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料到釋地藏會將法尸帶到俗世,更沒人想到釋地藏會聯合法尸去算計一個小輩。
釋地藏自認為算無遺策,甚至于女魃也不再覺得徐青有生還可能。
但為了那縹緲的希望,女魃還是將辛苦得來的青金之氣送往了桃都山。
除卻針對徐青的算計,釋地藏也在不斷試探西土靈山以及上界諸神對冥府法尸插手俗世的態度。
但令釋地藏萬萬沒想到的是,祂沒有等來西土和上界的反應,卻先等來了天女的怒火。
“貧僧本以為思慮已經極盡周全,卻不曾想唯獨沒算透人心。”
當目睹女魃燃燒旱魃本源,再度借助神劍化作殺伐兵器時,釋地藏便明白自己的計劃已經脫離了預期。
祂想過地藏法尸可以除滅徐青,完成九幽法主的旨意,唯獨沒想過被祂調虎離山的女魃會選擇勾動殺劫,選擇和祂玉石俱焚。
可誰又能想到昔日的天女會如此感情用事?
此時的女魃身軀已經徹底化作火炭熔爐,便是赤色長發也如枯草燎原,四下翻飛。
焦黑碳化的皮膚上,熔金色的紋路似巖漿流淌,當睜開眼時,女魃露出的不再是瀲滟眸光,而是烈陽般的熾白光芒。
純粹的灼熱威壓覆蓋陰河,女魃所立之處,大地龜裂的紋路綿延萬里,就連三途河水也變得滾燙翻涌。
“上次你勾動殺劫,引得神格被毀,今番你已經是僵死之身,若要再次強行發動殺機,必將如閻羅天子般身死道消,再無存世可能。”
女魃不為所動,只是身上灼燒的火焰愈發熾烈,熒惑星、婁宿三星也如血色眼眸懸掛在三界上空,將地藏徹底鎖定。
“天女!貧僧是在幫你!三界只能存在一具尸魃,贏勾、將臣、后卿為何先后歸墟?因為尸魃本就不為天地所容!”
“天女是此世唯一得天地赦令的尸魃,那大羅教主若證得魁魃道果,天女怕是也將殺劫不遠。”
“天女難道真的就甘心身死道消,將旱魃果位讓給他人?”
女魃手中神劍終于停在了地藏身前。
此時周圍萬里荒蕪席卷四野,一襲紅衣的女魃像是墜落人間的太陽,而她手中的神劍則是審判邪魔,也是審判自己去留的一把閘刀。
“旱魃果位是詛咒,而非福運。”
“許玄受魁魃道果,也非我對他寬仁,實是我的一片私心,我對他心有愧疚,你不該算計他。”
女魃聲音沙啞至極,短短幾句話卻是把藏匿在內心深處的計劃道了個分明。
尸魃不為天地所容,活著的魁魃注定要經受放逐之苦,女魃受困赤水許多年,她比誰都清楚旱魃道果的好與壞。
而今她選擇徐青,便是將天女所有的責任,包括成就尸魃的機會一同交于徐青背負。
依照徐青顯露的功德神力,假以時日對方多半會走上她的老路,而那條路的盡頭便是功成身退后被天地所棄,永世不得超脫。
“赤水苦寒,縱使以旱魃之軀也感受不到絲毫溫度。地藏,你若當真殺了他,便是與我結下死仇。”
“倘若他還活著,我同樣要送你歸墟,好為他鋪好將來道路。”
“今日,你我注定誰也無法逃脫!”
女魃掣起手中神劍,就要做出屠神滅佛之舉時,俗世桃都山方向卻忽然綻放出奪目亮光。
釋地藏感受著遠處無比圣潔的光芒,心中驚愕難言。
“貧僧的法尸?是那大羅教主斬滅了貧僧法尸不可能!絕無可能!他尚未證得魁魃道果,如何能做得到?”
女魃同樣目露異彩,她果然沒有看錯人,那許玄還真是處處給她留下驚喜。
既然許玄還活著,那她答應對方的事,也可以繼續施行下去。
釋地藏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祂忽然轉過頭,只見天穹之上,化作熾陽的女魃正壯若瘋魔的朝祂揮下神劍。
那視死如歸的模樣一如當年天女獻祭自身,斬滅兵主時一般。
蜀地,桃都山地界。
察覺到陰河異常的猴子臉色頓時一變。
桃都山外,前來接應猴子的心緣和尚有些疑惑道:“圣佛,這異象是”
大圣收回眼中金光,語氣幽幽道:“赤水天女勾動殺劫,地藏那老兒歸墟了。”
心緣愣了愣,沒太當回事。
地藏雖出身佛門,但卻中途改換門庭,去了九幽地府,不受佛門管制。
換言之,地藏是死是活對佛門影響不大。
至于放逐赤水的天女西方僧佛包括上界仙神對那位天女并不熟悉,更談不上交情。
兩者不論因為什么產生仇怨,也都和他扯不上關系。
似乎是察覺到了心緣想法,身穿灰色長袍的瘦猴忽然提了一句話:“我有位賢弟,其人極重情誼,天女是我弟妹,今日她歸墟陰河,我那賢弟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心緣和尚依舊沒有在意,他隨口問道:“圣佛的賢弟,天女的丈夫?貧僧好像從未聽聞過”
大圣似笑非笑道:“你不止聽聞過,還認得他。”
“認得?是誰?”
