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第七重天闕,司法天君府。
司法天君府八百萬里方圓,氣勢恢宏,殿宇樓閣如重巒迭嶂覆壓四方。
一座天君府,便等同一座完整的仙宗,除卻一系列正殿、偏殿,包括藏經閣、丹殿、器殿、符殿、機關殿、道兵營、斗法臺、訓練場、靈植園、靈獸園等等一應俱全,內部自給自足,供應完備,無論是天材地寶還是各類所需皆可鑄造。
除此之外,作為執掌天律天規的司法天君府,還有規模龐大的司法牢,此牢不在天牢管轄之列,屬于司法天君府的私牢。
雖說上至三十六部下至一百零府基本都有自己的私牢用以短暫關押犯人或是提前審問些什么,可司法天君府的司法牢不同,那是規格制式堪比天牢的重地。
是天庭營造了司法天君府后,由東天三家合力修葺的,數位道君皆在其中出了力,雖說比不得天牢那般有天帝陛下的律令金章那般固若金湯,但關押一批大乘絕對是無虞,至于純陽級數能否關押,江生自己都不知道。
這座司法牢自營建以來,雖說東天道家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天材地寶,其中的禁制法陣、靈紋道痕堪比天牢,但江生還從未使用過這里,凡是抓到的人間妖孽只要活著的都是送去了天牢。
而今日,這司法牢中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委羽界玄鶴一族的小少主,鶴崟妖君。
司法牢內部照比天牢,不過沒有分九層八方七十二獄那么多,只是簡略分七層,每層五方共三十五獄。
第三層,五獄正中的刑臺之上,鶴崟妖君正靠在一張軟榻之上休息。
隨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警覺的鶴崟妖君抬頭看去,只見一位仙真不疾不徐的走來。
仙真頭戴青玉摘星冠,身著墨色蓮紋衣,腰系螭龍吞云帶,外罩一件青竹云鶴裳,行走起來淡雅飄逸好似天人,尤其是隨著仙真走近,可以看清仙真的真容,望著那面若冠玉,氣宇非凡的仙真,鶴崟妖君只覺一股無形大勢與天威向自己壓來。
就在鶴崟妖君不由自主的吞咽口水時,一道清冷平淡的聲音響起:“聽說,你要見我。”
鶴崟妖君勉強支撐著身體,試探道:“你就是靈淵真君?”
江生笑了:“你不曾見過我,也敢說有天大的消息必須和我說?”
鶴崟妖君看著江生面上的笑意,明明是在笑,可眼中卻平淡依舊,一時間鶴崟妖君想起了自家老祖宗那雖然看著和藹但威嚴十足的笑意,明明眼前的江生只是一個五劫真君,雖然是天庭的司法天君卻也無法和自家老祖宗相比,二者的笑容更不能相提并論,可鶴崟妖君就是不由自主的把江生的笑意和自家老祖宗的笑意放在一起比較。
想了想,鶴崟妖君明白了:二人的笑意有共同之處,那就是是因為極度的自信所帶來的淡然和一切盡在掌握的那股子鎮定,就好似天塌地陷也難不倒他們一樣。
想到這,鶴崟妖君反而松了口氣:“我雖然不認識靈淵真君,但我聽過靈淵真君的威名,第一次見面,真君與我想象中的沒什么差別。”
江生也不急著從鶴崟妖君嘴里套出什么,衣袖一甩,四個道兵將一張太師椅送到江生身后,江生順勢坐下倚著扶手支著腦袋:“說說看。”
鶴崟妖君呼出一口氣,正色道:“鎮定,從容,自信,傲然,就像什么都難不倒,什么都在掌握之中。”
江生笑了笑:“有點意思,看來你比你姐姐想象的要聰明,也有本事。”
