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星宿道人趕緊跪下。
“嗯,喚你來此,將有一術傳你。”玄牝聲音淡泊,沒有絲毫情緒。
說著,袖中取出一卷竹簡。
星宿道人恭身上前接過,翻開一看,密密匝匝蠅頭小字,種種符印、圖錄、咒印、指決,上面總綱目錄寫著《不壞金身》。
“這是…”星宿道人瞪大了眼睛,激動不已,呼吸略顯急促。
“實話告訴你,此功乃我草創,而今尚有許多疏漏;一旦修煉,必然將要受萬般痛苦。”玄牝站起身走到洞前,望著天外月光,負手而立。
此前,玄牝其實一直將這些徒弟都視為修煉他草創功法、法術的試驗品。
因此碧游臺諸門徒,皆一個個奇葩怪狀,或性情暴躁兇桀,或青臉獠牙。
這次自然也是。
但這次,他沒有騙這個便宜徒弟。
這是根據昆吾藏經閣一本異術殘篇,揉和神魔玄功之中煉體的精要部分、參合七十二變修煉肉身的一部分、再加上一部分玄微教藏經閣內記載,包括黑殺拳在內的一部分兵家武術。
大雜燴而成。
因為失去神魔玄功,少了萬鈞之力,種種肉身神通;讓習慣斗戰武藝的紀緣感覺很不適應,很不方便。
所以專門為此綜合諸家,以元始至真大神通略微推演,結合異術殘篇從中草創的一門專證肉身不壞,神力億萬鈞之法。
只是相比參悟推演七十二變時,消耗大量先天之氣;極為完善。
這次參悟金身不壞法,雖也耗費不少玄冥寶珠底蘊積累,卻始終很不完善。
又或者說,很完善;但很難練。
修煉此功,需要極強的毅力。
用玄牝珠第二元神以金蠶法體親自練了十次。
九次或爆體而亡;或氣脈橫斷,或筋骨移位、或五臟六腑崩壞。
第十次沒死,但也沒有修成預料中的金身異術。
這是因為毅力不夠:行功途中,終究有不完善之處,就無法練成功。
確認自己毅力承受不住后;紀緣怕給自己練壞了,暫時沒敢修。
想了又想,才決定將這門神功傳授給大弟子星宿道人。
要不要練,也看這星宿道人自己。
“師父,您所創此功,若一旦修成,真真無上秘術也!”星宿道人翻開竹簡,忍不住激動滿滿。
按總綱目錄。
人有五臟六腑,筋骨竅穴;與天地宇宙、日月星辰所對應。
遂要先存思五臟六腑、周天經脈真形圖錄。
掐指決,念密咒歌訣;先采周天星斗之氣,逐步熬煉渾身血肉筋骨,道法自然,參禪修心。
外演練拳術,結合完整版黑水印法。
異術共分三重,僅初步入門,就能有銅皮鐵骨之身。
斧鉞不能傷,刀槍不能入。
蹬萍渡水,一葦渡江。
逐步精修;最終修成不壞不朽法體,抬手間,肉身無上巨力則隔空萬丈擒龍控鶴。
最關鍵,修煉這異術,除了痛苦之外。
貌似沒什么要求。
“對啊,無上秘術;但前提是,你真能修成。”玄牝頷首。
“師父,我一定可以的!”星宿道人無比堅定。
“恩,你要想好。與之相比;修煉黑水印法的痛苦,不過此術萬分之一。”玄牝再度提醒。
說到這兒,不得不感謝這星宿道人賣力修煉黑水印法,忍受痛苦。
使紀緣借此,將黑水印法這門道術不少缺陷給完善了。
修煉黑水印法,僅采一種炁;而且很細微,僅是將外炁存入丹田,用時放出去。
但修煉這不壞金身異術,就不止要采一種了。
凡周天星斗、日月盈宿之氣,都要采來。
卻只采不收,專用星斗罡煞之氣,熬煉渾身每一絲血肉,使肉體凡胎,逐步蛻變凡胎,養成神胎寶體。
痛苦增加程度,何止萬倍。
連紀緣這種狠人都抗不住。
星宿道人滿臉堅定,再度念出師尊之前所言:“千錘百煉烈火雷霆,十年換得一劍光寒。”
“潛牙伏爪百般忍受,只為它日一朝沖霄。”
“師父傳法之恩,弟子上窮碧落下黃泉,縱身萬死,難報此恩。”星宿道人一字一句,重重叩首再地。
滿心虔誠,叩首九匝,響如錘砸,抬頭之后,已是頭破血流。
青崗石鋪的地板,也碎裂開來。
“去吧;修煉異術要謹慎,不可心急。參經修心,比異術進益更重要。”玄牝擺手,意味深長提醒。
這是他九次爆體得來的一點經驗。
“要修心…”星宿道人心頭揣摩這句話,牢牢記住。
