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逢這么一說,袁樹頓時搞明白了袁逢這一系列反常舉動的緣由。
嗨,為了這事兒啊!
他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成年了,所以袁逢滿腔父愛瞬間化為膽固醇了呢!
還有就好,還有就好!
袁樹松了口氣,然后堆起一臉笑容,彎下身子跪坐在一邊,伸手握住了老父親的手。
“父親,軍中不比雒陽,軍中,強者為尊,兒若要立足于軍中,就必須要強,要比旁人更強,如此,才能讓士卒愿意為我效力,所以……”
“你還不夠強嗎?”
袁逢深吸一口氣,面色似乎有些軟化的痕跡。
“別說整個雒陽,大半個天下知道你的人都會羨慕為父,然后嫉妒為父,痛恨為什么你不是他們的兒子,你還不夠強嗎?
這些日子,多少人都在說恭維你的話,為父看得出來,他們表面上恭維,心里是嫉妒的,都恨不得把你搶過去做自己的兒子,你還不夠強嗎?”
袁樹頓時無語。
老爹你要這樣說,那我真的無話可說了。
我知道我自己很強,但是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不過……
這不是一個意思,不能混為一談啊……
袁樹嘆了口氣,緩緩道:“父親,這是兩件事情,有學問,能從政,都只能得到一部分人的效力,但是軍隊是另一部分人,需要用軍隊的規矩去獲得他們的認可。”
“給錢不就行了?”
袁逢不滿道:“你不是還問為父要錢嗎?你不是還問為父要錢去買濮陽縣民的命嗎?你現在在軍隊里也很強了,怎么還是要錢呢?既然要錢,為何不一開始就給錢?”
“父親,錢的確是好東西,沒有錢也是萬萬不能的,但是……”
袁樹低聲道:“錢也是有辦不成的事情的,而錢加上強大,才能真正駕馭一支軍隊,單純的強大和單純的給錢都不能駕馭一支軍隊,這是我此番出征得出的結論。”
袁樹這么一說,袁逢倒是稍微愣了愣。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袁樹說的還挺有道理的。
袁樹看到袁逢被說動了,連忙加強火力。
“此番出征,我有一番深刻的體會,光是將軍強大,軍隊會敬畏、聽從將領的命令,但是軍隊也要吃飯花錢,沒飯吃,沒有軍餉拿,強悍如段颎,他也要心驚肉跳。
光是給錢,不強大,那軍隊就會把給錢的人當作好拿捏的軟柿子,有什么事情就伸手要錢,一開始還能給錢就辦事,接下來就是給錢辦一半的事,剩下來的事情再用來要挾給錢。
最后,直接變成了根本不辦事,一味的遮掩,甚至沒事也要創造事端來要錢,如此一來,軍隊就會徹底失控,變成掌控不了又甩不掉的心腹之患,到那時候,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袁逢聽著聽著,越發覺得袁樹說的有道理,于是露出了笑容。
“有理,有理,不愧是我麒麟兒,一次出征,就有如此感悟!為父幸甚!幸甚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袁逢忽然回過味兒來,迅速停止大笑,重新板起了一張臉。
“有理歸有理,但這并不是你胡來的理由!戰場兇險,刀劍不長眼,可不會看你是不是我的兒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是整個袁氏的未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可怎么得了?更別說你現在還沒有兒子!”
袁樹眨了眨眼睛,咂摸出一點味兒來了。
“父親,您這話的意思,是不是想讓我趕快成婚生孩子?”
“也有這方面的意思,但主要的還是……”
袁逢嘆了口氣,握住了袁樹的手:“主要還是為父擔心你啊,為父知道你長大了,成人了,可以獨當一面了,但是你也要考慮一下為父的擔心啊,你母親去的早,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你叫為父如何是好?”
袁樹感受著袁逢濃濃的舐犢之情,雖然十分感動,但是依然不曾對自己的行為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父親,自古以來要成大事的人就不能惜身,惜身者,是成不了大事的,如今我袁氏主掌朝政,在很多人眼里,目前還是大漢忠良,是漢臣,是鏟除宦官的英豪。
但是,父親,段颎在來到雒陽做官之前,也是眾人眼中的英雄,來了雒陽區區一兩年,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宦官走狗,這難道是段颎自己愿意的嗎?
您已經召回了諸多外逃多年的黨人,召回了諸多被禁錮的士人,這些人在之前與您、與袁氏是站在一起的,是朋友,是共同對抗宦官的盟軍,可現在不一樣了。
咱們共同的敵人已經被消滅了,接下來,袁氏主掌朝政大權,其他人未必沒有這份心思,袁氏是臣子,他們也是臣子,袁氏有門第,他們也有門第。
在他們當中的某些人看來,袁氏與他們并沒有本質區別,那為什么袁氏可以架空皇帝操控實權,而他們就不能有樣學樣,取袁氏而代之呢?為什么他們不能掌控大權呢?”
