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玉觀中,趙坤猛地看向下首一位山羊胡、眼神精明的長老:“趙長老,給百觀鎮守府準備的‘心意’,再加三成!不,加五成!”
“庫房里那三株‘九葉蘊神草’,還有那匣‘星紋寒鐵’,一并送去!”
“務必親自交到府庫劉掌事手中!讓他務必在尊者聯席面前,為我玄玉觀美言幾句,言明張遠、青玄子等核心骨干盡歿,觀中不可一日無主!”
“我這代觀主之位,也該名正言順了!”
“是!觀主英明!”趙長老連忙躬身,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更多的是對趙坤狠辣的敬畏。
“還有,”趙坤眼中厲色一閃,壓低了聲音,“聯系‘那邊’的人。就說,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只待觀主之位塵埃落定,玄玉觀上下,唯天宮馬首是瞻!”
“請他們務必……再推一把!”
下方幾位鎮守使相互看一眼,躬身不語。
在洪荒,人族是被天人驅使的。
但無數年來,人族鎮守使前赴后繼,已經有了自己的歸屬感。
非萬不得已,無人再屈從天人一族。
此時趙坤所為,多少有的讓人不齒。
玄玉觀,也蒙羞。
可惜,如今局面,無人敢反對。
不見那與趙坤作對的青玄子,張遠,都已經形神俱滅?
九天之上,罡風凜冽如刀。
懸浮于無盡云海之上的天人巡衛司大殿,通體由一種冰冷的、非金非玉的銀白色材質筑成,線條冷硬簡潔,散發著高高在上、漠視凡塵的氣息。
殿內,氣氛卻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廢物!一群徹頭徹尾的廢物!”
一聲蘊含著雷霆之怒的咆哮驟然炸響,震得殿頂垂落的星輝流蘇都簌簌顫抖。
巡衛都督“玉城”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星隕玉案上!
“轟!”
堅逾精金的玉案應聲炸裂,化作無數碎片激射,又在靠近殿壁時,被無形的力量湮滅成粉塵。
玉城都督身著繡有日月星辰巡行軌跡的銀白錦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
但此刻那雙狹長的銀眸中,卻燃燒著足以焚滅星辰的怒火。
他面前,那位曾與張遠在沉沙河交手的天人統領“凌昊”,單膝跪地,頭顱深埋,銀亮的鎧甲上光澤黯淡。
“精心布局,以沉沙河三族為餌,耗費多少心血才將那頭幼年夔牛的蹤跡鎖定!”
“眼看就要將其引入‘九淵縛神網’!結果呢?”
玉城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
“被一個區區人族鎮守使攪得天翻地覆!”
“如今三族主力葬身火海,夔牛受驚遁入渾沌迷霧,蹤跡全無!告訴我,凌昊,本督要你們何用?!”
凌昊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聲音艱澀:“都督息怒!非是屬下等不盡心,實是那人族張遠……太過詭異!”
“其掌控的戰陣之法前所未見,竟能引動混沌真意,合數千圣境之力,爆發出威脅尊境之威!”
“熔巖峽一戰,他甚至……甚至能借地火之力,演化焚天煉獄!”
“九首冥蛇尊者投影都被其重創逼退!屬下若貿然出手,恐暴露天宮行跡,反壞了大計……”
“張遠!又是這個張遠!”玉城眼中寒芒爆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區區下界螻蟻,竟敢三番五次壞我天宮大事!”
他來回踱步,銀白錦袍無風自動,周身空間隱隱扭曲。
“九首冥蛇……”玉城的腳步猛地頓住,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很好。既然那老蛇在張遠手下吃了大虧,想來心中怨毒正無處發泄。傳令!”
凌昊猛地抬頭。
玉城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在大殿中回蕩:“動用‘惑神引’,最大劑量,投于沉沙河黑水玄蛇祖地,九淵寒潭!目標——九首冥蛇本尊!”
“我要這頭沉寂多年的老怪物徹底瘋狂!”
“讓它把失去子嗣血脈、被奪至寶、身受重創的滔天怒火,百倍、千倍地傾瀉到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族鎮守觀頭上!”
“告訴它,那個叫張遠的‘火帥’,就在百觀鎮守府!”
“它若有膽,就去那里,將那人族螻蟻連同庇護他的百觀,一并碾成齏粉!”
