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還有選擇余地,女魃為什么會選擇代價最大的一條路?
末劫將至,當三界成住壞空,個體生住異滅之時,殺劫便不可避免,左右也只是時間問題,女魃又為何一刻也不愿等待 徐青疑問太多,他回想和女魃同行的這段日子,隱約間似乎有所明悟,但又好像隔著一層朦朧紗布,無法徹底洞悉對方想法。
既然無法得知真相,那不如讓女魃親自回答所有問題!
徐青不愿欠人情,更不愿身處被動,女魃可以選擇歸墟,但絕不能就這么丟下一堆破事,不明不白的歸墟。
“你想救天女?”
見徐青打開陰河通道,大圣瞬間察覺到了他的想法。
“天女乃旱魃之身,你縱使去到冥府,找來生死簿,也查不到她的姓名,你要想救她,除非”
“除非什么?”
猴子呲牙咧嘴,有些難辦道:“除非去到離恨天老君居處,或許能求來一則救命仙方,但老孫只救過死人,死去的尸魃卻是從未見人救過。”
“人死尚且難以復生,僵死之人數死求生,怕是九轉仙丹也難救活。”
徐青沉吟片刻,正欲回應,卻忽然瞧見遠處有火光極速掠來。
當看清來人身影后,徐青眼前一亮道:“海會大神有起死回生之能,若是能尋得天女一縷真靈.”
海會大神臉色一黑,人還未落穩,便斷然拒絕道:“你真當我是圣人在世不成?且不說天女旱魃之軀,肉身魂魄摶如金石,渾然一處,便是真有真靈不滅,金光洞里也再沒蓮花可用。”
“那蓮花千年才堪堪可摘,我那師父為我摘下萬年蓮藕化身,我又為鬼丫頭摘下千年藕身,而今金光洞里只有蓮子若干,甚至都未曾發芽,你叫我如何幫你?”
徐青眉頭始終未能舒展。
若按以往,他說什么也不會去四處求情,但女魃幫他太多,那種不遺余力的幫助,總讓他心里難安。
除卻情有所鐘外,天下絕不會有一個人會對另一個人無條件付出。
旁人或許會因為鳳冠霞帔一事心生誤會,但徐青可不信女魃對他有什么特殊情誼。
兩人最多也只有師生傳承之情,可要是女魃真只是想把機會留給后輩,徐青便更不能坐視對方徹底歸墟。
“就算事不能為,也要盡力嘗試,若實在無法功成,至少將來也不會因為此時未盡心力感到愧疚。”
徐青按定心緒,隨后便背負青棺,一路來到天女與地藏斗法所在。
眼前入目所及,盡是一片狼藉。
海會大神嘖嘖道:“這方圓萬里連半點活氣也無,那地藏和尚怕不是已經化作飛灰,你要想救天女,恐怕也只能請離恨天那老頭出馬。”
“不過那老頭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兜率宮里也只有兩童兒看爐守門,若不然我看在蒔月面上,去尋我師父問問,但多半也無能為力。”
海會大神話音未落,便取出一紙迅音符箓,向清微教主、太乙真人傳去此地音訊。
但當真人得知徒弟想要請自個出馬去救活天女時,符箓那頭的真人瞬間便炸了毛。
“喊你莫要一天到晚給我惹禍,你偏要東戳西戳的,氣死個人!天天除了要這要那,就是讓為師給你擦屁股,我是你師父,不是欠你債的人!”
“再有!以后莫要跟那弼馬溫走的太近,大劫當道,你要惹下禍來,莫說你師父我,就是你師祖來了也救不得你!”
“你莫不往心里聽!從今以后,有事沒事都莫要燒符燒紙聯系。再聯系,傷感情!好了,你給我爬遠些,看到都煩!”
迅音符那頭一陣劈頭蓋臉,把海會大神罵的愣是沒半點脾氣。
起初大圣聽到太乙老兒操著一口蜀地口音說他是弼馬溫,他還挺不樂意,但聽到最后,大圣反倒對海會大神有了些許同情。
徐青同樣眼觀鼻鼻觀心,全當什么也沒聽見。
海會大神沉默半晌,最后只得干笑一聲道:“我師父是指望不上了,若不然徐兄弟去問問楊二哥?師叔那兒倒是好說話.”
