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髯野褐予甚古,蘿月桂風誰為貧。
當戶蛟龍森漢柏,隔江雞犬隱秦人.
五濁惡世下,張平生隱居山野,獨善其身,當聽到徐青提及天師府諸般沽名釣譽的行徑后,這道人不僅不動怒火,反而笑道:
“名者,實之賓也,無名為天地始。這名之一字說來都是虛妄,像這天師府,原為正一道出身,這一代代傳承下去,到最后剩下的也不過是個名號。”
張平生來到天公將軍神像前,打了個稽首,自顧自道:“我正一道最初只專注修行,平日里服食玄門、以布衣示人。后來祖天師張道陵得授正一盟威符箓,自此方才以降魔護道,濟世安民為己任。”
“祖天師已經把道理講的分明,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我正一道正統傳承不能斷絕,而今魔漲道消,那以邪法修持己身的天師府勢頭正盛,我需避其鋒芒,靜待乾坤逆轉之時,才是我出山之日。”
徐青瞧著一臉淡然的張平生,忽然問道:“天師府真傳還有多少?”
一直風淡云輕的道人氣息明顯波動了一瞬。
“只有貧道一人。”
張平生頓了頓,又補充道:“也可能是兩人,觀外那小童是貧道相中的弟子,但那太平教的老道卻不愿把弟子拱手相讓,貧道還年輕,待貧道等他老去,我正一道就能再添香火。”
原來是獨苗.
徐青心里頓時恍然,這道人不愿入世,或許正是因為師門面臨斷代的危機,倘若沒有這層顧慮,對方未必會做出這種選擇。
“正一道再怎么也是名門大宗,既然你等不入世,又怎會落魄至此?”
張平生眼皮一抖,聲音聽不出喜怒道:“我正一道祖天師乃降魔護道天尊,手持三五斬邪雌雄劍,陽平治都功印,專司驅邪鎮妖事。在俗世時代天行令,飛升上界時則代行雷霆號令,天帝敕封祖天師為‘正一平氣大法師’.”
“我正一道弟子既是大法天師弟子,自然要以祖天師為榜樣。在天地通路斬斷,大劫之世到來前,祖天師曾顯圣下界,告知門人弟子隱遁山林,待時而動。”
“但妖魔亂世,一心除魔衛道的門人弟子又怎可能作壁上觀?”
“這千年下來,我正一道從未真正隱遁,門人與妖魔仇隙也愈來愈深,到了這一代,本該有貧道和師父師兄三人守住師門薪火。”
“但在三十年前,吾師卻將師門傳承交付貧道師兄弟二人之手,他則獨自趕赴豫章了卻宿仇,最終葬身陰河門首尸身佛‘解尸劍’下,成了妖魔食糧。”
“二十年前,師兄不告而別,只留書信一封,自此渺無音信,想來也是去了豫章,追隨家師而去。”
張平生語氣始終平淡,但徐青卻看到對方藏在袖子里的手在顫抖,顯然在平靜的外表下,道人的內心早已掀起無法平息的巨浪。
徐青轉移話題道:“你身后的影子為何與天師府不同,我看那天師府的道人素以影子多寡論高低,我見過影子最多的天師府弟子,足有五條”
僅有兩條影子的張平生嗤笑道:“他們算哪門子天師府弟子?不過是一些趨名附勢之人,因受不住清修之苦,便走向魔道,專找些魔童妖孽當做真傳,那些影子也都是執念所化,困在這些孽障身上,為其所用。”
“你且看著,待乾坤逆轉,陰陽平順之時,這些被困縛不得解脫的影子,必會化作惡鬼妖魔,讓其自食惡果!”
張平生打心眼里瞧不起京城天師府那些道人,他走到門口,任由天光照耀。
一青一黑兩條影子在天光下更顯神異,那青影恍惚有神光顯現,黑影則有如實質,仿佛能夠介入現實。
徐青看著張平生,剛才渾身氣機還算平常的道人,忽然就氣息暴漲,連帶著周圍的風都凌厲起來。
道觀外傳來一陣驚呼,徐青隱約能聽到老道罵娘的動靜,卻是風來的迅疾,把那枯草爛葉吹到了農田里。
如今秋收季節,枯草里都挾帶有成熟草種,一旦吹到地里,待麥種發芽,光除草都是件麻煩事。
方才還一臉高人風范的張平生急忙收功,權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他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掛單道士。
徐青湊到跟前,想伸腳去踩那影子,卻被張平生閃身躲過。
這人怎么一點邊界感都沒有?