凌昊眼中閃過一絲駭然,隨即化為冰冷的執行意志:“遵令!屬下這就去辦!定讓那九首老蛇,成為焚燒人族疆域最瘋狂的一把火!”
百觀鎮守府,坐落于沉沙河中游,一片被大法力拔地而起的巨大浮空山脈之上。
山脈主體,形似一柄倒插云霄的青色巨劍,名為“鎮岳神峰”。
峰頂被削平,一座由整塊“鎮海青金”雕琢而成的宏偉宮殿群巍然矗立,散發著鎮壓八荒、亙古長存的磅礴氣勢。
這里,是沉沙河戰區人族力量的真正核心與大腦。
主殿定策殿內。
星辰寶石投射的清冷光輝,將中央那不斷變幻沉沙河疆域光影的巨大青銅鼎,映照得莊嚴而神秘。
鼎上光影流轉。
猩紅的妖族據點,與青色的鎮守堡壘犬牙交錯。
其中熔巖峽谷區域,已徹底轉為穩定青色,如同嵌入濁流中的一塊碧玉。
磐石尊者、天劍尊者、靈韻尊者、巨力尊者、云緲尊者五人端坐蒲團之上,氣息淵深似海。
張遠坐在磐石尊者下首稍前的位置,玄玉觀墨青道袍取代了戰場玄甲,卻更顯內蘊的鋒芒。
那枚赤紅如血的“焚天令”,靜靜懸浮在他身前,散發著霸道而內斂的威壓。
“……熔巖峽一役,火帥之名威震沉沙,妖族氣焰遭受重挫,短期內應無力組織大規模反撲。”
磐石尊者撫須,目光掃過光影地圖上大片轉青的區域,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此乃天賜良機,正是我人族秣馬厲兵、鞏固戰果之時。”看向張遠,磐石尊者輕聲道,“張指揮使,你執掌百觀整訓大權,下一步,有何方略?”
所有尊者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張遠身上。
殿內落針可聞。
唯有青銅巨鼎光影轉換的細微嗡鳴。
張遠的目光落在光影圖中,沉沙河上游與中游交界處那片廣袤的猩紅區域。
“萬瘴古林”。
那里不僅光點密集,更有數個巨大的暗紅骷髏標記盤踞,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兇煞之氣。
“諸位尊者,”張遠開口,聲音平穩有力,卻帶著一股無形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空曠大殿。
“妖族雖受重創,但根基未損。”
“萬瘴古林,乃沉沙河上游妖族重要巢穴之一,資源豐饒,更是‘鐵背妖猿’、‘毒心木魅’等數支兇悍妖部的老巢。”
“此地不除,終為心腹大患,亦會源源不斷支援下游殘敵。”
他抬手,指尖一縷混沌真元注入光影地圖,精準地點在“萬瘴古林”核心區域,畫了一個圈:“我提議,組建一座‘萬軍大營’!”
“萬軍大營?”靈韻尊者秀眉微蹙,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慮,“張指揮使,此舉是否太過……張揚?”
“天人巡衛司定下的規矩,鎮守觀不得大規模集結重兵,以防……‘威脅上界秩序’。”
她的話語點到即止,但在場尊者都明白其中深意。
這是天宮壓制下界人族力量的無形枷鎖。
天劍尊者鋒銳的目光也掃過張遠:“靈韻道友所言甚是。集結數萬鎮守使,動靜太大,恐引天人矚目,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前番熔巖峽之戰,我等以戰術協同應對,已是極限。”
他雖欣賞張遠,但對觸動天人禁忌之事,依舊謹慎。
天宮,那是無法觸及的存在。
天尊,才是這洪荒真正的無上。
巨力尊者眉頭緊鎖,甕聲甕氣道:“規矩是死的,妖患是活的!但那天人……確實麻煩!”
