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把腿骨遞給他:“順著紋路摸。摸到不順的地方,那就是骨頭里的暗傷。”
“有暗傷的骨頭不能做刀,但可以做箭頭。”
阿木接過來,粗糙的指腹在骨面上慢慢滑動,神情認真得像個在學認字的蒙童。
摸了一陣,他抬頭說:“這里。這里有個疙瘩。”
“暗傷。這塊做箭頭。”
阿木咧嘴一笑,把那根腿骨小心地放在一旁,又撿起另一根繼續摸。
周圍幾個獵人也都蹲下來,一塊骨頭一塊骨頭地撿,學著他的樣子用手指順著紋路摸。
有人在喊“這塊滑”,有人在喊“這塊有個縫”,聲音此起彼伏,熱鬧得像個早市。
張遠站起來,看著這群蹲在獸骨堆里的漢子,嘴角動了動。
這些人和鎮岳軍不一樣。
鎮岳軍大多是死囚和散兵湊起來的,身上帶著殺氣和戾氣。
這群白霜遺族的獵人身上沒有那種戾氣,但他們有另一種東西,珍惜。
他們珍惜每一樣能讓自己變強的東西。
因為在這片山林里,不夠強就得死。
這種珍惜,比殺氣更難得。
張遠抬頭,正好看見一個老人抱著獸骨往寨子深處走。
那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雙手把獸骨抱在胸前,像抱著什么貴重物件。
拓跋山告訴過他,那是寨子里最后一個會刻戰紋的老人,叫拓跋骨。
年歲大了,手上功夫還在,就是眼睛越來越不好使了。
他跟著老人走進了一間低矮的木屋。
屋里光線昏暗,四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弓箭。
有完成的,有半成品,有些弓臂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有些只有寥寥幾道。
屋中央是一張厚重的木桌,桌面上鋪著一層磨得發亮的獸皮,獸皮上擺著刻刀、骨針、幾碟礦物顏料。
角落里的炭爐燒得正旺,爐口上架著一把銅壺,壺嘴正噗噗地冒著白汽。
拓跋骨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把未完工的骨弓。
弓臂用的是黑鬃獸的脊骨,已經打磨得光滑如玉。
他用拇指沿著骨紋摸了一遍,又拿到耳邊敲了敲,聽聲音。
然后,從桌上挑了一柄最細的刻刀,左手扶著弓臂,右手將刻刀輕輕壓在骨面上,手腕一沉,刻刀便順著骨頭的紋路緩緩游走。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刀都像是在骨頭上寫一個字。
刻刀劃過骨面時發出的聲音很輕,像筆尖擦過宣紙。
一刀刻完,他放下刻刀,從碟子里蘸了一點暗紅色的礦物顏料,用指尖將顏料揉進刻痕中。
顏料滲入骨紋,原本淺淡的刻痕便浮現出一抹暗沉的紅,像血管里凝固的血。
張遠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認出了那些紋路。
那是天宮制式戰紋中的一種,銳鋒紋。
刻在弓臂上,能附著一層鋒銳之力,讓箭矢的穿透力提升兩到三成。
拓跋骨刻的紋路大差不差。
但在幾處關鍵的轉折處,偏離了骨紋的自然走向。
這種偏離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但張遠的眼睛,已經不是尊者之前的那雙眼睛了。
識海中,帝鈞天尊的傳承金光微微顫動。
那些戰紋的原初形態,便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每一道轉折,都對應著弓臂內部骨質的紋理走向。
順著骨紋走,戰紋的效力便能翻倍。
逆著走,效力便大打折扣。
拓跋骨刻完最后一道紋路,將弓臂舉到眼前,瞇著眼端詳了一陣。
然后,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但屋里的昏暗和安靜把這一聲嘆放得很大。
“又偏了。”他將弓臂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這道銳鋒紋,我師父傳我的時候,轉折處就是這樣走的。”
“可我總覺得不對。每次刻完,總覺得力道往外泄,提不住。”
“但我師父的師父就是這樣畫的,他們的弓也是這樣的。”
“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對。”
“如今就剩我一個了,眼睛也不行了,再教下去,下一輩怕是連我這偏了的手藝都學不全。”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張遠走上前,在桌旁蹲下來,拿起那柄弓臂。
他的手指順著弓臂上的骨紋慢慢滑動,滑到一處彎折時停了下來。
“這里。骨紋走到這里是往內旋的,戰紋也該跟著往內旋。”
“你刻的是直走,骨紋和戰紋就錯開了。力道從錯開的地方泄出去,所以你覺得提不住。”
他從桌上挑了一柄刻刀,刀尖點在戰紋轉折處,沒有停頓,隨手一劃。
刀鋒沿著骨紋的內旋方向游走,一刀到底,沒有絲毫猶豫。
然后他蘸了一點顏料,揉進新的刻痕中。
拓跋骨看著他下刀,先是一愣。
那愣神只有短短一瞬,然后他的眼睛便瞪圓了。
他做了一輩子刻紋,看別人下刀第一眼就知道對方有幾斤幾兩。
張遠這一刀,落點、力道、走向,全部順著骨紋的天然肌理走,一絲不差。
這種功夫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練出來的。
一定是在無數根骨頭上刻過無數道紋路,才能把骨紋的走向摸得這么準。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震驚的。
張遠那一道轉折之后沒有停,而是順著弓臂繼續往下走,一口氣又刻了三道紋路。
三道紋路與原有的銳鋒紋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更大的紋路組合。
那組合他隱約認識,在祖上傳下來的殘破圖冊里見過類似的圖案,但從未見過完整版。
“這道是聚力紋。這道是破甲紋。這道是定風紋。”張遠邊刻邊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三道紋和銳鋒紋迭在一起,不是四倍。是五倍。”
拓跋骨緩緩站起來。
他的腿腳不好,站起來的時候手撐著桌子,指節都在發抖。
他盯著弓臂上那四道交錯的紋路,眼睛一眨不眨,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能不能……讓我看看?”
張遠把弓臂遞給他。
拓跋骨將弓臂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又取出一塊磨得極薄的骨片貼在刻痕上,用指尖感受紋路的深淺。
他看了很久,久到屋外的天色都暗了一分,然后他把弓臂輕輕放在桌上,抬頭看向張遠。
“四紋迭合,我以前只在祖上傳下來的殘圖里見過。”
“那圖只剩半張,紋路也模糊了,我年輕時試著補過,補了四十年沒補出來。”
“張前輩,這四道紋路不是尋常手法,是上古天宮戰紋。你是怎么知道的?”
張遠放下刻刀:“我在古籍里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