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把鎮岳令放在桌上，平靜地說：“不是傳說。”
他頓了頓，目光在鐵片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岳字營，天垣城岳字營。當年我在那座城頭上見過他們的旗。”
秦岳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張遠：“你在天垣城頭見過？”
“見過。”張遠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眼睛里映著百萬年前的烽火。
“那時候天垣城還沒有破。那時候岳字營的軍旗還插在東城頭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們的統領姓岳，單名一個擎字。”
他的手指在鐵片上的“岳”字上輕輕劃過。
鎮岳軍，當初張遠曾親自執掌。
秦岳看著那塊漆黑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朝張遠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鎮北將軍府，擎天關，滄浪江，三路援軍已全部抵達，聽候張先生調遣。”
當天夜里，蒼狼原上燃起了無數篝火。
三路援軍加上營地原有的兵力，這片荒原上聚集了近十萬人。
火光連成一片，像一座燃燒的城市，照亮了方圓數十里的夜空。
張遠站在營地外一處僻靜的土坡上，望著北方。
秦岳站在他旁邊。
兩人沉默了許久之后，秦岳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沉，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張先生，你知道這方天地真正叫什么嗎？”
張遠轉頭看他。
青嵩界，只是現在流傳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張遠也不知道。
秦岳的目光落在遠處黑暗的地平線上。
“此地名為巡天三十二域。”
“百萬年前，三千六百座巡天洲從洪荒剝離，沉入時空裂隙之中，與世隔絕。”
夜風吹過土坡，將秦岳的聲音吹得有些飄忽。
他沒有看張遠，目光一直停留在遠處的黑暗之中。
像是透過那片黑暗，在看著百萬年前的畫面。
張遠點點頭。
這他知道。
“百萬年前，這片天地的主人，是天人一族。”
“天人一族統治洪荒萬族，以三千六百巡天洲維系天道法則，鎮壓洪荒本源。”
張遠沒有說，如今的洪荒，依然是天人為尊。
秦岳點點頭，轉頭看向張遠：“先生可知，巡天洲要面對的是什么？”
面對的是什么？
張遠想到了那只大手。
那可以輕易拍碎天地的大手。
以他如今修為，也不敢說能擋得住那只大手。
秦岳搖搖頭，目中閃過一絲凝重：“在那片連天人都無法觸及的深淵之中，蟠踞著另一種存在。”
“天魔之中的至尊。”
至尊！
果然，不只是天人之中有天尊。
魔族，也有這等層次的大能！
張遠深吸一口氣，等待秦岳講述。
這些信息，在洪荒之中并未有流傳。
雖然在洪荒時候，張遠就猜測，天魔一族背后也有頂尖大能。
若不然，洪荒天人不會處于守勢。
洪荒之中，可是有天尊，有無數大妖，神獸。
如此強大，依然被天魔侵襲，可見天魔背后底蘊之深。
秦岳看向下方綿延的大營，輕聲道：“天魔從沉淪之淵中誕生，是萬界消亡之后生靈執念扭曲而成的存在。”
“它們的力量層級，已經超越了尊者所能掌控的極限。”
秦岳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顫抖了一下。
張遠眼中閃爍精光。
果然。
天垣城那一戰，天尊面對的，就是那個層次的存在。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變慢了。
當年天垣城是巡天洲的最后屏障。
城破之時，萬族覆滅，三千六百巡天洲被天尊帶走，消失在了洪荒的盡頭。
其實，這些巡天洲是被困在這片時空裂隙之中，百萬年不得出。
秦岳轉過頭，看向張遠。
他的目光里帶著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
“張先生，你知道為什么巡天洲會被送出洪荒嗎？”
張遠沉默了片刻。
他的聲音很輕：“因為洪荒無法承載三千六百巡天洲，也無法供養至尊強者。”
“沒錯。”秦岳點了點頭，“三千六百巡天洲同時運轉，需要從洪荒抽取的天道本源是天文數字。”
“天尊若想與天魔至尊一戰，就必須集中所有力量。但即便集中了所有力量，他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張遠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他在鎮魔塔第九層見過帝鈞天尊。
那一次，天尊說了一句話：“為了改變。”
他要將百萬年前的幻境化為真實，要改變那段注定失敗的歷史。
但為什么？
為什么天尊當年沒有直接出手，滅了那些天魔至尊？
為什么他要選擇帶走巡天洲，像一個逃兵一樣離開？
一個念頭忽然劃過張遠的腦海。
不是打不過。
是打完之后的代價，天尊承受不起。
如果天尊與天魔至尊，在洪荒大地上全力一戰，整個洪荒都會崩碎。
那些還活著的萬族生靈，那些還殘存的天人后裔，全都保不住。
所以天尊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他帶走了巡天洲。
這巡天洲，像一顆釘子，釘在了時空裂隙之中。
既是封印的鑰匙，也是誘餌。
但……
如果只是這樣，為什么不把真相告訴這里的人？
為什么要讓這里的人，在百萬年的漫長等待中，一代一代地活在無知里？
秦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那只手的主人，就是當年從缺口擠進來的天魔至尊的分身之一。”
“當年，天宮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才將它重新封印回去。”
“但封印在松動。而且松動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張遠低下頭，看著腰間那塊漆黑的鎮岳令。
令牌在夜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那些細密的紋路像是活的，在他的注視下緩緩流轉了一瞬。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秦老將軍，你說巡天洲，到底是為了封印那只手，還是為了別的什么？”
秦岳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張遠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反應。
他沒有追問，但他的心里已經翻起了滔天巨浪。
洪荒無法承載三千六百巡天洲。
無法供養至尊強者。
天尊與天魔至尊交鋒，沒有必勝的把握才選擇了撤離。
但如果……
如果天尊留下巡天洲，根本不是為了封印什么東西。
如果巡天洲本身，就是一個更大的局。
一個連那只天魔至尊分身，都被蒙在鼓里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