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管事,這次能賺不少吧?”
豐平村主樓頂層,負責豐平村徵稅的管事楊賀,正端著茶杯小啜,坐在他對面的稽查隊隊長田問東,看著他腳邊那口裝滿白銀的小箱子,眼睛都快放光了。
“賺?老子虧大發了!”
聽到他的話,楊賀瞬間就炸毛了,騰的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掰著手指頭道:“豐平村六歲以上的共計有29782人,正常算下來總稅額是148910兩,採獵司稅額外包打八折,我買下這個村子的徵稅權,共計花了119128兩,這快過去半個晚上了,你手底下的人已經征完一半村戶了,猜猜看,收上來多少現銀?”
田問東看他反應這么大,心底微微嘀咕了兩句,仔細打量了一下他身下的那口箱子,沉吟道:“你這箱子里起碼有25000兩左右————”
說到這他頓了頓,笑著補充道:“都是老狐貍了,你還跟我玩這一套?徵稅又不靠銀子賺錢,本來就沒想從這些窮鬼身上刮白銀,主要不是財貨跟人口么?”
稽查隊是直屬採獵司的武力部門,雖然負責徵稅,但由於近些年從虎陽城到周邊各村,稅款都被中間人給墊資代付了,所以他們反倒無用武之力了。
權力滋生腐敗,收稅權就是他們吃拿卡要的關鍵,突然沒了這個權力,稽查隊的人心底積攢的怨氣,可想而知,雖說前面數年,那些墊稅的中間人也打點了他們,可跟以前親自到百姓家里去收稅,還是沒法比。
田問東今年四十八歲,他年輕時就進了稽查隊,經歷過稽查部門最風光的時期,所以對比其他人,他心底的怨氣,無疑要深得多。
因為待得時間長,所以他對稅務外包的活,也是門清兒的,楊賀花大價錢攬下豐平村的徵稅活兒,想靠銀子回本,肯定是不可能的。
從那些村戶家中搜刮到的財貨,以及那些六到十五歲之間的孩子,才是回本的關鍵。
村民也不傻,白銀在東原鎮雖然是硬通貨,但他們久居村中,手里拿著白銀也用不出去,還不如多存點獸料靈植在家中,以備不時之需。
稽查隊的人上了門,村民囤積在家中獸料靈植能抵多少白銀,那就是他們說了算,這中間可操作的空間就太大了;其次就是那些孩子,虎陽城光豪門就有二十多家,大戶數不勝數,對奴僕雜役需求大得很,這些半大孩子算是硬通貨了,正常情況下,一個孩子就能賣出30到50兩,若遇到天賦不錯,或是姿色上乘的價格就更高了。
想到這,田問東調侃道:“我剛下樓看了,已經抓五百多個孩子,光這就值20000多兩,算上財貨,少說也有35000左右,加上你手底的25000,這就已經是60000多了,你的本錢已經回了一大半,下半夜再狠點,回本是穩了,等到了明晚,可就是純賺————”
“帳不是你這么算的!”
楊賀前面沒有說話,直到田問東把總帳算出來,他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繼續反駁道:“今天晚上征的可都是豐平村核心區域的村戶,這些人身上的油水相對來說較厚,家里人丁也多,再往后可就是村子里的邊邊角角了,能不能征齊都是問題,還賺?”
田問東聽到這,臉色立刻就變了。
還別說,楊賀這番話,確實是有道理。
他是稽查隊隊長,村里徵稅的大體流程,本就是他親自製定的,剛剛過去的上半夜,稽查隊的目標,的確都是核心區域的村戶,這些人也確實相對富庶,再往后肯定是搜刮不出這么多東西來的。
“那不成啊!虧本的買賣怎么能干?”
田問東一下就急了。
豐平村收稅這個活,確實是楊賀出錢攬下來的,可他作為實際執行人,也是占了一份了。
楊賀來之前就向他承諾過,最后賺的錢拿出三成,歸他們稽查隊,這要是虧本,他一分錢可都賺不到,能不急么?
“只能再狠點!”
楊賀沉著臉,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除了這,也沒其他辦法了!
採獵司把活外包,只是不想臟了手,他跟田問東本就是干臟活的黑手套,來都來了,還怕什么?