他語氣中帶著不甘。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磐石尊者和云緲尊者雖未開口,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樣的顧慮。
天人如同一柄懸頂之劍,其制定的“規矩”是壓在所有人族高層心頭的大石。
張遠神色不變,仿佛早已預料到尊者的反應。
他神色平靜,淡淡低語:“規矩?自然要‘遵守’。但我們并非集結大軍,而是……‘圍獵’。”
“圍獵?”磐石尊者微微一愣,古拙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思索。
“正是。”張遠指尖在光影地圖上劃過,指向萬瘴古林邊緣幾處標注著靈礦、靈藥圖標的地點,“萬瘴古林邊緣區域,盛產‘陰煞玄鐵礦’與‘蝕骨草’,皆是價值不菲之物,對我人族煉器、煉丹皆有助益。”
“近來,鐵背妖猿與毒心木魅兩族,為爭奪這幾處礦脈藥田,沖突加劇,死傷不小。”
他的話語清晰,如同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卻又暗藏鋒芒:“我百觀鎮守府,為維護沉沙河秩序,保護人族資源利益,組織一次大型‘圍獵’,清掃這些被兇獸占據的礦脈藥田。”
“選拔精銳獵手,獲取資源,同時震懾周邊妖族……此乃分內之事,有理有據,名正言順。”
張遠的目光掃過諸位尊者:“以‘圍獵’之名,行‘練兵’‘選鋒’之實。數萬鎮守使集結于萬瘴古林外圍,演練戰陣,熟悉環境,挑選精銳。”
“時機成熟,一聲令下,這‘圍獵’的網,便可瞬間收緊,化為‘圍剿’萬瘴古林核心妖部的雷霆之擊!”
“天人,又能說什么?”
“我等只是在……清理自家后院的野獸,順便挖點礦、采點藥罷了。”
以圍獵之名,名正言順集大軍!
張遠輕描淡寫間,便為集結大軍找到了完美的、讓天人挑不出毛病的“合法”外衣。
既符合人族利益,又堵住了天人的嘴,展現其深謀遠慮與政治智慧。
殿內一片寂靜,隨即幾位尊者眼中精光爆射!
“妙!妙啊!”巨力尊者猛地一拍大腿,聲如洪鐘,震得光影微顫,“圍獵!好一個圍獵!清理野獸,奪取資源,天經地義!他娘的,老子怎么就沒想到!”
天劍尊者銳利的眼神中充滿了激賞:“以利驅之,以名掩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張指揮使,好手段!此計可行!”
靈韻尊者眼中疑慮盡消,取而代之的是驚嘆:“如此一來,既避免了觸怒天人,又能達成整訓集結、獲取資源、最終圍剿強敵的目的,一舉多得!”
“張指揮使思慮之周全,令人嘆服。”
她看向張遠的眼神,已不僅是欣賞,更帶著一種對同道智者的欽佩。
磐石尊者撫須大笑,聲震殿宇:“哈哈哈!好!甚好!張指揮使此策,深得我心!”
“萬瘴古林,毒瘴彌漫,妖部兇悍,盤踞多年,正需此雷霆手段一舉蕩平!”
“那陰煞玄鐵與蝕骨草,也是我人族急需之物!此事,便如此定下!”
“圍獵萬瘴古林邊緣,整訓大軍,擇機直搗黃龍!”他看向張遠,“具體方略,由你全權擬定!所需資源、人手,百觀鎮守府傾力支持!”
“遵令!”張遠微微頷首,焚天令紅芒微閃,仿佛呼應著即將到來的大戰。
正當眾人沉浸在圍獵大計的振奮中,一直沉默寡言的云緲尊者,縹緲的目光落在張遠身上,仿佛穿透了時光。
他袖袍微動,一份閃爍著青玉光澤、卻隱隱帶著一絲陰郁氣息的玉簡文書出現在他手中。
云緲尊者的聲音如同山谷回音,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張指揮使,你出身玄玉觀吧?”
張遠目光轉向云緲尊者,平靜道:“是。”
“嗯。”云緲尊者將手中玉簡輕輕一拋,那玉簡便如同被無形之力托著,緩緩飛向張遠。
“此乃玄玉觀代觀主趙坤,呈送鎮守府的正式文書。”
“言玄玉觀主玄誠子于沉沙河殉道,青玄子及張遠等核心骨干皆已歿于熔巖峽谷一役。”
“玄玉觀不可一日無主,他身為代觀主,懇請鎮守府正式任命其為玄玉觀新任觀主。此事,你怎么看?”
文書懸停在張遠面前,青玉光澤流轉,上面“趙坤”二字和“代觀主”的印鑒格外刺眼。
文書散發的氣息,帶著趙坤特有的、掩飾不住的算計和一絲對天人獻媚的諂諛。
殿內氣氛瞬間微變。
“他說我死了?”
張遠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