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節?”童雙露微驚。
“是。”
修士們語氣篤定:“這是孔雀佛母的誕辰,亦是大招寺最隆重的節日,天下名士受邀而來,歡慶三天三夜,你這妖女真不識趣,竟敢在這種時候擅闖圣地!”
‘孔雀佛母的誕辰?’
童雙露隱隱感到不安,她迎著眾人惡狠狠的目光,道:“我便是孔雀佛母,你們若想朝拜,現在跪下就是!”
霎時群情激憤。
“你這妖女擅闖佛殿不說,竟還敢褻瀆真佛!”
幾條灰影從人群中躍出,眨眼間將童雙露包圍,赫然是四名灰襪短衣、赤手空拳的武僧。
不待童雙露辯解,武僧的鐵掌已破風而來。
他們人多勢眾,修為高強,小妖女哪里是對手,沒幾十招,她就左支右絀,香汗淋漓。
通天教的教徒、四大天王、千秘娘娘分明盡在寺內,但此時此刻,他們全然消失不見,眼睜睜看這位圣女大人被圍困刁難!
童雙露明白這定是千秘有意作弄她。
可她又能怎么辦?
佛門的金剛拳接踵而至,童雙露連退數十步,已是避無可避,她攔臂格擋,卻低估了拳勁,嬌小的身軀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蓮花座上,唇角裂出血花。
不待少女起身,一位女修已懷抱拂塵飛出。
拂塵在她手中宛若一柄鐵制短槍,接連點中童雙露的雙腕,手肘,肩膀,中招之處痛意鉆心,絞得她身軀痙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她已不能掙扎,女修卻不肯放過,一掌擊中她的小腹,又將她打得倒飛出去。
眾人見她這般虐打,或冷眼旁觀,或拍手叫好,無一人上前阻止。
女修變本加厲,掐住童雙露的脖子將她拎了起來,直至雙腳離地。
她凝視著少女不肯屈服的絕美臉蛋,反手摑了一掌,冷笑道:“你這妖女究竟是何來歷?若再不說,休怪我不客氣啦。”
方才她狠毒的手段,竟只是“客氣”!
童雙露受摑的俏臉猶若火燒,銀牙緊咬,不發一語。
女修嫣然一笑,說:“可惜這是佛門圣地,不可殺人,姑娘莫要心急,大招寺的戒律堂自會審清楚你的來歷,只是……”
她的目光在童雙露的僧袍上打轉:“你這妖女膽敢弄這樣一身孔雀衣裳,對佛母實在是褻瀆至極!我先將你這衣裳扒了,再讓你去戒律堂受刑!”
女修手揪住她的衣領,就要將她衣襟扯開時,童雙露終于失聲道:“不行!!”
她的雙瞳綻放出絢爛如萬花筒的異彩。
前一刻還喊打喊殺的眾人呆若木雞,連同兩座大佛也被奪去光彩,晦暗如石像。
迫不得己之下,她使出了欲染的妖瞳。
她一拳搗中女修心窩,將她打得吐血跌倒,可女修面無痛色,依舊癡迷地盯著她,虔誠無比。
童雙露知道,欲染妖瞳只能維持片刻,這么短的時間,就算給她一把世上最鋒利的刀,也沒辦法將這些人殺光,她該怎么辦?
思緒紛亂間,她又嘔出一口鮮血。
雙瞳褪色,像盛放后枯萎的花。
眾人從欲染的幻境中脫身,茫然地看著四周,女修捂著胸口,后知后覺地發出慘叫:
“妖法,這妖女用了妖法!快將她捉住!”
修士們怒意滔天,一齊朝童雙露逼來,她退無可退,不得不縱身一躍,跳到蓮花臺上。
她原本只是想找個立足之地,可當她坐上蓮臺,先前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的修士露出茫然之色,他們環顧四周,議論紛紛,道:
“那妖女躲哪兒去了?”
童雙露光明正大地坐在所有人面前,卻沒人看得見她!
她捧著被摑得發燙的臉頰,俯視著混亂的人群,輕聲道:“他們瞧不見我么?”
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她!
童雙露心神一寒,身軀緊繃如弓,可他們的眼中已沒有仇恨,唯有虔誠。
恨意煙消云散,修士們齊齊噤聲,跪坐蒲團,口誦真經:
“五毒熾盛,佛母降世,腐骨生蓮,嗔火化虹……”
她本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女,可一旦登上這座蓮花臺,又立刻變成了受人敬仰的孔雀佛母。
她從他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身披佛衣,仿佛真成了孔雀。
孔雀是那樣的美。
在孔雀佛母面前,眾生的美丑變得毫無意義,因為無論是誰出現在她身邊,都會顯得像一只最不起眼的灰麻雀。
‘如果我真的是孔雀就好啦。’
童雙露微微失神,忍不住這樣想,她在這個念想中驚醒,秀背俱是冷汗。
接著,她又在人群中感受到了不善的目光——人們皆在虔誠誦經,誰又敢對高高在上的孔雀佛母不敬?
