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頭蠻牛并排撞進魔獸群,牛角挑起魔狼甩出數丈。
被挑飛的魔狼在半空中慘叫著,四條腿在空中亂蹬,然后重重砸在地上,脊椎斷裂,再也爬不起來。
牛蹄踩碎蜥蜴的骨板。
“咔嚓、咔嚓——”
骨板碎裂的聲音,脆得像掰干柴。
牛背上的騎兵,用短矛捅穿魔猿的咽喉。
“嗤——”
黑血,順著矛桿往下淌。
拓跋山的短矛從牛背上刺出,每一矛都精準地扎在魔狼的咽喉或者眼窩。
他的動作極快。
刺出。
收回。
再刺出。
節奏穩定得像鐵匠打鐵。
他座下的蠻牛比他還要興奮,鼻子里噴著白氣,四蹄刨著地面,牛角上還掛著碎肉。
那頭百丈戰獸在魔獸群中碾壓而過。
戰獸太大了,大到斷崖上所有人都在仰頭看它。
它的鬃毛在風中翻涌,四肢踏在虛空中。
每一步,都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它的眼睛是渾沌的灰色,瞳孔深處閃爍著銀芒。
它張開巨口,氣浪炸開,周圍的魔狼被掀飛在半空中,落地之前便七竅流血。
斷崖上,那些獵戶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跪了下去。
不是投降。
是腿軟。
拓跋山從蠻牛背上跳下來,大步走到嚴平面前,抱拳行禮。
他的臉上全是狼血,但眼神很穩。
皮甲上,濺滿了魔獸的黑血。
血還在順著甲片的縫隙往下滴。
他身后,白霜戰兵們正在清理殘存的魔獸。
刀光劍影中,夾雜著魔獸臨死前的哀嚎。
“白霜遺族拓跋部,奉命前來接應。你們還能走嗎?”
他的聲音清朗,像山谷里敲響的一口鐘。
嚴平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旁邊嚴小石替他問了。
“你們是白霜遺族?”
“對。”
“哪個白霜遺族?”
拓跋山笑了一下:“拓跋部。白霜遺族,拓跋部。”
嚴小石張著嘴,看看拓跋山,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正在碾壓魔獸的戰兵。
他今年十六歲,跟著嚴平打過三年獵,見過疾風營的輕騎沖陣,見過石壘堡的重裝步陣,見過流云寨的獵隊圍獵。
他以為,那就是青嵩界最精銳的戰力。
現在,他覺得以前看到的可能都不是。
他張了張嘴,又問了一句:“你們來了多少人?”
“三千。”
嚴小石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破布的斷臂,又看了看拓跋山手里,那柄還在滴血的短矛。
矛尖上,刻著他不認識的紋路。
紋路在沾了血之后,還在自行流轉,把血珠一顆一顆地彈開。
他想了很久,然后抬頭認真地問:“我能學嗎?”
嚴平靠坐在崖壁上,仰著頭看著那頭百丈戰獸碾過山坡,看著魔獸群在戰陣面前像麥子一樣被割倒,看著那面白霜戰旗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問問題。
他只是把斷矛放在膝蓋上,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有兩天一夜的疲憊,有看著七個老兄弟死掉的沉痛,也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壓在胸口兩天的大石頭忽然被人搬開了。
他守了兩天一夜,等死等了兩天一夜,等來的不是死。
是一面旗。
嚴平是流云寨最老的獵隊頭領之一。
他今年五十七歲,打了四十年獵,什么樣的風浪都見過。
被魔獸圍過七次,斷過三根肋骨,左腿被鐵背蜥蜴咬穿過一次,走路到現在還有點瘸。
他從來不服誰,連嚴鶴的命令他有時候都要頂兩句。
但現在,他看著那些正在碾壓魔獸的白霜戰兵,看著品字陣如水銀瀉地般流暢的變陣,看著弓手營分三段輪射的行云流水,看著百丈戰獸腳踏虛空碾碎魔獸陣型的氣勢,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白霜遺族,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戰場上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殘存的魔獸開始潰散,有的往山坡上逃,被弓手一箭一個釘死在亂石堆里。
有的往谷口竄,被橫列隊堵住捅翻。
嚴平扶著崖壁站起來,腿有點軟,瘸的那條腿更瘸了。
他走到拓跋山面前,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說了一句話:“你伯父嚴鶴,還活著?”
“活著。”拓跋山點頭,“嚴伯父在營地里坐鎮后勤。”
嚴平沉默了一瞬,然后點了點頭。
他把斷矛往地上一插,轉身朝身后那些殘兵揮了一下手:“還能走的,扶上傷兵。不能走的,兩個人抬一個。白霜遺族來接我們了。”
斷崖上,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歡呼聲。
聲音不大,很多人嗓子已經喊啞了。
但那是活人的聲音。
嚴小石被人攙扶著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斷崖上,那些用帳篷布蓋著的尸體。
“嚴叔,老周他們……”
“帶不走。”嚴平沒有回頭,“記著地方。打完仗再來接。”
嚴小石點了點頭,用右手擦了一把眼淚,跟著人群往斷崖下走。
他路過一個白霜戰兵身邊的時候,那個戰兵看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塞到他手里。
嚴小石愣了一下,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沒說出來。
那個戰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么,轉身走了。
救援隊伍開始回撤。
白霜戰兵在前開路,殘兵們在中間,弓手營在后掩護。
傷員被放在臨時綁扎的擔架上,由那些還能走的輕傷員抬著。
擔架不夠用,有人就把皮甲脫下來,把傷員放在皮甲上拖著走。
隊伍很長,但行進的速度不慢。
嚴平走在隊伍中段,拄著一根新削的木棍。
他的斷矛,已經插在斷崖上了。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
他知道自己一回頭,就會想起那七個人。
當天下午,南面疾風營的獵隊也被接了出來。
疾風營這支獵隊被困在一道峽谷里。
峽谷很窄,兩側是直上直下的山壁,中間只有一條十幾丈寬的通道。
他們在峽谷里守了一天一夜,馬匹折了大半。
輕騎沒了馬就變成了步兵,用彎刀和短矛堵口子。
領隊的是疾風營的一個騎尉,叫韓驍,年紀不大,但打過硬仗。
他把能跑的馬全部牽到峽谷最深處,用馬的身體當掩體,把弓手放在馬后面放箭。
這種打法很蠢,但沒有別的辦法。
峽谷口太窄,魔獸沖進來就是肉搏,他的輕騎不擅長肉搏,只能靠弓手頂住第一波,然后刀斧手上去補刀。
箭矢打得很快,到昨天傍晚已經見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