“上半夜稽查隊弄死了幾個人,這幫牲畜還不是服服帖帖的,再狠點也沒事,料他們也不敢翻天,採獵司把活都外包給我了,只要不鬧得太難看,上頭不會插手,田兄,你去通知稽查隊的人,讓他們再————”
楊賀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后的一道巨響打斷。
正廳的大門,竟被人從外面給直接撞塌了。
“什么人,不要命了?”
楊賀眉頭猛沉,還沒轉身去看,坐他對面的田問東就已經起身朝門外怒罵了。
待他轉身過來,才發現是稽查隊的一個人跑了進來。
那人滿臉倉皇,身上有不少血跡,瞳孔里滿是驚懼。
“大————大————大大人————反了,他們反了!”
看到這人模樣的楊賀,心里其實就已經有點不好的預感了,等這人慌里慌張的把話說出來,他跟田問東表情瞬間就凝固住了。
“反了,誰反了?”
“村民,村民,豐平村的村民,都反了!”
“什么?”
楊賀跟田問東表情全都懵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村民反了?
這怎么可能!
然而,還沒等他們細問,主樓外圍就隱隱傳來了一陣嘈雜,嘈雜中夾雜著數聲怒吼,聲音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主樓附近。
“稽查隊的人跑進主樓了。”
“不能讓他們跑了,跟著我衝進去————”
“他們跑不掉!”
“兄弟們,繼續往前沖。”
“弟兄們,別急,先救出孩子,把主樓圍起來,楊賀跟田問東那兩個狗官就在里面,別讓他們跑了!”
“殺狗官,殺狗官!”
已經不需要說太多了,因為稽查隊又有二十多人從樓下沖了上來,他們滿臉倉皇,身上大多都掛了彩,看到楊賀跟田問東兩人,立刻就跟看到救星似的,往他們身邊沖了過去。
“狗膽包天,狗膽包天,這幫泥腿子————”
楊賀此刻已經帶著田問東走出正廳大門,看到主樓下烏泱泱的人群,攥緊拳頭,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身體已經氣得有些哆嗦了。
田問東比他要稍微清醒一點,朝下方看了看后,瞳孔猛縮,竟迅速開始打量主樓四周了。
主樓下方,起碼有兩三千男性村民,他們手里有拿兵器,有拿鋼鏟,有拿鐵鑿,總之各式各樣的鐵器,全都蜂擁在主樓一圈,前排的人已經把稽查隊先前關押的那些孩子給放了,剩下全都面紅脖子粗,正死死盯著站在主樓頂層的他們。
當然,只是目光,還不至於讓楊賀跟田問東露出這樣的反應,關鍵是他們看到前排的村民手上,竟提溜著二十多具尸體。
那二十多具尸體身上穿的,全都是稽查隊的衣服。
“你們瘋了,你們瘋了!”
不知是太過震驚,還是心中生出了點懼意,楊賀此刻話音竟是有些哆嗦了起來,他指著下方的百姓,顫抖著怒罵兩聲后,試圖繼續開口威脅。
“瘋了也比死在你們這群畜生手里強,狗官,奪我家財,逼死我父母,害死我妻子,全村上上下下,被你們這幫畜生害得雞犬不寧,今日豈能忍你?”
“狗官,今日你們休想活著走出村子!”
“弟兄們,衝上去,殺光他們!”
“沖啊!”
數千名手持各類鐵器的成年男子,全都鬼哭狼嚎,同一時間朝著樓內衝來,實力暫且不論,這畫面給人的衝擊力是極其恐怖的。
“不能硬頂,先跑!”
頂樓的楊賀,此刻終於是冷靜下來了。
兩三千人,哪怕全都是伐木境修為,他這區區二十多人也不可能頂得住,何況下面全都是掘地境,甚至前排有百余名掘地境極限,以及五六個御寒級。
御寒級可沒有御空能力,他們真要被這幫群情激奮的村民給強留下來,最后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必須跑!
而且得快,不能被————
楊賀從主樓頂層一躍而下,腦海的念頭還沒結束,一道利箭破空的聲音,就從他腦門深處響起來了。
咔————
一股劇烈的疼痛感襲來,他眼中滿是困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直到腦門的血液流進眼眶,他才后知后覺的明白,原來是自己的眉心被箭矢給射穿了。
眉心————被射穿?
