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急促的呼吸聲在繁密的山林之中響起，瘦小的張靈跑不動了，他此時此刻只覺自己的肺臟似乎要炸掉一般，雙腿發軟腦門發燙，眼前更是一片灰黑，似乎下一刻就要栽倒下去。
“師姐.師姐，我跑不動了，跑不動了.”
張靈癱在地上，像條快要干死的魚，任由何梅怎么拉都拉不起來。
看著這個小師弟，何梅想要罵幾句，卻不知該怎么說，畢竟張靈才拜入師門一年多，剛剛納氣入體，如今連練氣一重都不知道算不算，就這樣跟著自己翻山越嶺跑了數百里水米未進，又能再苛責他什么呢？
可想著瘋顛的師父，發狂的大師兄，性格大變的二師兄還有那些師兄師姐們，何梅的眼淚就忍不住的往下掉：他們二人，已經是云仙觀最后的活人了.
原本的云仙觀雖然在這十萬里大山之間不算香火最鼎盛的，卻也是小有名聲的道觀。
他們的師父，觀主梅云真人也是一位金丹大修士，大師兄張強，二師兄唐品都是紫府羽士，還有一群筑基境的師兄師姐，她何梅與張靈入觀最晚，如今不過一個練氣五重，一個煉氣一重。
但因為是最小的師妹和師弟，二人都頗得師父和一眾師兄師姐的寵愛。
按照何梅的想法，她們本來會在觀內一直接受大師兄的教導，直至煉氣九重然后下山歷練，尋找筑基的機緣，最后回觀中筑基，成為筑基修士，然后在外行俠仗義，讓云仙觀威名遠揚.
可不知何時，師父梅云真人突然就變了，一開始只是偶爾有些失神，然后是面龐經常抽搐，再往后是手腳不協調，前言不搭后語，往往之前說過的話隨后就忘掉。
最后，師父不得不閉關，可閉關出來的師父，就變得癲狂起來了，一直喃喃自語著什么真法，什么大道，隨后更是宣布要傳授所有弟子真正的無上道法。
先是三師兄被師父喚進房中再也沒出來，然后是四師姐，最后是五師兄.
一連三位師兄師姐都沒了音訊之后，大師兄和二師兄意識到師父出問題了，吩咐他們遠離師父的房間，不要聽師父的呼喚，而大師兄和二師兄則是聯手去探索師父的情況。
最后，大師兄和二師兄也沒了音訊，三日之后，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姐、五師兄都從師父的房間里出來，可五人也變了。
何梅記得很清楚，明明師兄師姐們還是那張臉，那副軀殼，明明師兄師姐們記得自己的一切，記得觀中的一切，明明師兄師姐們語氣、行為和往日沒什么變化，但何梅就是能感知出來，師兄師姐們已經變了，已經不是之前的師兄師姐們了。
明明氣息、神魂沒有任何異常，明明言行舉止也如往常一樣，可師兄師姐們真的不一樣了，那一雙雙看似和藹的眼睛里，滿是讓何梅毛骨悚然的死寂麻木，就好似眼前這些人只是擁有師兄師姐記憶的傀儡，還在維系著之前的習慣。
那是有情眾生，是生人源自骨血本能的感覺。
至于師父梅云真人，更是不斷呼喚其他弟子進入他的房間，然后每個出來的人都是看著毫無變化，可卻似乎失去了什么一樣。
云仙觀的人開始向外逃跑，可每個逃走的人最后都是一副和往常無異的模樣又重新走了回來，何梅越來越害怕，帶著張靈躲在外觀根本不敢靠近道觀深處。
或許是他們道行太淺薄，一直沒輪到他們。
直到那一日，大師兄張強到了他們面前，明明是面帶笑容與他們閑聊，可何梅卻能看出來大師兄的眼里帶著悲意，大師兄的手更是在不斷顫抖，似乎要做什么動作，但最后大師兄什么也沒做，只是轉身離去。
再到后面，師父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一如既往的親切，呼喚他們過去，說要傳他們仙法。
何梅害怕了，當何梅抽泣著喊師父時，他們的師父，梅云真人怔住了，這位一向和藹可親的金丹真人臉上頭一次露出扭曲猙獰之色，何梅眼睜睜看著師父咬斷了自己的舌頭，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讓他們快走。
隨后何梅帶著張靈跑出了云仙觀，最后的一瞥，是要追趕他們的大師兄原本就要沖出觀門，最后卻是硬生生撞在墻上，那一瞥，何梅清楚的看到大師兄笑了。