“師父之言,弟子謹記。”說著,星宿道人退出紫芝洞。
他懷揣竹簡,架一陣霧,心潮澎湃的回到自己的洞府之中。
石鑿洞窟很是簡陋;既無堆金積玉,也沒有侍女、丫鬟、童兒服侍,樸素風格簡直一如師父。
僅一蒲團,一桌案。案上青燈一盞,劍一柄。
墻上掛著兩件漿洗發白的灰衣道袍,一個斗笠。
倒是側廂洞窟,有密密麻麻的書籍,或竹簡、玉簡、帛書。
都是他辛苦收集的凡間經史子集,種種道經,還有屢次聽師父講法,他自己記錄的筆記,都很雜亂的堆在一窟。
“不壞金身三卷,是師父所傳真決;沒有師父準許,絕不能泄露一絲一毫。不然我萬死難辭其咎了。”
這般想著,他沒有急著修煉。
而是先禁閉洞門,把《不壞金身》從總綱目錄,三卷功夫,種種歌訣,指印、手決、圖錄,全部默念牢記。
外間日升月落,不知過了幾天,他才終于將這篇異術,全部記在心頭。
直至倒背如流,一絲毫不差。
他才松了口氣:“果然,我的悟性資質,并不出色;要是玉蟬師妹,只怕她看上幾眼,就能通篇背誦了。”
他并未氣餒;把那竹簡用油燈火焰焚毀了。
開洞門,外面月色朦朧,他渡步走到洞外松樹下盤坐。
單手手掐玄罡應星印,這是秘術中記載的一種指印,可引星煞。
密祝星斗真文。
星斗真文,就是秘術之中采對應星煞的歌訣。
“既然月色甚好,先試試采月煞!”星宿道人這般想著。
他叩齒存思,眼眸微閉;心頭按真形存思內景,映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杳杳冥冥,黑漆漆內景之中,隱隱浮現一輪明月。
宛如玉盤,其暈黃白;月光映射,將整個內景照徹。
伴隨密祝一念,心頭感應一生;外間天地宇宙之中,那月亮也有著感應。
心神恍惚飄蕩,內景中玉盤月色吐露絲絲氣機下降,一時間,滿室生香。
外界真有一絲冰冷瓊漿,從頭頂降下,渾身上下,如墜冰窟,血肉筋骨無一不寒。
“啊…”星宿道人悶哼一聲,月色下,他須發眉毛,盡染寒霜,渾身顫抖緊繃。
這般星煞入體,疼入骨髓。
不止肉身,連魂魄都在在顫抖搖曳,隨時有魂飛魄散之危機。
內景之中,月盈如玉盤,愈來愈近,其間似有桂花飄落。
道經記載,月生神圣,執先天玉桂。
“莫非,道經記載是真的?我于內景存思,竟見到月光之中的景象?”萬般痛苦之中,星宿道人還有心思索這個。
意識漸漸模糊,心神不斷上升,見重重云霧,仿佛身處冰冷蒼茫之地,眼前僅有片片霜花、桂葉。
四周桂樹間影影綽綽,冷冷清清,耳邊似乎有女子聲音傳來。
“哎呀,姐姐,你看這有個人!”
“還是個斷臂男人呢。”
“男人?姐姐,我們從沒見過男人,讓他過來陪我們睡覺吧…”
聲音婉轉,如環佩清鳴,悅耳動聽。
迷糊之間,又有一聲渾厚呵斥響徹:“滾!”
那些女子,似乎嚇了一跳:“快送他回去!他那師父有些了得!”
“哼,原來是上次來偷咱們月煞那個老家伙的徒弟!”
“這獨臂漢子憨憨傻傻,我們踹他回去吧…”
“嘻嘻,姐姐,讓我來。”
迷迷迷糊,一股香風襲來,屁股似乎被什么重重踹了一腳。
意識天旋地轉,宛如銀鈴般的笑聲在耳邊消失。
心頭內景觀想存思的月光玉盤、桂樹枝丫,悉數幻滅。
星宿道人眼前一黑,睜開雙眸,天空月亮高懸;四周灌木叢中蟬鳴陣陣。
哪兒有什么月光霧氣,清冷桂樹,般般仙子。
只有渾身顫抖,這才發覺渾身寒徹,眉毛臉頰都結了霜,冷得瑟瑟發抖,心跳都緩慢了。
“好厲害,果然如師父所言,此術極為兇險。”星宿道人忍不住后怕。
不過肉身之中,似乎多了一層清涼之感,五臟六腑真的被強健了微微一絲。
“內外交感,以內煉存思,引動天地之氣鍛煉軀殼,此秘術也真玄妙至極。”星宿道人又忍不住激動。
環顧四周,并未看見師父蹤影。
他強撐著起身,向紫芝崖跪拜:“謝師尊護持。”
師尊向來高冷,本以為不會得到回應。
不料渾厚聲音順著風傳至耳邊:“你太莽撞了,上手就敢采月煞,若非月宮無神圣,你已死了!”