“你這是什么功法?”
徐青心中好奇,他只有分尸法,卻沒有分影術,他只知道天師府那幫妖道的影子是禍害至親所得,但張平生的影子卻似乎并非如此 “這不是功法,道友便是想學也無法效仿。”
張平生哈哈一笑,旋即回到殿中,邀徐青落座道:
“這影子乃是我之前生,它即是我,我即是它。”
見徐青蹙眉,張平生沉吟道:“道友應該聽聞過元神出竅之說,你可以將我這影子當做元神,不過此元神卻是我的前世身,我正一道則更喜歡稱之為影神。”
徐青若有所思道:“這莫不是役鬼降神之法?只不過你所修的是前世分神.”
張平生拊掌道:“正是此道!道友不愧是能降伏濁河之水之人,見地確是不凡。”
頓了頓,張平生繼續道:“似這分神之說,并非罕見之事,如我之師兄,他生前乃是一秀士,手無縛雞之力,但在赴京趕考途中遭遇山匪時,卻無意喚醒前世之神,一夜之間便除盡山匪。”
“師兄醒來時,渾身浴血,對此前之事一無所知,若非同行之人相告,他亦不知先前事是自己所為。”
張平生言道:“后來師兄拜入我師門下,這才能控制分神,而他前世恰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名將!”
“而這便是我正一道所修影神正法。”
徐青不明覺厲道:“敢問道友前世分神是何許人也?”
“你問貧道?”
張平生神秘一笑,并未明言,他負手背對徐青,轉而吟誦了一首意味不明的詩:
“云手推演四象生,三臺峰處玄關明。
丹爐不煮人間歲,天梯倒踩入太清。”
徐青瞧著故意裝相的道人,撇了撇嘴,這人倒是比他還要裝。
“三臺峰”
鄙夷歸鄙夷,但徐青聽到對方的藏名詩后,還是對這道人多了幾分敬意。
荊楚之地有山名‘太和’,太和山上有座三臺峰,此峰形態如鸞停鵠立,素來為文人所道。
結合道人整首詩隱藏的信息,徐青忽然笑道:“原來是三峰,那山可是有名的很!”
張平生沒接話茬。
“道友肯出手治理濁河水患,想來也是個持守正道之人,如今道友既然已經知個中原委,還請離開后,莫要提及此間事。”
“道友多慮了。”徐青沒說濁河之水是由他引發:“我來這里不是為你而來,而是為了給故人立一座碑冢。”
“我那故人,張道友想來也熟悉。”
徐青起身來到觀外,隨即以文武堪輿術尋得一處上好墳地,把那盛殮著天公地公人公將軍遺物的棺槨埋了進去。
起初張平生還數次想要開口阻攔,畢竟你一個初來乍到的人,二話不說就要在人家地上動土立新墳,這多少有點冒昧。
但當他看到徐青將三條破舊頭巾,以及幾套兜鍪盔甲埋入墳塋,并立下太平教‘三公’之位后,張平生就徹底沒了脾氣。
回到太平觀前,衣著樸素的老道已經種完麥種,此時正在觀前拿著樹杈,在沙土上寫寫畫畫,卻是在教那小道童識文學字。
“我有一物想要交與道長,還請道長好生保管。”
徐青來到近前,伸手取出一卷太平經,言道:“此物源自太平道創教之人天公將軍之手,距今已有千數春秋,道長是太平道僅存的弟子,這經卷合該由道長保存,并傳承下去”
老道瞧著那太平經卷,只覺喜從天降,然而還不算完,徐青在太平觀里停留一夜后,又把那地符經謄錄成書,交給了此間觀主。
“老道本以為根系凋零,卻不曾想太平道一脈還有真傳。無塵,還不快見過你師公”
小道士依言要拜,卻被徐青開口制止。
“我可不是太平道弟子,這經卷符書,實是故人所留,這世上除了你二人,卻是再無其他真傳。”
“不是真傳,那也是同道,像那張平生老道也是當做同門看待”
老道兜了一大圈,卻是退而求其次,又讓自家小徒弟改口稱徐青為師叔,說什么也要拉近彼此關系。
徐青這回倒沒拒絕,他揉了揉那道童的腦袋,笑呵呵道:“這孩子一看就機靈。”
道童露出笑容,身后兩條影子在微弱的天光下,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