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驍讓人把箭矢從尸體上拔出來,擦干凈血,繼續用。
有些箭矢的箭頭已經彎了,他就讓人把箭頭掰直了再用。
掰不直的,就磨尖了當短矛用。
當拓跋山的短矛從魔猿后心捅進去的時候,韓驍正帶著最后的幾十個刀斧手守在峽谷口。
他的彎刀已經砍卷了三把。
現在手里這把,是從一個戰死的袍澤身邊撿的。
刀柄上,還纏著那個人用慣了的紅布條。
他抬頭看見那面白霜戰旗,看見百丈戰獸碾過山坡,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峽谷里回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有人來!”
他把彎刀往地上一插,轉身朝峽谷深處喊了一嗓子:“收拾東西!回家!”
峽谷深處,那些被馬匹尸體擋在后面的殘兵們慢慢站起來。
他們身上全是血,臉上全是泥,眼睛紅腫著,分不清是熬夜熬的還是哭過。
但他們站起來了,開始攙扶傷兵,開始收拾殘存的輜重。
有個斷了腿的騎兵拄著斷矛當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韓驍面前,問:“統領,誰來了?”
韓驍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峽谷口那面迎風招展的白霜戰旗,只說了兩個字:“白霜。”
那個斷了腿的騎兵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把斷矛往地上一頓,咧開嘴笑了。
他的牙齒上全是血,笑得比哭還難看,但他確實在笑。
“我還以為得死在這兒了。”
“死個屁。”韓驍踢了他一腳,“老子還沒當上將軍呢,死什么死。”
隔天上午,西南面扶風營的老營首,帶著幾百號人從廢棄礦洞里鉆了出來。
老營首叫薛巖,頭發白得發亮,臉上的皺紋刀刻一般。
他今年六十四歲,是扶風營資歷最老的幾個營首之一。
這次圍獵他帶了一千人出來,現在只剩三百多。
他從礦洞口鉆出來,瞇著眼適應了一下外面的光線。
然后他看見礦洞口堆滿的魔獸尸體。
鐵背蜥蜴的骨板被劈成兩半,灰鬃魔狼的脖子被砍斷,紫瞳魔猿的腦袋被砸爛,尸體層層迭迭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黑色的血,在地上匯成了水洼,踩過去能沒過腳踝。
他又看了一眼前方列陣的白霜戰兵。
戰兵們的衣甲,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陣列整齊得好像用尺子量過。
前排重兵的盾牌豎在身前,盾面刻著戰紋,紋路在陽光下隱隱發光。
中排的長矛斜指天空,矛尖閃著寒光。
后排的弓手已經收弓,正蹲在地上從魔獸尸體上拔箭,箭矢被血浸透了,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對身邊的副手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從礦洞里爬出來的被困者。
“打了一輩子獵,沒見過這樣的。”
副手沒說話。
他在扶風營跟了薛巖二十年,見過薛巖打過的每一場硬仗,也見過薛巖稱贊別人的兵。
但薛巖稱贊別人的兵,最多說一句“不錯”。
今天他說的是“沒見過這樣的”。
薛巖走到張遠面前,抱了抱拳。
(本章未完,請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29章你們收不收老家伙?(第2/2頁)
他沒有多說什么客套話,只是問了一句:“你們收不收老家伙?”
張遠看著他:“能拿得動兵器就收。”
薛巖笑了一下,轉身朝礦洞里喊了一聲:“都出來吧。不用再躲了。”
礦洞里,陸陸續續鉆出來三百多人。
他們衣衫襤褸,臉被礦洞里的煙灰熏得烏黑。
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門。
有人拿著礦鎬,有人拿著削尖的鐵棍,有人連兵器都沒有,只抱著一塊磨盤大的石頭。
但他們走出來的時候,眼神里沒有頹唐。
他們看到了礦洞外的戰場。
魔獸尸體堆得像小山,白霜戰兵衣甲鮮亮,陣列森嚴。
他們知道自己得救了。
一個年紀和嚴小石差不多大的少年鉆出礦洞,看見外面的景象,手里的礦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張著嘴,看看那些魔獸尸體,又看看那些衣甲鮮亮的戰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這是咱們的人?”
旁邊一個老兵拍了拍他的后腦勺:“廢話,不是咱們的人還能是誰的人。”
少年揉了揉后腦勺,又問:“他們怎么這么利害?”
老兵想了想,說:“我他媽也想知道。”
到了第三天傍晚,散落在九嶺山腹地的獵隊大部分被收攏了。
南面疾風營,西南扶風營,東面流云寨獵隊,還有幾支小族群的隊伍,陸續匯入營地。
連同之前收攏的流云寨殘部、石壘堡殘部,加上白霜遺族的三千人,現在營地里已經聚集了近兩萬人。
各路人馬匯聚的速度,比張遠預計的還快。
魔獸群的反應,始終比他們慢半拍。
蒼狼王還在北谷口盯著那三萬援軍,根本來不及抽調兵力回防。
張遠站在營地門口,看著一支接一支的隊伍從荒原上走來。
那些人衣衫襤褸,滿臉血污,有的人被抬在擔架上,有的人拄著斷矛當拐杖。
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他們走過營地門口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看向那面插在校場上的白霜戰旗。
然后他們的腳步會快一些,腰板會直一些。
張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拓跋山站在他旁邊,說:“前輩,今天又接回來三支。”
“嗯。”
“西面還有一支小隊伍,韓徵的斥候正在聯系,明天應該能接到。”
“嗯。”
拓跋山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他們說謝謝。”
張遠轉過頭看他:“誰說的?”
“那些被救回來的人。他們讓我跟你說謝謝。”
張遠沒有回答。
他轉回頭,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
紫黑色的魔氣在天邊翻涌,像一只正在合攏的手掌。
“明天繼續。”他說。
當然,也有實在找不回來的獵隊。
嚴鶴說過,此次蒼狼原圍獵共來了十五支獵隊。
如今收攏到營中的有十一支,連同白霜遺族的三千人,總計不到兩萬人。
另外四支獵隊,韓徵的斥候搜遍了九嶺山南北,只找到幾面燒焦的旗幟和散落在亂石間的殘甲。
有一面旗幟是扶風營的,旗面已經被魔獸咬成了碎片,只剩下半截旗桿還插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