“光論根基,我也差了十年八年!”
“可那又如何?”
他的語調突然昂起,眼眸之中的灼灼劍鋒銳意,直叫蕭明璃不自覺的側眸與之對視。
這一眼,她看到了季修重瞳之中,那一抹似永燃不熄的金焰,怔了怔。
而此時,季修一字一句,語氣鏗鏘:
“難道差了,就要認命嗎?”
“天下沒有這般的道理!”
“縱使微如塵埃,身陷泥濘,我此生也定是要仗王權刀,斬破這草芥微命的!”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豈能郁郁久居人下?”
“乾坤未定,一息尚存,誰又能斷定我季修此生,不能見一見那絕巔風景,操持一柄天刀,節制天下武夫!?”
一席話,說得可謂震徹人心,任是蕭明璃都忍不住瞪大了一對晶瑩眸子,連自己原本緊攥成拳的袖中手掌,都不由松了開來。
一屆馬夫出身.
卻要號稱問鼎絕巔,節制天下武夫!
這是何等的氣魄?
數遍大玄九百余年,九姓十柱論述個遍,多少簪纓勛貴,多少門閥巨子,你方唱罷我登場,執一個時代的牛耳。
但能似季修這等例子的 卻是絕無僅有!
怕是這一方‘人仙天宇’往上數歷九朝.也寥寥無幾!
不知不覺間,蕭明璃松開的手掌攤開。
而季修察覺異動,也隨之松開,反而掌心向下,與其錯開五指,緊緊相合:
“所以世女,不.”
“蕭明璃。”
“只是六年,你就失了當年天池真傳,角逐行走,乃至踏上巨室謝氏,睥睨同輩的信心了么?”
這言語猶如鐘磬之聲,擊于蕭明璃心頭一般。
霎時間,令她明眸這一刻綻放了一抹璀璨,閃過了一抹季修從未見過的英姿勃發,奕奕神采。
漫長的緘默過后.
這一刻,她輕聲開口,唇角揚起,仿若彷徨盡去,攜著一股子山海難移的決絕信念:
“是了。”
“倒是我太計較得失了。”
“六年而已,莫說六年,縱使十六年,六十年.”
“又能如何?”
“如你所說,若是認了,才是輸了!”
蕭明璃手掌緊緊與季修五指相合 過了良久。
她側眸望向一側單膝跪地的季修,眼中突得含笑調侃:
“季修,可你有沒有想過.”
“萬一我吞服天材,恢復了以往身份,卻怕你身上因果太多,耽擱了我修行,不與你攀交情了呢?”
“需知道這世間人心易改,多的是見利忘義之徒,你只見過我落魄之時,怎得就敢斷定我不是那樣的人呢?”
“那時候你這一株天材,豈不是打了水漂?”
季修聞言,面色不變:
“我欠世女的債,還了之后世女如何待我,都是你的自由。”
“與我何干?”
看著蕭明璃一副心結已解,終于不再推諉的模樣,季修心中松了口氣。
有些事他不能講,諸如‘元始道箓’,還有自己已經吞服過一株‘須彌仙果’,而且作用在自己軀殼內的靈蘊尚未吸收完畢.
但這些話他顯然不會明說。
看著這位貫穿一整個江陰府始末,都對自己助力自己良多的世女,能夠重新恢復昔日的風采.
季修也是由衷欣慰,替著她高興,算是全了自己的承諾,于是正準備松開手掌,站起身子.
卻發覺與蕭明璃緊扣的掌間傳來阻力。
女子并未松開他的手。
反而眼神奇異,望向他慢慢起身,腰間晶瑩搖晃的一枚‘碧血龍芯佩’,忽然道:
“若是一切順利.”
“那道兩家契訂的婚約,便別解了吧。”
什么婚約?
季修愣了下,沒有反應過來,卻發覺下一瞬他的手腕忽得被握緊了。
他低頭一瞅。
卻見女子故意不望他,眼神飄忽不定,耳垂染上一抹紅霞,不住的瞥向一側寒潭錦鯉飛躍,貝齒輕咬著,似乎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你聽著。”
“我接下來的一番話絕非是一時沖動,也并不是感動之余,失了神智所說的胡話,相反我很清醒,非常清醒。”
“所以季修,你聽我說————”
“首先.我.我比你大了九歲,對待情感之事,從來都是慎重的。”
“我曾為天池真傳,與同出天池的‘顧青枝’長袖善舞,年紀輕輕便周旋于諸真傳、巨室子之間博得仰慕不同。”
“我向來對于男歡女愛,從來不假辭色。”
蕭明璃咬著唇,似乎提及這些有些羞于啟齒,故此語調僵硬,有些斷斷續續的。
但她卻沒有要停頓的意思。
反而越說越快,同時心臟如擂鼓,在季修沉默不言時,‘砰砰’跳動,清晰可聞。
“你聽著,我并不知曉你是如何看待的,但.”