鶴崟妖君聽江生提到自己姐姐鶴娓妖君不由苦笑一聲:“姐姐她太強勢,也太驕傲了,看不起他人,亦看不起族人,在她眼里,我始終是那個需要她來保護的孩子,卻忽略了我也是洞玄道果,我也是上三境的天妖。”
江生上下打量著鶴崟妖君,那一身被雷火炙烤又被弱水浸溺的羽毛已經被褪了個干凈,一雙羽翼已經收起,看起來雖說面色蒼白,像是大病初愈之人。
實際上,鶴崟妖君那一身嶄新的衣袍之下,盡是各種雷獄之中留下的傷勢,那烈火雷的燎傷、弱水雷的溺傷和赑風雷的刮傷不僅僅是在皮肉之上,更是深入臟腑經絡以及神魂真靈。
可以說現在的鶴崟妖君就是個看著精美的瓷瓶,外表沒問題,但內里早已經密密麻麻盡是裂痕,稍微一碰就會碎掉。
畢竟鶴崟妖君剛從天牢里救出來,就被送到了這里,途中只是服了幾枚調養的丹藥,能起到多大效果還不好說。
“你這副模樣,不像是能保護好自己的樣子,最后還是要你姐姐四處求人,耗費三百年功夫,才展轉幾番找到了我把你撈出來。”
“按理說,你被我司法天君府抓了,送入天牢,想要出來只有兩途。”
江生語調平靜,看著好奇的鶴崟妖君,聲音一貫的清冷:“一,你要被送上斬妖臺,那你會帶著縛妖索和封靈環被拖出來;二,你已經被刑雷劈得神魂俱滅只剩一堆灰燼,那你會被天牢之中的獄卒打掃出來。”
“除此之外,你沒可能出來,但現在你出來了,這說明你運氣不錯。”
說著,江生雙眸之中青金之芒綻放,一時間鶴崟妖君只覺寒毛倒豎,似乎自己一切都被江生看穿了一般,不僅僅是臟腑,好似神魂都讓江生看了個清楚。
“烈火雷的傷勢只是涉及皮肉筋骨,至多是把你五臟六腑烤焦;而弱水雷則是損壞了你的根本,腐蝕了你的根基和經絡穴竅;至于赑風雷,刮的是皮肉筋骨,傷的是神魂真靈。”
“你現在從里到外,連神魂都脆弱不堪,能支撐著不吭聲也算硬氣。”
揮袖間,幾枚清光燦燦紫氣氤氳的寶丹飛到了鶴崟妖君面前,鶴崟妖君只是嗅了嗅寶丹的丹藥香氣,就覺得自己那強自支撐的精神好了不少,體內的各種焦枯之感也舒緩了不少。
“青紫寶霞丹,以東天青光與九天紫霞輔以大藥煉制而成,對你來說有些用,先服下吧,不然我怕你撐不過去。”
聽著江生的話,鶴崟妖君沒有遲疑,將幾枚寶丹一口氣全部服下,精純溫和的藥力開始在體內流淌,滋養經絡血肉,修復受損的穴竅臟腑,就連那看起來支離破碎的神魂,都在青紫霞光之中看上去好了不少。
東天道家的寶丹藥效,讓鶴崟妖君驚嘆不已:“早就聽聞東天的仙丹符箓諸天第一,今日一試果然非凡。”
江生也不急,靜靜等鶴崟妖君恢復幾分氣力,趁著這個時間,江生信手攝來這第三重牢獄之中的雷火,然后取出一只茶壺,放了些閃爍著銀色星輝的茶葉,開始烹茶。
不多時,仙茶的清香在這刑臺之上氤氳開來,雖說是用來行刑的地方,但此時此刻卻帶著幾分令人心神舒緩的愜意。
鶴崟妖君看著自己對面的真君倒了一盞茶,輕呷一口然后問道:“人也見了,丹也服了,這地方,放眼整個第七重天闕都是一等的安全之地,天庭的耳目探得進司法天君府,但探不進這司法牢。”
“有什么天大的消息要與我說,開始吧。”
鶴崟妖君聞言反而是沉默了,江生繼續品茶,等著鶴崟妖君開口,第三重牢獄之中,變得安靜無比,只余雷火炙烤茶壺的些許噼啪之聲。
良久,鶴崟妖君說道:“我這個消息告訴你后,你必然會有天大的功勞,甚至更進一步都有可能。”
“所以,我有三個要求。”
江生眉頭一挑:“三個?說說看。”
