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站在棚子外面,聽著里面的議論,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谷口,越過山坡,落在遠處天際線上,那道若隱若現的紫黑色光圈上。
山坡上的魔氣,沒有因為剛才那一波沖鋒而消散,反而更濃了。
烏云壓在天際線上,云層中隱約有紫黑色的電光在無聲閃動。
更遠處的山林中,更多魔獸的輪廓正在緩緩浮現,密密麻麻,不計其數。
它們沒有立刻發起進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道灰色的圍墻。
更多的魔獸,正在從四面八方趕來。
嚴鶴從棚子里走出來。
他走到張遠面前,抱了抱拳。
他的刀已經插回了腰間,刀柄上纏著的麻布還在往下滴血。
他抱拳的動作很用力,指節捏得發白。
“張前輩,你帶的三千戰兵戰力驚人。我們幾家的首領剛才商議了一下。”
“你們不用管我們。帶年輕人走,能帶多少帶多少。我們這些老家伙留下來斷后,能頂多久是多久。”
拓跋山猛地抬頭:“伯父——”
嚴鶴一擺手,把他堵了回去。
他看著拓跋山,目光忽然軟下來。
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山子,你爹死得早。你小時候我抱過你,你記不記得?”
“你伯父我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求你一回。帶孩子們走。山外面還有白霜遺族,還有拓跋部,你得活著。”
張遠沒有回答他。
他站在谷口,閉著眼,體內的道種微微震顫。
他的感知延伸出去,穿過山坡,穿過魔獸群,穿過層層迭迭的魔氣,一直延伸到九嶺山外圍。
魔氣在外圍聚攏成了一道環形的墻,密度極高,厚度至少有幾十里。
魔氣帶內部還有更多魔獸正在集結,數量多到他的感知都無法完全覆蓋。
然后他睜開眼,說了一句話。
“沖不出去。”
嚴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張遠轉身走回棚子里。
棚子中央有一塊平整的石頭,石頭表面被燒焦的帳篷布掉下來的灰燼覆蓋著,灰不溜秋的。
他伸出手,指尖在石面上輕輕一點。
一道淡金色的光從指尖擴散開來,把石面上的灰燼輕輕推開,在石面上鋪成一幅方圓數尺的光影地圖。
山巒起伏,河谷蜿蜒,每條山脊、每道溝壑都清清楚楚。
魔獸群的位置用紅點標了出來,紅點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地圖外圍,像一圈血色的鎖鏈。
魔氣最濃的區域用紫黑色標注,那圈紫黑色將整片九嶺山區域圍了個嚴嚴實實。
周圍的人都圍了上來,低頭看著這幅地圖。
他們看了一輩子山,打了一輩子獵,但從沒看過這樣的東西。
嚴青的眼睛瞪得溜圓。
嚴烈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摸著下巴,目光在地圖上來回掃。
袁穆張著嘴,看看地圖又看看張遠,想說些什么又咽回去了。
張遠指著九嶺山外圍一圈紫黑色的區域:“魔獸不是隨機包圍。它們是在布陣。”
“這一圈魔氣帶已經把九嶺山外圍鎖死了。魔氣帶的密度和九層的魔氣漩渦是同源。沖進去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魔獸,都出不來。”
韓徵的臉色變了。
他本來就是青灰色的臉,現在更青了:“你是說我們被困在了一個更大的包圍圈里?”
“對。”張遠點頭,“蒼狼王不是沒出現。它一直在外圍。它在等更多的魔獸聚攏過來,把這片區域徹底封死。”
“就算我們帶著年輕人沖出谷口,也沖不出九嶺山外圍的封鎖。沖出去就是送死。”
嚴鶴沉默了。
韓徵沉默了。
孟垣也沉默了。
棚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外面風吹過谷口的呼呼聲。
風聲刮過谷口的亂石堆,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什么東西在哭。
嚴鶴低頭看著光影地圖上那圈紫黑色的魔氣帶,眼睛里全是血絲。
他守了一天一夜,等來了援軍,等來了一場大勝,現在聽到的卻是“沖不出去”。
拓跋山看著光影地圖上那圈魔氣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向張遠:“前輩,那我們怎么辦?”
張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地圖,手指在九嶺山腹地的幾處高地上依次點過。
指尖點在石面上,每點一處就在地圖上留下一個金色的光點,光點閃了兩下才慢慢暗下去。
“這里。這里。還有這里。”
“三處高地,都在魔氣帶的覆蓋范圍之內,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我們不沖,我們守。”
“把所有參加圍獵的隊伍全部整合起來,統一編隊,統一指揮。趁魔獸還沒完成合圍,出去打。打完就收,守住高地,加固防線。然后等。”
嚴鶴追問:“等什么?”
張遠抬起頭,目光平靜。
他的手指還停在最后那個光點上,指尖的金光緩緩斂去。
“等蒼狼王自己出來。”
“它藏在外圍不動,是想用低階魔獸消耗我們的兵力和士氣。那我們就反過來——用它派來的低階魔獸練兵。”
“魔獸送一波,我們殺一波。骨頭做箭,皮做甲,筋做弦。殺到它心疼,它自己就會出來。”
嚴鶴沉默了好一陣。
他看了看韓徵。
韓徵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看光影地圖上那三處被張遠標出來的高地。
他雖然只是個副統領,但帶了一輩子兵,看一眼就知道那三處高地的位置選得有多準。
他看著張遠,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
他抱拳道:“疾風營副統領韓徵,聽候調遣。”
孟垣重重地點了下頭,聲音甕聲甕氣:“石壘堡護軍統領孟垣,殘部三百,聽候調遣。”
幾個小族群的族長也紛紛抱拳。
他們的族群,平時在五大將軍府面前根本排不上號,但此刻他們也站在了這里。
張遠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棚子。
他站在棚子外面,看著谷底那面白霜戰旗。
戰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霜雪山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戰旗下,三千戰兵還在原地列陣,等待著下一個命令。
他們的衣甲上全是血,但陣型一點不亂。
整訓從當天下午開始。
張遠把山谷里所有的人分成了三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