回憶著過往種種，何梅的眼里不由啪嗒啪嗒掉落下來：“云仙觀沒了，師父，大師兄，二師兄.都變了，都不是自己了。”
“如今云仙觀就剩下我們兩個了，我們不跑，云仙觀傳承就斷了，再也沒人能給師父師兄他們報仇了。”
“師弟，別讓師父白費那么大代價行么？”
張靈沉默了，他本是孤兒，被梅云真人領入云仙觀成了小師弟，他把梅云真人當做父親來看待，又如何不記得最后那日梅云真人強行咬斷自己舌頭，嘴中滿是血跡的讓他們快跑，又如何不記得梅云真人喊出那句話后神情就徹底麻木下去連帶整個人都僵直好似木偶傀儡？
他只是不想去回憶那些。
他們跑了太久，師兄師姐們一直在試圖抓他們回去，很多次他們都是險之又險的逃走，但他們這樣逃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呢？
期間他們不是沒試圖去別的道觀求救，可那些比云仙觀大的道觀也好，比云仙觀小的道觀也罷，里面的人明明還是之前的人，言行舉止也沒什么變化，可張靈就是能感覺出來，眼前的那些真人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已經不是活人了。
整個十萬里大山，真的還有活人么？
嘆了口氣，張靈剛要說什么，忽得看著面前的樹怔住了，何梅正欲開口，一瞬間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就好似有冰冷滑膩的無形觸手正在打量著自己，掂量著自己這具肉身軀殼。
好似被什么定住一般，何梅緩了許久才一點一點轉身，抬頭望去，那站在樹上的身影，不是師兄師姐們又是誰？
那一位位熟悉的師兄師姐，帶著往日一樣溫和親切的笑容，站在樹上，卻好似一只只盤踞在枝杈上的蜘蛛俯瞰獵物一般。
六師兄開口了：“小師妹，小師弟，你們怎么還不回觀？師父他老人家想你們想得都心急了。”
一旁七師兄附和道：“是啊，師父他老人家心急如焚，連我的手都咬去了一半。”
說著，七師兄抬起左臂，這時何梅與張靈才發現，七師兄的左臂前端空蕩蕩的，左手連同小臂都不知所蹤，那參差不齊的傷口似是被什么咬下來的，只是斷臂處骨茬血肉都是慘白，明明血管仍在蠕動，卻不見活人之色。
“是啊是啊，大師兄氣惱我們沒能把你們帶回去，啃了我一只腳呢。”
說話之人是觀中最是愛美的八師姐，何梅聽師兄們說過，八師姐的腳是最好看的，但現在，八師姐的右腳不見了，傷口處肉芽蠕動，好似沉溺之人盡顯蒼白之色。
“還有我的手！”
“還有我的臉！”
何梅不知不覺已經與張靈抱在一起，他們驚恐的看著那些原本親切如家人的師兄師姐們，這個斷了手臂，那個少了腳掌，這個臉頰被啃咬一般，那個眼睛缺了一只，偏偏他們都毫無察覺一般，任由那蒼白近乎腐敗的傷口裸露在那。
明明氣機和活人相同，明明人還是之前的模樣，但內里卻好似腐爛了一般，盡是讓生人不適作嘔之感。
何梅望著那一張張看似親切實則戲謔的臉，好似看到了一個無形的存在。
那個存在從一開始操縱了他們的師父，隨后一步步把整個云仙觀納入掌控，同時整個十萬里大山中的各個道觀都被其暗中掌控，所有人都成了他操縱之下的木偶傀儡，重復著往日的舉動。
而他們，可能是那個存在無意間遺漏的兩只螻蟻，那個存在明明一開始就能拿下他們，卻偏偏不斷安排人追逐他們，似乎就是在欣賞他們狼狽逃跑的模樣，似乎就是為了品鑒他們的憤怒和絕望。
如今，這些師兄師姐出現在面前，暴露著自己身上的傷口，內里的腐爛，就是那個存在赤裸裸的告訴他們，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就是在玩弄他們。
一時間何梅都不想跑了，想著就這樣被其吃掉算了，畢竟還能和師父、師兄師姐們一起，她累了。
可不知怎么，師父梅云真人的聲音再度在她耳邊響起，那是師父咬掉自己的舌頭，任由滿嘴污血對她們的呼喊：“快跑！”
想著師父那雙滿是希冀，滿是欣慰的眼睛，何梅一把拉起張靈，將他向后推去：“跑，快跑！”
說著，何梅拔出了自己的法劍，這個不過煉氣五重，連筑基都不是修士，對著那一位位遠勝于自己，每一個都教導過自己的師兄師姐們亮劍了。
“師兄，師姐，你們以前指導我修行，現在，就請你們檢驗我的成果！”