徐青搖了搖頭:“天女歸墟一事,想來瞞不過各路仙神,此時無人現身相助,便是去求也難奏功。”
“為今之計,唯有尋到天女尸身,或許還有轉機。”
說話間,徐青取出一滴三生石露,言道:“我這里有三生石露一滴,只要尋到天女一絲真靈,就有希望讓天女轉世輪回.”
一旁,海會大神遲疑道:“旱魃這類尸怪不入輪回,天女便是服下三生石露,也未必能入六道,更遑論轉世托生。”
徐青聞言同樣陷入遲疑,唯獨旁邊的猴子始終一臉松弛道:
“權當是死馬當活馬醫,能救便救,救不得也怪不了賢弟,賢弟大可放手施為,至于結果如何.”
“想來壞也壞不到哪去。”
徐青眉頭微松,他這猴子師兄說的不差,天女之殤說到底并非源于他見死不救,而今他暫緩一切計劃,伙同師兄和海會大神來到陰河搜尋解救之法,已然是盡了本分。
便是真無法挽回,他大不了親自給天女做一場仵工鋪成立以來,乃至自喪葬行存在以來,最大的白事喪儀。
總歸不能辱沒了天女。
斗戰勝佛帶著師兄弟,充當法師給天女念經超度,顯圣真君、海會大神、玄壇真君等一眾仙神給天女扶棺出殯,這排場便是天帝、佛祖歸墟了,也羨慕不來!
“說好了要雙魃同天,到頭來反倒是你先不遵守約定。”
徐青挖地三尺,沿途搜尋,最終依靠尋尸羅盤,在千丈地底深處,尋到了軀體玉化的女魃尸身。
此時女魃身上由他所贈的鳳冠霞帔也已破爛不堪,顯然是沒有承受住旱魃徹底爆發時的力量摧殘。
徐青看著碳化后又徹底玉化的女魃尸身,很難想象對方到底下了多大決心,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當年涿鹿之戰,你不惜自毀神格,墮落為魃,只為盡早結束兵災劫數,還人間太平。”
“而今,你以此身引動殺劫,總不會也只是為了爭取那一點時間,想要盡早終止劫數”
徐青喂女魃服下三生石露時,仍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但當回想起女魃曾經在涿鹿的所作所為時,徐青卻忽然一愣。
是了!那瘋婆娘或許壓根就沒什么特別計劃,就像當年與兵主同歸于盡時一樣,天女今日重啟殺劫,送地藏歸墟,多半也只不過是遵照過往應對劫數的經驗,想要復刻過往的成功.
但與過往不同的是,以前的天女還能化為旱魃,以僵死之身繼續留存于世。
而今日女魃提前開啟殺劫,卻沒了后續緩沖,以至于身軀徹底玉化,成了一塊冰冷雕塑。
徐青越想內心越通明,待理清所有思路后,他看向女魃玉體的眼神瞬間就變了味道。
這天女怎么會這么笨?
她不會認為自個歸墟后,會有一個名叫許玄的后輩繼承她的志向,做那舍己為人的救世主吧?
他徐青能是這樣大公無私的人?
徐青臉色陰晴不定。
救世也好,終止劫數也罷,這些東西從始至終都是他三教發展,證道尸魃路上的附帶產物。
若終止劫數不能讓他得到正果,不能讓三教弟子得到方寸喘息之地,他絕不可能遵從天女想法,去當那注定成為犧牲品的所謂守護神。
連自己,包括自己教內弟子都守護不了的神,能叫守護神嗎?
徐青眼睛微瞇,剛想從內心徹底否定天女對他的期許時,卻忽然想起自個無形中發展三教,不斷度人修行的進程中,已經直接或間接的緩解了五濁惡世對俗世的影響。
而自身與女魃相識,獲得女魃認可的過程,也不知不覺間促使了殺劫提前降臨,這便意味著劫數正在以一種加速的狀態走向鼎盛或是衰亡。
若依照現有軌跡,女魃眼中的許玄,也必然只會選擇拼盡所有,想盡一切辦法終止劫數。
因為只有這樣,三教才能得以保留,他也才能窺見魁魃乃至魁魃之上的道果境界。
“壞了!讓這瘋婆娘歪打正著了!”