“弟子知錯!”星宿道人心頭后怕。
“我不會一直護持你,下次就憑你自己的造化了。”
星宿道人叩首恭聽,良久,風中已再無聲音傳來。
紫芝洞,玄牝珠望向月空,神色莫名。
“諸天萬域,幽冥地獄,九霄之中河漢群真。”
練成道妙,方上能游紫府,會河漢群真,赴宴交友。
下能潛淵入地,入幽冥之域。
月星之上,有神宮,曾有先天神魔駐其中。
不過那尊神魔應該早已在太古就寂滅了。
“創北斗黑殺經的,也真天縱之才。”玄牝心頭感嘆。
這種內外交感,接引星煞煉軀殼之法。
靈感來源,就是《北斗黑殺經》,只不過創立此經的人,境界太低,還不足矣神游天地。
其中能采煉的,僅北斗星煞。
紀緣觀見殘篇,感嘆之余;與第二元神同參,推陳出新,草創接引諸天星斗之氣煉體之術。
這法門還是理論中的狀態,無法練成。
所以另外弄了一個更奧妙的路子。
恰好帶的上品法器只有三件;給了另外三個弟子。
這星宿道人自歸門下,勤懇忠厚,值得一用,不傳給他些什么也不好。
干脆將這法門給了星宿道人,讓他琢磨去吧。
其實上品法器,紀緣有四件。
分別是攢心釘、火龍標、戮目珠、頭疼磬。
其中攢心釘的功能跟火龍標重合,幾乎完全是一門祭練之法,衍生出的兩種形制不同的法器。
攢心釘的品質要高一點。
加上那枚攢心釘,紀緣另有打算。
第二元神就沒有帶出來,僅帶了三件。
悉數分給了座下門徒。
至于第二元神自身,他現在七十二變修得變化無窮還變化,境界雖未徹入道妙;道行已經不斷拔高,道行無限接近大圣金仙。
加上掌握著三昧真火、呼風喚雨、移山倒海、千變萬化、逆亂陰陽幾門無上神通。
根本不需要什么法器。
除非法寶。
金坳島外,一只氣勢磅礴的數丈蒼鷲,身上強悍氣機,傲然萬物,振翅飛過飛黑水泊。
“何方孽畜,膽敢擅闖!”一聲爆喝,緊接著青臉獠牙的鱗游子,伸手隔空一抓。
隔著數十丈,黑水印法打出一團漆黑掌印飛旋壓來。
“轟隆隆!”簸萁大掌印落在數百丈外,一聲巨響,震動波濤水光,沖霄十數丈。
一片片無辜魚蝦翻騰。
蒼鷲搖身一晃,化作黑衣羽冠,臉頰漆黑的黃眉少年,眼中帶有驚懼之色:“神通?好厲害!”
那掌印幾乎是抬手而發;沒有念咒掐決,他都根本反應不過來。
好在對方似乎并沒有取他性命之意。
那掌印是擦著身子飛過。
若不然,僅剛剛那一下,他就被突兀的一招,給打得粉身碎骨了。
“道長!本座乃靈鷲域黃翎太子,家祖金鷺大圣。”黃眉少年臉上不掩傲然之氣,稍一拱手說道。
“哼,什么靈鷲域金鷺大圣,沒聽說過。”看他滿臉傲然,鱗游子蔑然一笑 “快滾出去,再敢擅入黑水泊禁地,管你什么太子皇上的,先把你這孽畜拔毛抽筋,再將魂魄熬在燈芯。”
說著,道袍一揮,轉身落下。
這黃頂白鷺氣勢洶洶,小小年紀,氣機渾厚,恐怕法力還遠在自家之上。
但那又如何?敢得罪金坳島。
憑自家道術手段,師尊所賜法器,自忖不弱大教真傳;這般妖物孽畜,空有一身法力而已,斬了就斬了。
“你!!”黃翎太子聞言大怒。
以他的權勢地位,平常敢有妖族同他如此說話,早已被他千刀萬剮了。
但想起這青臉道人那疑似‘神通’一般瞬發的道術手段。
又想起此行來意目的。
黃翎太子只得生生咽下這口惡氣,他收斂氣勢;緩步落入島中。
才見崖下不遠處一株老松;松下有兩位怪道人正在弈棋;旁邊站著個背劍的獨臂道人。
岸邊巖石上,滾滾波濤前,盤坐一丑陋女冠正盤坐煉氣。
四下里,幾個精怪化做的扎髻童兒、美貌侍女正在服侍。
而方才向自己出手那長著蛇頭,金箍束發,袒胸露背的高瘦道人,則也在那邊。
顯然這些人都是一伙的。
“幸好剛才我沒有貿然出手;這幾人修為未必如何,但著實手段莫測,恐怕還在那蛇頭妖道之上…”黃翎太子心頭暗暗驚了一驚。
這幾人離這般近,自家練就近千年道行,都未發現他們氣機,著實厲害。
僅一個蛇頭妖道,隨手一擊手段就不下自家,乃至可能在自家之上。
看來父親他們說的不錯,這黑水泊的金坳島有蓋世高人隱匿,傳法授徒,一如人族大教,當真名不虛傳。
“幾位道長,本座初來乍到,不知貴地規矩,還望恕罪則個。”看他們在松下觀棋,黃翎太子小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