楊賀陡然感覺自己身軀沉重無比,他此時已經站在主樓的一層地面,且正保持著逃跑的動作,可第二條腿愣是邁不出去。
直到身軀往前栽倒,他才意識到,自己是要死了!
“在這,我竟死在了這————”
楊賀臉上最后的表情是錯愕,一切發生的太快,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表達出自己的不甘。
“分頭跑!”
而與他不同,早就開始謀劃退路的田問東,在利箭飛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察覺到危險了。
“果然,這幫村民背后有人,那幾個————”
田問東不光敏銳的率先察覺到危險,同時也以極快的速度帶稽查隊的人往一側突圍,他們畢竟有二十多個人,且全是御寒級修為,基礎力量都在10鬃以上,同時向一個方位突圍,百姓們頓時被撞的人仰馬翻,根本就攔不住一點。
可出來后,田問東立刻就給出了分頭跑的指令。
原因很簡單,他剛剛看的很清楚,那支要了楊賀命的鐵箭,是三個頭帶青色惡鬼面具的人射出來的。
而就在他們成功突圍后,田問東又看到被他們衝散的人群中間,竟又跑出來了十幾個一樣頭戴同款青色惡鬼面具的人。
他甚至都沒去感知這群人的實力,僅憑感覺就已經篤定了這伙人實力不簡單,所以直接給屬下發出了分頭跑的指令。
噗————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一點都不錯!
從兩側衝出來的十幾個人中,有一個持劍的,追上他后方不遠處的一名稽查隊隊員,那隊員一心惦記著逃命,全然沒把對方放在眼里,抽刀隨意擋了一下,看樣子竟是有借力后撤的打算。
可結果,對方的劍以一個極其詭異刁鉆的角度,半路改道,直接從他的喉間劃過。
一劍封喉!
那名稽查隊隊員左手捂著脖子,右手指著對方,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么,瞳孔里滿是不甘與驚懼,最后也只能轟然倒地。
“看不透,基礎力量不在我之下,這還只是他們當中的一個而已,完了!”
田問東自己的基礎力量只有38鬃,僅憑這一劍的力道與速度,他馬上就察覺到對方的基礎力量比自己強。
關鍵出手那人,只是一眾戴面具的人里,很不起眼的那個,剩下那些人的實力有多強?還有剛才一箭將楊賀射死的那人,得是什么實力?
要知道,楊賀的基礎力量可是有40鬃的,比他強!
嗖————
腦海里冒出這個念頭之際,一道急促的破空聲陡然從腦后傳來,田問東心臟猛地一抽,幾乎拿出了畢生最快的一次反應速度,直接往前撲倒在地。
篤!!!
鐵箭從他的頭皮擦了過去,竟一連將前面數棟房屋都給穿透了,最后也不知道插在了什么地方,箭支晃動的錚錚聲異常清晰,一聽就知道在數百米開外。
他已經跑了有一會兒,此刻離主樓起碼有百米遠,對方射出的箭不但能撐上他,而且還往前飛出數百米?
“咕咚————————”
田問東猛地咽了一下口水,雙腿不敢有絲毫耽擱,瘋狂左右擺動著,借著村子里的屋舍阻擋,快速朝著村外方向掠去,生怕后面冷不丁又會有箭射來。
稽查隊的人聽了他的命令,早就四散開了。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稽查隊眾人散開之際,那群頭戴面具的人也立刻分散開了,逐一去追殺他們了。
唯獨跑得最快的田問東,沒人管。
倒也不是沒人管,最早射殺楊賀的那人,始終都保持著百余米的距離吊在他身后,他手拉弓弦,鐵箭已經蓄勢待發了,起碼有五六次機會都能射殺對方,可他都生生給忍住了,沒有鬆開弓弦。
朱深著田問東一路出了村子,中途又放了三箭,雖然全都命中,但都沒有射中要害,甚至避開了影響田問東逃跑速度的區域,直到確認對方是朝虎陽城的方向逃走,他臉上才露出一抹滿意,收起了青巽弓。
“隊長!稽查隊一共50人,殺了28,生擒22,人數對上了,楊賀已死,逃出去的只有田問東一人。”
很快,一個頭戴面具的下屬從村里過來了。
聽到下屬的匯報,朱深點了點頭,眸光微閃道:“差不多了,其他村子跟咱們一樣,城里要是正在同步進行,那事情就算辦妥了,接下來控制住豐平村,等著岳帥下令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