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云是懷朔鎮領主姜定方的曾孫女，再結合她這一身不俗的資質，其在懷朔鎮的重要性，不言自明。
能將一個這么重要的人物派到虎陽城來，專門負責青龍會分舵，懷朔鎮與青龍會的關係必然極深，再由青龍會聯想到巨戎藩，足以讓夏禹宗得出后續一系列的判斷。
姜若云的反應，也基本佐證了他的所有判斷。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大夏的目標，是兼併隴西，而想達成這個目的，最大的阻礙就是隴西六鎮，準確的說，是擰成一股繩的六鎮。
而眼下得知六鎮各有心思，其中懷朔還暗地里跟另外一鎮合作，試圖提前整合隴西諸鎮，想跟虎牢乃至是巨戎藩，角逐隴西霸主之位，夏禹宗的心情，確實一下就鬆弛了許多。
鬆弛的原因，是眼下的局面讓他有了熟悉的感覺！
大夏當年是如何一統九鎮，最終定鼎南麓的？
先趁著大覺寺之亂，灞上覆滅的絕佳時機，用一場鴻門宴強勢宣布東出，繼而威逼各鎮重新瓜分戰果，奪了灞上城跟九曲大營；
借著重分戰果的機會向夏侯章與慕容垂示好，拉攏江夏，結交幕陰，一步步讓大夏取代覆滅的灞上，順利融入九鎮的圈子；
然后憑藉領先的生產力，用通商的手段，大肆掠奪八鎮財富，籠絡南麓人心，與此同時對八鎮軍政機構乃至民間展開深度滲透，並在此過程中，悄摸摸把江夏和幕陰兩鎮拉入麾下，大夏這才在南麓徹底成勢；
成勢后再借陲山內亂，打亂陳倉與蔡丘在南麓地界的部署，扶持穆龍河上位，至此大夏已完成對山、幕陰、江夏三鎮的實控，加上先前到手的上，大夏實際已拿下南麓接近一半的疆域，對北部任何一鎮，都形成了絕對碾壓的態勢；
最后借乳虎林一案，向北部五鎮亮出獠牙，在摩敖川兩藩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火速北伐，兵圍陽瞿，買通李陽天拿下龍谷，滅北朔、敗武川，克金山，三敗蔡丘，逼退陳倉，直至最后一舉定鼎————
整個過程總結起來，無非就是四步：把握時機，滲透拉攏，分化瓦解，再以雷霆之勢下場，一錘定音。
今日的隴西六鎮在大夏面前，與當年的南麓九鎮，又有何異？虎牢以西的巨戎藩，扮演的不正是當年摩敖川的陳倉跟蔡丘兩家的角色么？
當然，就目前情況來看，對比原先的南麓九鎮，隴西六鎮，實力無疑要強很多，但今日大夏，也早已不是當年的大夏了。
夏禹宗明確這一點后，已經很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現在要做的，只不過是將當年大伯跟父親定鼎南麓的全過程，在隴西復刻一遍而已。
得益於大夏近些年的飛速發展，對比以前，自己現在的條件無疑是更加優渥的，手里能打的牌，比大伯和父親要多出十倍百倍都不止，如果還不能穩穩噹噹地將隴西納入大夏版圖，那自己這個長公子就白當了！
自信是一回事，態度則是另一回事。
雖說胸有成竹，但夏禹宗也並未放鬆懈怠，而是異常細致地將姜若云身上的價值，全都榨取出來。
青龍會雖然實力不錯，但歸根結底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地下暗殺組織，其背后雖有巨戎藩扶持，但因在隴西地界深受打壓，所以實力並不算太強。
一個虎陽分舵而已，以姜若云的身份和地位，不用想也能猜出來，她既然來了這里，那大概率就是虎陽分舵中級別最高的人了。
夏禹宗之所以對聶康沒興趣，就是因為有姜若云，從她口中顯然能得到更多青龍會的消息，既然如此，聶康這個普通的殺手，自然就沒那么重要了。
姜若云不僅出身好，同時還是個聰明人，從夏禹宗主動向自己表露外域人士身份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命，已經不由自己做主了。
所以在后續夏禹宗的盤問下，她幾乎有問必應，態度上異常配合，沒有絲毫隱瞞，直接把自己能說的，全都給說了出來。
“青龍會的總部，我不清楚具體在哪兒，但猜想大概率是在巨戎藩，其下有6個總舵，27個分舵，剛好對應了隴西六鎮的33座大城。
全會均奉六位龍首為尊，六大龍首神出鬼沒，沒人知道他們的具體身份，包括我在內。
青龍會自上而下大體分為兩套架構，一個血殺堂，專門管著所有殺手，並負責向殺手們委派暗殺任務；另一個聞風堂，則負責發展會眾以及豢養情報探子，負責情報工作的同時，接取外人下的暗殺單，總部那邊我不清楚，但33個總舵以及分舵，全都是這樣。