徐青念頭很不通達,按道理這天女就是個只有數值沒有操作的女武神,這點從對方橫陳的尸體上就能看出來。
但就是這么個想法極度簡單的人,卻每次都能精準的找到破局關鍵。
乃至于在自身失去破局能力時,也讓她找到了‘許玄’這么個后繼之人。
這找誰說理去?
徐青不信邪,但卻不得不承認,女魃看人真準。
“不對!我若走天女舊路,他日天帝秋后算賬,我豈不是也要受無妄之災,被放逐赤水,坐一輩子牢?”
徐青終于回過味了,合著女魃歸墟后一了百了,但該有人承受的代價卻是一點沒少。
“呵,想的倒挺美,就算坐牢那也得一起坐!”
徐青想通所有關節,心里便愈發堅定了救治天女的想法。
哪怕從閻王手里搶人,他也得把這不想背責的娘們渡回一口氣來!
不論救活的是旱魃還是淪為普通的凡人,只要對方能保下一縷真靈,還可以回想起今日種種,以及能去赤水坐牢就行!
當然,最重要的是后者。
徐青頭一次這么想救治一個人,哪怕對方是具死的不能再死的尸魃。
能喚醒三生三世記憶的三生石露、神女借金葫蘆里的修行金光、乃至于能夠療愈一切肉身和魂魄傷勢的三光神水,也被徐青分離出了一滴。
這次徐青可謂是手段盡出,下足了血本。
此次救人沒有報恩還情一說,全是私人恩怨!
“想讓老子替你坐牢,做夢去吧!”
徐青露出比飛天夜叉還要猙獰的笑容,天女玉體橫陳,只能任憑后輩施為。
等內服外敷,能用的天材地寶盡數用了一遍后,徐青這才給天女蓋上衾被,走出仙廬。
仙廬內,五色仙光綻放出微弱波動,一縷赤色光芒穿過仙廬屋頂,透過青銅棺槨,消失在了陰河界內。
徐青腦海有片刻恍惚,那赤光并非出現在此時此刻,而是穿越了時間,在他初遇天女棺槨時,在陰尸宗地底逸散出來。
此時他救治天女,卻正好回憶起了塵封在過往的一段回憶。
徐青猛然抬頭,臉上除了驚愕外,更多的則是破壞了天女歸墟計劃后的欣喜神情。
“時間.是了!旱魃不死不滅,已經超越了時間,這些寶物救不活現在的天女,但是卻可以保留住曾經天女的一縷真靈。”
“天女復活時,或許不會擁有與我陰尸宗下相遇的記憶,但卻會記得此前所有事情。”
徐青目光愈發明亮,但同時他也想到了一則更為嚴峻的問題。
想要徹底殺死旱魃尚且要觸及時間法則,那除滅九幽法主,又豈會是一件易事?
徐青走出青銅棺,后者繞著眼前代理主子轉了一圈,似是十分雀躍。
徐青走出地底,那青銅棺便也亦步亦趨的跟隨在身后。
此時四處亂轉的大圣不知從哪里抓到了一只野生諦聽,一旁海會大神則手持火尖槍,正時不時的往諦聽身上敲打。
“賢弟來的正好!這畜牲有些神異,你我不妨好好審問一番,說不定能得到天女下落。”
徐青一見諦聽,下意識便掏出干戚大斧。
“兄長,天女之事我已有眉目,不過這畜牲卻是斷不能留!”
徐青可還記得諦聽竊天女計劃,引得地藏在桃都山伏擊他和天女的事。
眼下新仇舊恨,卻是正好能一并清算。
聽到徐青言語,諦聽駭得連連告饒。
“徐教主開恩!我也是聽命行事,還請徐教主饒我一命!”
“饒你?我且問你,你對冥府一眾法尸了解多少?”
“這”諦聽眨巴眨巴眼,不敢答復,但當見到身前猴子掣起鐵棒時,這只坐地能聽八百,臥耳可聽三千,具有辨別善惡真偽,探聽萬物虛實的神獸,瞬間便眼神清澈起來。
“萬分了解!小畜對法尸萬分了解,三位爺爺盡管發問,凡小畜所知,必將知無不言!”
徐青與大圣二人對視一眼,幾人瞬間心領神會。
眼前的諦聽可不就是九幽地界最了解法尸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