只見一個身穿太乙宮衣裙的小女孩不知何時混在了人群之中。
小女孩捂著臉頰,雙眼從指縫間露出,幽幽地盯著她。
這一定是性靈經的傳人!
童雙露驚異時,小女孩已經站了起來,蹦蹦跳跳地朝佛殿外跑去。
她想去追,揭開對方的真面目,卻聽到一聲幽嘆:“唉——”
“是誰?”
童雙露悚然回首,不見有人,那聲音竟來自她的腦子里。
“你現在跳下去,立刻會變成這些人的死敵,你若還想被那賤人打耳光,我不攔著你。”聲音譏笑著。
“欲染?誰將你放出來的?”童雙露凝神。
“不是你剛剛將我放出來的么?”欲染咯咯地笑,花枝亂顫。
每使用一次妖瞳,欲染的封印就會松動一分,這一點,童雙露心知肚明。
三言兩語間,那名太乙宮的少女已當著她的面跑遠。
可她不能去追。
如欲染所言,她一旦跳下去,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
“童雙露,你還不明白嗎?”
欲染一邊嬌笑一邊幽嘆,道:“你已經不能離開這座佛殿啦,它就像你身上這件僧袍一樣,你再厭惡它也不能脫下,因為沒了它,你就一無所有啦。”
她的僧袍下的確什么也沒有。
千秘從沒有強令她穿,她卻也無法脫掉。
她攏著衣裳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顫聲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放心,我已不想吃掉你啦,我要同你一起成佛。”欲染道。
“成佛?”
“很驚訝么?我本就是佛的女兒呀。”欲染微笑道。
“騙人!你分明是魔王的女兒,是魔王派來誘惑佛祖的妖女!”童雙露盡力保持清醒。
“真笨!”欲染的聲音宛若嬌嗔:“誰不知曉我誕生于佛院呢?將誕生于佛院的我說成是魔王的女兒……呵,莫非魔王就住在這寶剎之中?”
童雙露啞然。
“唉,你還不明白嗎?我就是佛的女兒呀,我本就是佛陀欲望的化身,他們不愿承認我的存在,才污我為魔王之女,現在,我終于回來啦,我們要在這兒重新成佛了。”欲染的聲音透著哀傷。
“不,你一定是魔王之女,你休想蠱惑我!”童雙露嘴唇咬破,鮮血沁了出來。
欲染冷不丁問:“魔王是誰?”
童雙露一怔:“魔……魔王是……”
有人說,魔王是佛的死敵,會在末法時代降臨,可那畢竟只是傳說,沒有人知道魔王到底是什么。
欲染微笑道:“從來沒有魔王,魔王就是佛,真正的佛!”
童雙露道:“魔王就是佛?”
欲染問:“是!你可有想過,為何泥象山、白云城乃至其他名門都只有一座府邸,大招寺卻分南北兩院?”
童雙露從未想過,不由被勾起好奇,問:“為什么?”
“因為大招寺的南院,本就不歸佛祖所有,它最初的主人是孔雀佛母!那時,僧人并不是什么特別的身份,他們可以吃酒吃肉,可以結婚生子,所謂的佛法也只是一門教化世人的學問而已。”欲染道。
“教化世人?孔雀佛母教世人什么?”童雙露問。
“放下。”欲染道:“佛法旨在教人放下,無論你是凡夫俗人還是天之驕子,都能在佛法中尋到放下執迷的法門。”
童雙露沉默不語,只聽欲染繼續講道:
“可惜,孔雀佛母遭人背叛,被北院的佛門領袖誅殺,也就是如今世人口中的佛祖。佛祖殺死孔雀佛母后,霸占山門,銷毀孔雀神像,自立正統。
他害怕孔雀死后復生,故而為佛門訂立了清規戒律,妄圖用嚴苛近乎自虐的道德排斥孔雀的降臨,可人心的欲望又豈是道德戒律可以拘束的?這一舉動注定徒勞無功。”
童雙露聽著她的講述,聯想起諸多傳說,恍然明白:
“八王之中有兩位被抹去了姓名,莫非孔雀佛母就是其中之一?她被冠以魔王之名,遭其他諸王剿殺?”