青龍會在每座大城都設了一名舵主，兩名堂主，舵主除了統轄兩堂事務以外，還要負責管錢，定期向上級繳納收入，提供情報支持；兩名堂主則管著自己的部門，除非上級有特別指示，否則平日里三人都各司其職，互不干擾————”
姜若云站在廳內娓娓道來，臉上只有坦誠，看不到絲毫牴觸與掩飾，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把青龍會的情況都給描述了一遍后，她直接拱手對著夏禹宗道：“不瞞長公子，若云就是青龍會虎陽分舵的舵主，分舵人員包括帳目等一應信息，全都藏在清水窯的地下府庫里，我立刻就去讓人取來————”
這么配合，是想跟自己談條件？
夏禹宗看著姜若云，瞬間就猜到她的想法，微微搖了搖頭，正準備說話，不料卻被門外一道聲音打斷。
“白侍長，百戶使趙元康，有要事稟報！”
廳內的白波立刻扭頭，用眼神請示夏禹宗，見他點了點頭，才對著廳外回應道：“進！”
王烈這時想起了什么，湊上前稟報導：“屬下帶這兩人過來時，讓人守住了清水窯，擔心人不夠，又通知了西鎮撫司的人過去，趙百戶應該是發現了什么。”
夏禹宗立刻意識到了什么，低頭看著下方姜若云，發現她在聽到王烈的話后，表情難看了許多，心中頓時就閃過一絲瞭然。
趙元康進來時，臉上滿是興奮，還沒走上前，就拱手對著上首開口道：“長公子，屬下在清水窯地底發現了一間密室，里面藏著120萬兩白銀，還有青龍會往年的所有暗殺任務帳冊，另外還找到了一份名單，上面詳細記錄了青龍會虎陽分舵的所有人員，包括在編的殺手以及情報探子。”
砰——————————
姜若云腦子瞬間就懵了，她原本是想借著這些東西向夏禹宗示好，為自己謀取一線生機的，可現在卻被對方給先找出來了。
這怎么可能，清水窯地底那個房間極度隱蔽，整個分舵就少數幾個人知道，趙元康怎么可能找到？
趙元康直接就給她解了惑，語氣依舊興奮無比。
“屬下已經查看過那份名單了，那清水窯的老板王水仙，人稱王嬤嬤，原來就是青龍會虎陽分舵的聞風堂堂主，血殺堂的堂主叫鐵心屠，化名鐵柱，在西城一條暗巷開了間茶肆，屬下已經把王水仙抓回來了，另外回來之前，已經通知馮百戶去抓那個鐵心屠了。
這青龍會分舵的規模，還真不小，血殺堂在冊的正式殺手共計有324人，聞風堂下面的正式情報探子共計有1351人，另外還有接近五千的外圍人員，均勻分布在城池各處，上到城主府，東城各大豪門，下到西城的小幫會，幾乎全都有。
兩大堂主之上，還有一個分舵主————”
說到這，趙元康直接停住了，然后扭頭看向側后方的姜若云，意思不言而喻。
王嬤嬤，叛變了？
一瞬間，姜若云表情僵硬到了極點。
她從清水窯到這里才多長時間，趙元康這么短時間內將把所有情況摸的一清二楚，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王水仙叛變了。
可是，這怎么可能？
王水仙是她的奶母，從小看著自己長大，五年前才被委派到虎陽城來的，爺爺為什么這么放心讓自己來負責虎陽分舵，就是因為有王水仙在。
一瞬間，姜若云心神劇顫，扭頭死死看著趙元康，沉聲問道：“王嬤嬤在哪兒？”
她實在不愿意相信，被自己視作母親的王水仙，會背叛自己，而且還是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必須要親眼見到對方，她才可以確定。
趙元康自是不會理她的，只是扭頭看向上首，拱手繼續問道：“長公子，帳冊此刻就在門外，屬下這就讓人抬進來。”
“把那個王水仙也帶進來！”
夏禹宗一看到趙元康進來，立馬就明白為什么這么快就把青龍會的底給翻了，不過他也沒主動解釋，只是示意趙元康把王水仙也一併帶進來。
“是！”
趙元康立刻躬身走了出去，然后很快就有十幾個手下抬著三大一小四個箱子走了進來，其中兩人還架著一個身著艷色紅裙，徐娘半老的中年美婦，不是剛剛那個王嬤嬤，還能是誰？
“王嬤嬤，你怎么了？”
看到王水仙，姜若云立刻就察覺到了異常，快步走到她的身邊，臉上滿是擔憂。
王水仙此刻瞳孔渙散，表情渾渾噩噩，身體更是搖搖欲墜，要不是身邊兩人的攙扶，連站都站不穩，可她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衣物也完好如初，並不像遭受什么酷刑的樣子。
“王嬤嬤，你看不到我么？”
“王嬤嬤，你說句話啊！”