鶴崟妖君呼出一口濁氣,把心中醞釀已久的要求說出:“第一,我要你放了銀雀妖君,他是被我牽連才進入天牢的,我要他活。”
江生點點頭:“銀雀,三百五十七年前被瑤池都抓捕送入天牢的那個妖孽?可以。”
鶴崟妖君那緊提的心稍微松了松,繼續說道:“第二,我要你想辦法,護我和我姐姐周全。”
江生繼續點頭:“這個沒問題,人間南海琉玉海境的小蓬萊,是我的道場,三界皆知無人敢犯,小蓬萊內外一百零八島,你們可以任選,不會有危險。”
“第三個呢。”
鶴崟妖君咬咬牙,故作堅定的看向江生:“第三,我要你想辦法,保護我玄鶴一族離開委羽界。”
保護玄鶴一族離開委羽界?
江生眉頭微蹙,看得鶴崟妖君緊張不已,但很快江生的眉頭就舒展開:“一個消息,換一族性命。”
“可以,只要你的消息的確有夠這個價,那么它就值你們一族性命。”
鶴崟妖君追問道:“你拿什么保證?”
江生笑了:“就因為我是靈淵,還不夠么?”
鶴崟妖君沉默了,又是一陣死寂般的沉默之后,鶴崟妖君點點頭:“憑你是蓬萊靈淵,那夠了。”
江生將盞中茶湯飲盡,站起身來:“那么,該說消息了。”
鶴崟妖君張了張嘴,然后說道:“我家老祖深陷混沌深處的光陰之間,生死不知。”
江生點點頭:“這個我知道,然后呢?”
鶴崟妖君看向江生:“但你絕對不知道,探索光陰之間,是我委羽界天羽宮的五位大圣一起行動的!”
“不僅僅我家老祖沒回來,丹雀一族的老祖,重明一族的老祖,都沒回來,而青鸞一族和精衛一族的老祖回來之后也緊急閉關,沒再露面!”
重明一族的老祖和丹雀一族的老祖都陷在光陰之間了?!
青鸞一族和精衛一族的老祖則是緊急閉關疑似受傷?!
江生驚詫了片刻,便恢復了淡然,臉上也出現了幾分笑意:“原來,如此”
難怪青鳥仙子那般急切的就找上門來,難怪當初她主動給玉明真君透露消息,本以為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所以主動泄露仇家消息,沒想到是為了隱藏重明一族和丹雀一族的老祖都陷在光陰之間和自家老祖受傷這個秘密!
如今,偌大的委羽界,只剩下青鸞一族和精衛一族的兩位大圣,兩位疑似受傷的入道之境的大圣,護得住委羽界么?
江生不再看鶴崟妖君,轉身向外走去:“你先在這里待著,這里很安全,我會給你送來仙草寶丹,保住你的性命,然后給你調理肉身神魂,助你恢復。”
“至于你玄鶴一族的性命,只要這個消息是真的,那我東天蓬萊保了。”
聽到江生以東天蓬萊作保證,鶴崟妖君終于是松了口氣,癱在軟塌之上露出一絲慶幸的笑意:“如此,多謝”
離開第三重牢獄之后,江生扭頭看向身后的道兵,那是田家和秋家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是忠誠可靠之人:“看好這里,不要放任何人進來,也不要放他出去。”
司法天君府,正殿。
江生坐在桌案后,手指輕敲著案面:委羽界五位大圣共同去探光陰之間,結果陷進去三個,只回來兩個,回來的兩位還疑似受創。
所以重明一族給東天送禮,所以青鸞一族故作趁火打劫,甚至他們還有意放出玄鶴一族的老祖陷在光陰之間的消息,做出一副要聯合瑤池、討好東天,聯手攻打玄鶴一族的動靜,一切都是為了掩飾如今委羽界的虛弱。
想那句容界,同樣是五方圣地,甚至有持道之境的先天雷祖夔牛大圣坐鎮,但那時尚未平滅玄門各方圣地道統、一統道家氣運的東天就遣一位道君,就在眾目睽睽之中蕩平了整個青丘狐族,讓傳承數萬年的青丘圣地直接從諸天萬界之中除名!
