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軍大營。
玄玦出現在營地中央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
灰白麻袍獵獵作響,手腕上暗銀鐐銬的印痕猶在。
但那一雙清徹如秋潭的眼睛掃過整個營盤,便讓所有看見他的將士,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玄玦尊者。”撼岳軍副將岳擎最先反應過來,單膝跪地,聲音都在發抖,“您……您出來了。”
“起來。”玄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時間不多,我說,你們聽。”
他沒有寒暄,沒有敘舊,徑直走向中軍大帳。
“張遠將你們鎮岳軍交給我。”
玄玦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大帳之中趕來的軍將,“今日,我們不敘舊。”
他伸手在虛空中一點,一幅巡天洲方圓三千六百洲的陣法圖轟然展開。
圖上無數光點明滅,每一處光點代表著一座巡天洲大陣的節點。
而此刻,半數以上的光點在劇烈閃爍,那是被天宮大軍圍困的標記。
“圍困我們的兵力是三十萬,分布在青陽洲、赤霞洲、白霜洲三路。”
他指圖說道:“圍點打援,切斷補給,這是魔軍慣用的手段。”
“大營外圍至少有三層封鎖線,每一層都有一名尊者中期坐鎮。”
“三十萬魔族,不多。”玄玦掃了一眼兵力部署,然后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伸出右手,在陣法圖上隨意劃了七道線。
七道線,七條路。
“岳擎,領撼岳軍左翼三萬,走這條。”
“清蒙,你帶本部中軍五萬,走這條。”
“正銘,右翼四萬,第三條線。”
“云藏,你領斥候營全部散開,同時切斷敵方糧道和傳訊符。”
他一條一條地分配下去,語氣平靜得好像在安排一場演習。
“剩下的三條線,玄清和夔魘各領一路,最后一路我親自走。”
副將云藏愣了一下:“七條線同時出擊?”
“對。”玄玦抬眼,“魔族不是圍點打援么?那我們就從七個方向同時打他的援。”
帳中安靜了足足三息。
然后岳擎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而落:“好!好一個七路齊出!黑石林做夢也想不到,被圍的困獸會反咬七口!”
正銘卻皺眉:“七路出擊,兵力分散。我們的兵力總數不過十六萬,分散到七路,每一路都不足以正面擊穿敵方封鎖線。”
玄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被囚禁了一百年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所以每一路,我給你們多一個副將。”
他抬手在陣法圖上輕輕一拍。
七條線上,同時浮現出七個復雜的符文陣圖。
每一個陣圖,都精準地落在了敵方封鎖線的薄弱節點上。
“這是我在鎮魔塔九年,以巡天洲大陣陣眼的視角,推演出的三千六百洲陣法節點分布圖。”
玄玦的聲音依舊平靜,“血屠的三十萬大軍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散布在四十七個陣法節點上。”
“節點之間,陣法的流轉有先后,有快慢,有空隙。”
他的手指在七條線上依次點過。
“第一條線出擊,吸引東面三個節點的兵力。半個時辰后,第二條線出擊,南面七個節點必須分兵支援——”
“這時候南面最薄弱的那一點,就是你們的突破點。以此類推,七條線打的是一個時間差。”
“不是七路分兵,是七路接力。”
“四十七個節點,我每一個都知道它什么時候會轉、什么時候會停、什么時候無人駐守。”
帳中再次安靜。
這一次的安靜,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在場的每一個將領都意識到了同樣一件事。
玄玦不是在打仗,他是在下棋。
而對面執棋的人,連棋盤長什么樣都還沒看清楚。
“行動。”玄玦說。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整個撼岳軍大營如同被注入了靈魂。
腳步聲、傳令聲、甲胄碰撞聲在同一時刻轟然響起,十六萬大軍,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完成了七路編隊。
玄玦走出大帳的時候,玄清和夔魘剛好抵達營門。
三人在營門口對視了一眼。
玄清打量了一下玄玦的狀態,淡淡道:“比我想象的好。”
“你也比我想象的老。”玄玦回了一句。
然后兩人同時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被風一吹就散了。
就在這時,一道霞光從天際直墜而下,落在營門之前。
霞光散去,露出一道纖細的身影。
云霞仙子。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長裙,面容有些憔悴,但一雙鳳眼依舊明亮。
她落在玄清面前三步之遙,卻沒有繼續靠近,只是站定了,看著面前這個已經白發蒼蒼的老人。
“一百年了。”云霞仙子的聲音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壓著的東西,在場每一個人都能聽得出來,“你說過去采一株凈魔清心蓮,很快就回來。”
玄清沉默。
他握著霜寒古劍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那一株清心蓮,是為了青霜。青霜是天垣城的陣眼,天垣城是巡天洲的屏障。”
玄清緩緩開口,聲音很輕。
“我當時想的是,采完清心蓮,交給青霜,就回來見你。”
“但你去了鎮魔塔。”云霞仙子說。
“是。”玄清沒有否認,“我到了天垣城外,才知道你被囚。”
他抬起頭,直視云霞仙子。
“我賭……會等我。”
云霞仙子沒有說話。
營門口的喧囂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將士們不約而同地放緩了動作,連傳令兵都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一百年了。”云霞仙子又說了一遍,“你欠我的,不止一個交待。”
“我知道。”玄清點頭,“所以等大事了結——”
他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鄭重。
“等巡天洲不再需要我執劍的時候,我給你一個交待。”
云霞仙子別過頭去,沒有讓他看見自己眼底的濕意,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先把天垣城拿下來再說。”
而后,她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如常,轉向玄玦:“師尊在鎮魔塔九年,借巡天洲大陣陣眼的視角,將三千六百洲的陣法節點推演至毫厘。”
“我從中尋得了一條空間裂隙,可自大營直通天垣城核心,避開外圍所有魔軍封鎖。”
玄玦眼中精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出,無形的陣道波紋瞬間擴散,與整個撼岳軍大營的地脈相連。
一幅涵蓋三千六百巡天洲、標注著四十七個敵方陣法節點的巨大光圖轟然在眾人面前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