“你很聰明。”欲染冰冷道:“孔雀佛母遭遇了背叛,靈魂不得安息,佛畏懼著她的歸來……可她總會回來!”
“你別想騙我!孔雀佛母遭舉世誅殺,她不是魔又是什么?這些往事雖沒有文字記載,卻也不是你三言兩語可以顛倒翻覆的!”童雙露辯駁道。
欲染嗤笑道:“陳妄如今也遭舉世圍獵,他一定是世上最貨真價實的大魔頭啦?”
童雙露啞口無言。
欲染的笑聲在她心中回蕩不休,懾人魂魄。
“那……最后一個呢?”童雙露問:“八王中還有一位被抹去了姓名,他又是誰?”
“他……”
欲染思索片刻,道:“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孔雀之名在大招寺的禁書中尚有記載,可那一位王卻被抹的一干二凈,就連一鱗片爪的傳說都沒流傳下來。”
究竟是怎樣的力量,能讓一位曾經叱咤風云的仙人聲名俱滅?
童雙露想不出答案。
欲染的聲音也變得肅穆,透出神圣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總之,這就是大招寺南院入魔的真相。佛母自幽冥歸來,降下了智慧,僧人們無法接受真相,全都瘋了!鎮魔塔的妖怪們也得到了佛母的大赦——佛母教化蒼生,不會設任何一座監獄,群妖亦是她的子民。
孔雀將要歸來,這座被蒙蔽了四千余年的古剎,終于要恢復它本來的相貌。你該為此欣喜。”
童雙露幾乎要相信她的話了,可她依舊本能地抗拒:“妖言惑眾……”
“我知道你在顧忌什么,牽掛什么。”
欲染的聲音溫柔了下來,她忽然說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陳妄與蘇暮暮是你最好的朋友,可現在,他們的修為遠在你之上,若只是修煉,你一輩子也趕不上他們。”
童雙露冷哼道:“那你也該明白,我縱是功力盡失淪為廢人,他們也不會棄我不顧,我又何必與他們一爭高下?”
欲染平靜道:“可他們就要死了。”
童雙露寒聲道:“你說什么?”
欲染似在黑暗中與她對視著,冰冷的目光逃無可逃:
“陳妄現在傷得很重。”
童雙露自覺清醒:“就憑那所謂的四大天王?陳妄已躋身一流高手之列,我不信他們傷得了他!”
欲染道:“出手的是通天教的教主。”
童雙露道:“你說什么?!”
欲染不緊不慢:“陳妄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他施展了逆氣生。”
“逆氣生……”
童雙露胸中寒意涌動,她知道逆氣生有多厲害,更知道它對自身的破壞有多可怕。
她回憶起陳妄骨肉破碎,渾身是血的凄慘模樣,心中空空落落,那時她只覺勝負已定,驕傲地注視陳妄,揚言非但不會殺他,還要娶他。
“你,你怎么會知道這些?”童雙露保留著最后的警惕。
“連千秘也不能理解教主為何會失手,我卻猜到了……教主本是要對蘇暮暮下手,蘇暮暮也本不該有還手之力,可陳妄知道她是你的姐妹,為了你,他拼死回護蘇暮暮,甚至不惜動用了逆氣生。”欲染緩緩說道。
“只因蘇暮暮與我姐妹相稱,陳妄便……”童雙露更加茫然。
“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不是嗎?”欲染反問,一字字道:“否則,你又怎會喜歡上他呢?”
童雙露心中凄然,再也無法忍受,抿著唇哭了起來。
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愛哭的人。
可陳妄總是令她傷心。
她真想以此為由恨他一生。
“現在你該相信,陳妄受了多重的傷了吧。他本該安心養傷,可為了你,他等不及傷勢痊愈就要硬闖大招寺啦,唉,就算他真能帶你逃出大招寺又如何?他早已為天地所不容!
童雙露,你真以為陳妄能對抗整個西景國么?陳妄之所以能逃這么久,只是大人物們有意放縱,他們以他為餌,想要釣出更多的秘密……你很聰明,若能放下僥幸之心,輕易就該想通這些。”
“……”
童雙露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她仿佛已經看到陳妄與蘇暮暮闖入大招寺,為她負傷流血的場景。
她不敢想象,那時的她該有多么無力,多么絕望。
她也猜到欲染要說什么了。
即便早有預料,欲染的話語依舊透著不可抗拒的誘惑:
“成為孔雀佛母吧,世上不會再有任何人可以傷害你們。這是陳妄的必死之局,你是他唯一的生路,他到底會因你而死,還是因你而活,全在你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