“如果我能恢復昔日境界、身份,如果那個人是你.”
“我愿意。”
“結發為夫妻,白首兩不疑。”
此言一出,蕭明璃的一張明凈面龐剎那緋紅,她幾度深吸,也難壓心頭慌亂。
天刀真宗時,蕭明璃曾明言說季修無需在意這婚契,也曾說過自己動了心思。
但本質上,那時候自己仍是‘累贅’之身,隨著時間流逝,只會越發無用。
所以她不愿用這婚契捆縛住季修。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
眼下她的希望已經近在咫尺,只要請出國手,洗盡沉疴 蕭明璃便不會自卑,而過去籠罩在自己周身的陰霾,也都將盡褪!
因此在看見了那‘碧血龍芯佩’的一瞬,極有見識的蕭明璃,當即便看出了乃是以龍血為基,從而鍛造的寶貝,宛若定情信物。
再結合、聯想到‘諸法無常元府’的那一幕,想起那個叫做白爍,來自東海龍君府的俊俏龍女時 蕭明璃原本只晃動了一瞬的心,卻是再怎么平復都平復不下去了。
她緊緊攥著眼前人的手腕。
語氣一字一句,咬著牙關,眼神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兩人沉默了許久許久。
這一刻。
聽到蕭明璃的言語,季修也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第一次聽聞‘蕭明璃’名諱時,正是白爍從安寧縣身份暴露,回歸水府,卻遭來了水君府堪比龍虎的水宮侍者,對他突兀出手 那時候,是持蕭明璃令而來的侯府石婆婆,將其懾退。
此后的漁行沖突,震懾諸派,也都是她借用侯府的威信,一一替著自己擺平的。
可以說,在自己未曾與徐龍象攀上關系,王玄陽尚自瘋癲,‘輪回天功’未成歸來之時.
若是沒有蕭明璃,不能令那些人投鼠忌器。
就算自己有著‘元始道箓’傍身,光是段沉舟之前的債,就能叫那些人偷偷摸摸,將自己給埋了。
若是純粹的感恩感念,斷是不可能的。
蕭明璃與白爍,與姜璃一般,都是在自己尚且微末之時所結識。
那種復雜的情感,就如同段師、王玄陽師祖與徐龍象師祖一般,是此后任是認識再多的人,在自己心中,地位都難以企及一樣。
可今日發生的事宜頗多,難保蕭明璃不是一念驟起,因此季修剛欲開口.
卻被蕭明璃驟然打斷:
“今日所言種種”
“我蕭明璃,問心無愧!”
“不過我尊重你的選擇,不要太勉強自己,季修。”
她輕聲道:
“等你隨著你師祖去往北滄,立下正統基業,成了府官,榮歸故里.”
“再來給我答復吧。”
說完,蕭明璃自顧自的,推動輪椅而走,像是在逃離什么,也像是不愿聽到她不想聽的答案。
望向她的背影時.
季修思忖良久。
而此時,江陰府,珍饈行。
最頂尖的包廂,布下符禁,屏蔽隔絕了外界聲響。
坐立其中,來自岐山姜氏的嫡系子‘姜年’,此時堪稱是坐立難安,面上表情陰晴不定,變幻莫名。
不久前的那一幕‘景’.
令他此刻的心緒,久久難平。
于是他連忙找了那兩位大乘無量寺的金奎大士、丹元大士,當即開門見山:
“兩位,諸法無常元府的那一幕,你們也見著了吧?”
“別的暫且不談。”
“但”
“以后牽扯那位季牽扯那位我姜氏主貴客的事兒,切莫再來尋我!”
常年與虎謀皮,大乘無量寺的德行,姜年包括他背后的人,都是心里門清的。
而越是這樣.
他就越是心中咯噔!
畢竟這兩家,此前可是有過梁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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