袁樹這番話就把袁逢給問住了。
少頃,袁逢帶著些難以置信的神色看著袁樹。
“不會吧?”
袁樹連連搖頭。
“父親,咱們發起兵變之前,有多少人相信咱們敢于和宦官撕破臉皮?”
袁逢頓時不說話了。
他當然可以確定袁樹所說的這件事情是真的,在他們父子兩個舉事之前,整個雒陽不會有幾個人覺得袁氏真的會和宦官撕破臉皮,所以才會沒有任何準備。
但袁氏就是這樣做了。
袁氏滅了宦官,廢了皇帝,架空新帝,操控政權,這一系列的操作,并非是不可復制的,也并非是完全名正言順的,之前就已經造成了一批官員的不滿。
這批官員被扣上了“宦官余孽”的帽子處理掉了。
這是可以被接受的。
因為那時候留在雒陽的官員或多或少都和宦官有點關系,且個人品行方面也不是無懈可擊,不然也無法在雒陽生存,扣個帽子也就扣上了。
宦官余孽這四個字也成為袁氏鞏固權力和地位的不二法門。
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隨著真正的宦官余孽被逐漸清洗一空,隨著黨人集團的回歸,這種情況必然發生改變。
天底下不會有人覺得黨人會是宦官余孽,袁氏如果想要把某個黨人打為宦官余孽,那就是純污蔑,是要被記在史書上被后人恥笑的。
而到了那個時候,黨人有不敗金身,袁氏卻失去了打擊政敵最有效的手段,萬一一群黨人環繞在劉悝身邊,袁氏又該如何是好呢?
又或者說,其中有人萬一對袁氏不滿,想到了袁氏對付宦官的辦法,有樣學樣把袁氏也給干掉,要真的是那樣的話……
劉宏在德陽殿上慘叫著被拖出去的模樣頓時重現在了袁逢的腦海里。
這樣一想,袁逢不寒而栗。
他立刻從身邊堆積如山的竹簡堆里翻出了一份竹簡,展開一看,頓時眉頭緊鎖。
袁樹順著看過去,發現這是一份官員任命名單。
袁樹眼尖,在上頭看到了劉表、張儉、夏馥、荀爽、羊續、羊陟、劉佑等等名字。
顯然,這是一份黨人任命名冊,上頭寫滿了要任命給這些黨人的官職。
有中央的,有地方的,還有三河與三輔之地的,反正有一個算一個,說不上高官厚祿,但是最少也都是議郎這一類清貴的職位,對于朝政都有一定的影響力,一看就是為了接下來繼續升遷提拔做準備。
毫無疑問,這不是一件好事。
“下發了嗎?”
袁樹忙問道。
袁逢面色難看的點了點頭。
“下發過了,都有不少人已經就任了。”
“那就無可挽回了。”
袁樹搖了搖頭,感嘆道:“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袁氏以懲奸除惡、撥亂反正為旗號,處置宦官,自然要釋放、任用黨人,這是必然的,如若不然,必然引起天下疑慮,這群黨人要是疑慮起來,那可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解決的了。”
袁逢閉上眼睛,以手撫額。
“為父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這……唉!”
袁樹也沒有責備袁逢,而是握住了袁逢的手。
“父親,事已至此,再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若我所料不差,接下來,必然會有一些黨人因為父親壓制天子獨攬大權的事情感到不滿,一開始,他們應該是想要勸說父親歸政天子,做一個純臣。
接下來,要是父親不愿意,很快就會從相對溫和的勸說變成針對的批評,父親要是還不接受,估計他們就要開罵了,當初是怎么罵宦官的,他們就會怎么辱罵父親。
屆時,父親是接受他們的辱罵呢?還是不接受他們的辱罵,要反擊呢?如果接受,必然權威大降,要是反擊,怎么反擊?反擊到什么地步?反擊哪些人?如何收場?如何解釋給天下人聽?
這其中每一步都是陷阱,每一步都有障礙,必須要小心翼翼,一步都不能走錯,但凡走錯一步,袁氏的名聲就會立刻從反宦官的英豪墮落為篡奪國政的逆賊,會無法收場。
但如果父親真的因為他們的壓力而屈服,那對于袁氏來說就是滅頂之災了,天子若重新掌權,必然會清算袁氏,就算一時不清算,以后一旦找到機會,也一定會動手。
要是堅持袁氏執政,淪為篡奪國政的逆賊,到時候那些黨人必然會公開與父親決裂,且有了黨錮之禍的教訓,很難說他們會不會轉變思路,采取用兵馬對抗的方式。
宦官提前被殺光,余孽少,不成氣候,平定起來很容易,而黨人、鉤黨甚多,且在地方根深蒂固,若真的決定對抗,就不會像對付宦官余孽這樣,幾個月就能結束戰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