大圣輕描淡寫道:“大羅教主許玄,就是我那賢弟,也是天女的情郎。”
心緣登時搖頭道:“不可能!教主整日和女鬼狐精為伴,怎么會和天女扯上關系,圣佛定是誤會了!”
“什么女鬼狐精?”大圣滿是疑問。
心緣小聲嘟囔道:“還有貓和唱戲的名角呢!”
“難道我那賢弟還是個多情種?”
大圣咂摸片刻,搖頭道:“且不管這些,降龍,我師父現在如何?”
心緣面帶笑意,盡顯從容道:
“圣佛但請放心,貧僧自從接引到功德佛開始,便引領他弘揚善法,廣修大乘之道,普渡眾生。”
“期間古覺寺一度成為國教第一大寺,直到一朝覆滅,我寺這才隱遁避世,但依舊秉行佛法,為世人所敬。”
大圣聞言有些可惜道:“我師父除了修行佛法,難道就不曾修行些降妖伏魔的手段?”
心緣心生警惕,當即小心提醒道:“圣佛莫要忘了,佛祖有命,功德佛乃戴罪之身,當年若不是功德佛自恃神通武力,要替佛祖出手斬滅佛祖法尸,也不至于闖下那么大的禍患。”
大圣聞言撇嘴道:“成王敗寇,都怪他當年大包大攬,他要是提前叫上俺,何至于讓佛祖法尸逃了去!他讓俺念經送佛,俺或許會偷懶耍滑,但打佛祖這事,俺若知情,必然會不遺余力。”
心緣干笑道:“功德佛許是有自己的思量,畢竟若是圣佛一塊有個好歹,我西方佛土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難不成現在就有希望?”大圣沒好氣道:“如今佛祖與天帝一同有了防備,更不可能放任我去施為!”
“祂們生怕我沒輕沒重,把祂們也送去歸墟。至于那兩具法尸,你當祂們不會防備我?”
“佛祖頒下法旨,不讓我師父修習神通術法,便是怕再添變數,至于潛修佛法,弘揚善道.呵,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到成住壞空,輪回結束之時,自然魔消道漲,也就不用再擔憂法尸之患。”
“可到那時,萬物崩毀,劫數徹底落成,一切就算有重啟之時,也沒了意義。”
“劫數,攔得住的才叫劫數,攔不住便是失敗。”
衣著樸素的猴子背負雙手,遙遙看向天女與地藏交鋒之處,在他眼里,這一戰只會是開始,絕不會是結束。
心緣神情變幻,最終還是堅持原則道:“貧僧受佛祖法旨,絕不能以此身徇私。”
“不過圣佛若是有事,可以去大羅教尋度人壇壇主,他或許能幫得上圣佛。”
“度人壇壇主?這又是哪個?”
心緣諱莫如深道:“圣佛到時自會知曉。”
“裝神弄鬼。”
大圣眉頭一挑,剛要再說些什么,卻忽然瞥見遠處一口青銅棺槨沖出陰河,徑自往桃都山深處而去。
“是天女的棺材,我那賢弟定然就在這片山中!”
大圣不再遲疑,身形一閃,便追索青棺而去。
原地,心緣憂心忡忡。
癲和尚擔心教主大業未成,卻先溺于愛毒之海,難能自渡。
又怕徐青與圣佛走的太近,四處惹事生非,將來為大羅教闖下大禍。
但癲和尚又莫名期冀教主能和圣佛在劫數中引出新的變數,完成那幾乎不可能的救世之舉。
“可愁死貧僧了,若是功德佛哪日回歸本位,怕不是也要尋貧僧的晦氣,苦也!”
這邊,大圣剛離去不久,三壇海會大神前腳后腳,同樣來到了桃都山界內。
“咦?降龍,你怎地也私下界來了?”
“也?”心緣眼皮一跳,強行穩定思緒道:“貧僧受佛祖法旨下界,何來私自下界一說?倒是海會大神”
“啊哈哈!”
海會大神打了個哈哈,急忙轉移話題道:“我應兄弟之情,特來尋昔日同僚,羅漢下界日久,可曾遇見過增長、護國二位天王?”
心緣心中微動,言道:“倒是有過一面之緣,不過大神若是要尋他二人,或可去津門井下街,尋一位名叫李鐵柱的壯士,那人和護國天王卻是有些淵源。”
“李鐵柱?”