王水仙依舊是那副渾渾噩噩的樣子，似乎完全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姜若云接連問了好幾句，沒有得到一丁點回應，立刻扭頭怒視著趙元康。
“不用擔心，剛剛盤問她時，她嘴太硬，無奈之下我就使了些小手段，她心神受了點損傷，大概兩三天就能恢復過來了。”
趙元康無視了姜若云的眼神，語氣里滿是冷意。
他得到主烈的授意帶人去了清水窯，詢問了在場宗衛府的兩人，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后，猜到清水窯很可能跟青龍會有關，立刻就開始盤問王水仙。
不過對方嘴很硬，什么也不肯說，而且明確表示，只要沒見到自家姑娘，就什么都不會說。
要是碰上其他百戶，這王水仙大概率要遭罪，可偏偏碰上的是他趙元康。
四年前，隴山郡北昭城有一只名為攝心蛇的妖詭到處作亂，被它咬到的人會變得瘋瘋癲癲，到處傷人，時任北鎮撫司副指揮使的趙豹親自出手，布下天羅地網最終將那頭攝心蛇給擒殺了。
攝心蛇被殺后露出本相，竟是一滴不知名的心頭血。
大夏有規矩，無論個人或團體，斬殺詭怪后，都需將產出的詭物上繳給營需部，然后折算成貢獻值還返到個人，或者到團體名下自行分配，然后詭物會被營需部收入府庫，由夏人出貢獻值兌換。
詭怪手段太多，往往需要很多人聯手才能斬殺，要是誰殺就歸誰，那其余出力的人就太吃虧了，這條規矩算是營需部在進行二次分配，既為了公平起見，同時也能提振夏人繼續斬殺詭怪的熱情。
其次詭物雖能大幅提升實力，但種類不同，匠、魔、厲、神、妖五種詭怪對應五大類不同的詭術能力，每種能力並非所有人都適配的，由營需部統一調度，找出最適合這類詭術的人才，也能使其效果最大化。
雖有這條規矩，但考慮到斬殺詭怪的那人，的確功不可沒，營需部也在后面追加了一個條款，那就是斬殺者有優先兌換權。
趙豹本人已經融合過詭物，他自是不需要的，不過他還是將那滴心頭血給買了下來，交給了兒子。
趙元康，就是趙豹的長子！
融合了那滴心頭血后，趙元康就掌握了一門名為攝心術的詭術，這攝心術的作用是惑人心智，誘使他人對自己說出真話，不過施術成功有限制，那就是自己的血肉強度，必然要凌駕於目標之上。
很不巧，王水仙雖有御寒后期修為，但基礎力量只有52鬃，而趙元康的基礎力量，已經有57鬃了。
王水仙擋不住他的攝心術，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的乾乾凈凈了。
“姜姑娘，放心，你這位王嬤嬤不會有事，本公子也不會對你們如何，青龍會虎陽分舵的舵主，依然還會是你，不過接下來，你要配合我做點事了————”
攝心詭術的事，夏禹宗很清楚，所以趙元康剛剛一進來，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見姜若云還是對趙元康怒目而視，他連忙開口寬慰。
當然，寬慰是其次，關鍵是要讓她配合自己。
姜若云身體微僵，分舵府庫全都被抄了，帳冊和人員名單也全都落入夏禹宗之手，接下來，除了配合，她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懷朔領主世家的出身，能唬住眼前這個夏禹宗么？
姜若云抬頭看著廳內的白波以及另外三人，再想到王烈還有剛剛出去的那五個顯陽級，直接把腦子里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想法掐斷，臉上微微擠出一絲笑容：“不知公子，想讓若云怎么配合？”
夏禹宗此刻已經開始翻開趙元康拿來的人員名單。
看到名單上的那些人，夏禹宗神色愈發明亮，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絲笑容。
“看來拿下這虎陽城，比我預想的要輕鬆很多！”
夏禹宗心中暗道一聲后，正欲對姜若云開口，門外卻傳來了一道聲音。
“長公子，隴山郡兵戎司校尉蕭岑到了。
，“讓他進來————”
舅舅蕭衍派的人，也到了！
夏禹宗低頭看著姜若云，繼續開口道：“姜姑娘，你們二人先在偏院里挑一個房間住下，后面有事了，本公子再叫你，如何？”
姜若云點了點頭，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任何拒絕的余地了，只能靜觀其變，看夏禹宗到底打算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