說著，何梅凝聚靈氣化作法器之上的劍光，向著那一位位居高臨下的師兄師姐，向著那隱藏在自己師兄師姐背后的那個存在斬去。
張靈扭頭看去，看著自己的小師姐倔強頑固的拔劍對準那一個個不可能戰勝的存在，咬了咬牙，悶頭向前跑去。
他知道，或許這就是背后那個存在想要看到的，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死！
他身上，背著云仙觀上下七十六人的最后希望！
三界之外，南方有小界，曰南照。
南照界只是最平平無奇的小千世界，天圓地方，有江河奔流，湖泊散落，有山岳連綿，奇峰聳立。
無論從何處看，南照界都沒什么稀奇的，雖然也有修行界，但南照界早就沒有化神大修士的蹤跡了，連元嬰真人都許久沒出現了。
整個南照修行界，最高的就是金丹真人了。
在只有金丹真人，且前路茫茫的南照界內，修行界的資源實際上很充足，足夠金丹真人使用，還夠很多很多的紫府羽士、筑基修士使用。
因此南照修行界紛爭很少，金丹真人們在一處處山清水秀之地立下自己的道觀，挑選一些合眼的弟子，過著互不打擾的生活，偶爾有交流，也是三五個相識的金丹真人帶著弟子在一塊論道，順帶比試比試誰教的弟子最好。
修行界波瀾不驚，凡人的生活就更是平靜。
南照界之南，有大山連綿十萬里，號稱野南山。
野南山內有諸多金丹真人立下道觀，也有諸多山野村落，耕種漁獵，怡然自得。
有村無名，左右不過十余戶人家，多是以打獵耕種為生，村子里都是一姓，曰方。
方巧兒是村長的女兒，長得清秀，村里近乎所有年輕人都想娶她，但方巧兒對這些只會種田賣力氣的憨貨沒那種感覺，她更喜歡村西邊方五叔的兒子，方安。
方安長得好看，而且方安會讀書寫字，會治病救人，還知道好多好多外界的事。
就連方巧兒的爹，方家村的村長也不知道為什么一個從來沒出過村的農家小子怎么突然就會讀書寫字、治病救人了。
但方五叔說，自家方安是某一日跌落山崖之后，被山中仙人救下，授了天書，這才無所不知的。
對此村中人沒有懷疑，畢竟野南山中有很多飛來飛去的仙人，他們的符水能治病救人，他們能呼風喚雨，那都是真神仙。
方安能被仙人所救甚至授予天書，那代表方安有仙緣！
仙緣啊，村中人人都羨慕無比，很多年輕人甚至暗恨為什么不是自己跌落山崖被仙人所救。
但方巧兒卻不這么認為，仙人救方安，肯定是因為方安長得比其他人好看啊。
這日方巧兒又來了方安這里，木柵欄圍成的院落中，方安正坐在木墩子上翻看著一本書，方巧兒靜靜看著，不得不說這一幕好看極了。
“方安哥，你在看什么？”
方安抬頭望去，看到是方巧兒后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是巧兒啊，我正在看一本丹書。”
方巧兒茫然：“什么是丹書？”
方安也不惱，耐心解釋道：“丹書，就是仙人教授如何煉制仙丹的書。”
仙丹！
能治病救人，甚至能讓人成仙的仙丹？！
方巧兒眼前一亮，連忙問道：“那方安哥，那你看完了丹書，是不是也能煉制仙丹，甚至成仙了？”
方安點點頭：“也差不多，比如我現在正在學的這丹方，教的就是如何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精煉丹，如果煉制成功，那五精寶丹的確能讓人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
方巧兒有些羞澀，又有些期盼：“那，到時候我能跟著方安哥你一起長生不老么？”
面對這個問題，方安哈哈一笑：“能！都能！”
“村子里的大家，都能一起長生不老！”
說著，方安從一旁拿起一個滿是銹跡的漆黑爐子，那爐子上隱約可見描繪著什么，只是全是鐵銹和灰塵，看不真切，方巧兒只能勉強認出好似有人形來。
方安撫摸著這個銹跡斑斑好似一碰就碎的爐子，眼中帶著幾分笑意：“五精丹的材料啊，我收集的差不多了，很快就能煉丹了。”
漆黑爐子微微搖晃著，似是里面有什么東西正在不斷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