海會大神記下了這個名字,隨后他又問道:“對了,羅漢可曾遇見過一只長的像斗戰勝佛的猴子?”
心緣和尚也不拆穿海會大神,當時就指了指桃都山方向,說道:“西南,追一口青銅棺材的便是。”
海會大神拱手道了聲謝,不過在即將離去時,他又兜轉回來,向心緣叮囑了一句:
“那猴子是只野猴,我也不過是個長得與海會大神有兩三分相似的海外散修,羅漢可別誤會了。”
“貧僧省得!你等都是下界土生土長的善人,和西方、上界那些神佛絕無半分瓜葛。”
“你省得就好!”
海會大神嘿然一笑,而后便踩著標志性的火輪,徑直朝心緣所指方向追去。
桃都山深處,枯亡已久的老桃樹下。
徐青瞧著孤零零尋到自己的青銅棺槨,多少有些費解。
天女的棺槨怎么突然就自個飛回來了?
“你主人呢?”
徐青問。
青銅棺繞著眼前青年旋轉一圈,明明只是一口冷冰冰的棺材,但徐青卻莫名的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悲傷情緒。
徐青眉頭皺起,心中忽然升起不安。
天女道行在他之上,按道理即便無法輕易勝過地藏本尊,也不會受到危險,但這棺材.
徐青未有過多思索,在法力得到恢復后,便要去支援女魃,好給地藏來個混合雙打。
然,就在此時,他身后的青銅棺卻忽然打開一角,并夾住他的衣角往棺材里拉拽。
徐青心中不安感愈發強烈,他順著青銅棺指引,進入棺槨,卻發現自成天地的棺槨內有青金之氣被鎮壓山間,而山坡下的仙廬里則空無一人,不僅不見天女蹤跡,甚至連天女維系青銅棺的法力波動也消失不見。
“女魃不死不滅,莫說地藏,便是佛祖親至,也絕無可能除去女魃.”
徐青走出青銅棺,卻發現眼前的青棺已然帶著他飛離老桃樹,并一路朝赤水方向飛遁。
“慢著!你急著回赤水做甚?天女正與地藏斗法,你且帶我去尋她”
聽到徐青催促,青銅棺依舊我行我素,想要強行將其帶回赤水蟄伏。
徐青不知青銅棺得了天女什么吩咐,無論他怎么說道,那棺材都不聽他的使喚,便是他借用天女所授御棺之法,企圖控制青銅棺去向,也未能功成。
“給你臉了是吧!天女不在,你只能聽我的!”
徐青心里正不安穩,哪有閑情和一口棺材猜謎?
他果斷施展兵主統御萬兵的權柄,當光輪顯現,好比驢子倔犟的青棺瞬間化作冰冷銅塊,再沒了脾氣。
徐青背著剛打了全麻的棺材,沿著青銅棺飛來的方向一路追索。
然,不等他離開桃都山,就看見自家師兄,那只證得斗戰勝佛果位的猴子,出現在不遠處。
徐青眼前一亮,緊忙上前道:“兄長!”
“兄長來的正好,我和天女遭受地藏伏擊,那地藏屬實陰險,偏偏在天女與我煉化寶物時出手偷襲.”
徐青將此間事簡短潔說。
當聽聞地藏法尸不顧臉面,特地留下伏擊徐青后,大圣眼睛頓時一瞇,當即就掏出鐵棒,四下逡巡道:
“賢弟沒事吧?那地藏法尸可還在此處?”
徐青擺手道:“法尸已經被我誅滅,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天女安危,按道理這口青棺不該在此出現,如今青棺里也沒了天女氣息,我怕是鬼門關內又有新的法尸闖入陰河,為地藏助力”
大圣瞧著徐青擔憂的模樣,也不知該如何言說。
“賢弟,釋地藏已經敗于天女之手,歸墟在陰河。”
“釋地藏敗了?”
徐青明顯一愣。
他想過魁魃可能具備戰勝地藏的能力,但卻從未想過魁魃能夠殺死地藏。
畢竟到了地藏這個層次,只要對方一心逃命,便是佛祖出手也未必能留的下來。
徐青能除滅地藏法尸,完全是憑借神通、法力各方面的克制,這才能依靠度人經完成最后收割。
若換成地藏本尊,以他現在的道行絕對不可能留下。
“地藏敗了,那天女呢?”
徐青發現了問題所在,若是天女勝了,為何會不隨青銅棺一起歸來?
猴子眨巴眨巴眼,糾結半晌,到底還是說出了實情。
“天女重啟殺劫,引婁宿星高懸,而今怕是兇多吉少。”
“重啟殺劫?”
徐青心神一震,這句話的隱藏含義遠比殺死地藏來的嚴重,重啟殺劫便意味著仙神可屠,凡三界神佛都將人人自危。
同理,啟動殺劫的人也必會首當其沖,成為殺劫下第一個受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