如今委羽界虛弱成這樣,別說東天道家了,就是和青鸞一族關系密切的瑤池金母元君,真能放過這個令人心動的機會?
根據江生從瑤池月劍仙子、素華仙子那得來的消息,金母元君可是一直想讓青鸞一族徹底歸其所用的。
那位元君是出了名的霸道,加之神通廣大,若是知曉這個消息,怕不是青鸞一族的脖子上早就套上韁繩了。
“還是要去趟東天。”
重新趕赴東天,依舊是玉明真君的道場,蓬萊、青華、天河,三宗的第九代、第十代真傳首席都在這,就江生一個,是第十三代真傳,還不是大師兄。
偏偏一群人里,江生卻是那個做主的。
“諸位師叔,這件事以我來看,急不得。”
“委羽界那五位大圣絕對不是大張旗鼓的離開委羽界,所以到底回來了幾位,到底有沒有受傷,誰也不能確認。”
“圖謀一界,還是一方大千,再怎么謹慎都不為過。”
華昱真君點點頭:“不錯,那靈淵你說說你的想法。”
江生笑道:“很簡單,玉明師叔、華昱師叔、瀧泉師叔,勞煩您三位調遣人手,悄悄的去打探委羽界的動靜,甚至可以不進入委羽界,只在委羽界周圍的中千世界走一走,就知道委羽界到底是沒有問題,還是外松內緊。”
“至于確認那幾位大圣的情況,則更簡單。”
“再有不到一百七十年,就是王母大帝的瑤池蟠桃宴,若是蟠桃宴上青鸞一族那位老祖不露面.”
一眾真君聞言頓時露出笑意來。
如果青鸞一族的那位老祖不露面,那么就真有的說道了。
玉明真君點頭道:“我去找德景祖師,求德景祖師賜下幾道符詔,然后我親自前往委羽界走一遭。”
瀧泉真君說道:“那我就去求見岳恒祖師,讓岳恒祖師賜下法寶,替我們屏蔽天機因果。”
華昱真君則是有些遲疑:“靈淵,你說我要不要去見玨華祖師,讓玨華祖師與王母大帝打個招呼,必須讓青鸞一族那位老祖露面?”
江生想了想點點頭:“這件事,瞞不住那位的,說不定那位早就知道了,就在等機會,無論如何,青鸞一族畢竟與那位交好。”
玉明真君拍板道:“那就這樣,各自行動,靈淵你就坐鎮天庭,等我們把消息探明了,等蟠桃宴的消息。”
瀧泉真君嘆道:“只可惜,我等沒有王母大帝蟠桃宴的資格,否則便能當面去看看了。”
看著眾真君紛紛點頭,感嘆那瑤池蟠桃宴想要進入不易,江生輕咳一聲,笑道:
“諸位師叔,瑤池蟠桃宴的請柬,我恰巧有一份.”
聞言,眾真君齊齊看來,看著江生手中那一張以蟠榕樹皮制成,鎏金飛銀,鐫刻著瑤池金燈青鸞與蓮海諸般靈痕仙紋的請柬,眾真君的神情古怪中帶著幾分羨慕,華昱真君更是嘆息:
“靈淵,這事你可以不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