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度人經,可知生前事。
徐青通過三兄弟的走馬燈,看到了不少不為人知的秘辛。
那天公將軍在廣宗病重未死時,人公將軍曾出謀劃策,勸說兄長用九幽秘法,借法尸之力重塑形骸。
“兄長為天下嘔心瀝血,今大業未成,豈可輕言放棄?那化尸之法雖摒棄人身,但志念卻不會改動,只要大哥愿意,仍可再舉黃天!”
彼時天公將軍追問:“你實話告訴我,那法尸究竟是何物?你是不是受了妖人蠱惑?”
人公將軍三緘其口,但礙于兄長威嚴,最終還是將三尸想要統治冥府,重組三界秩序的事告訴給了對方。
“大哥窮其一生,都是為了這天下大業,若是大哥死去,誰又能代替大哥之位?不管是這大業,還是這天下受苦受難的百姓,都需要大哥力挽。”
“荒謬!吾太平道立教之本,是為肅清寰宇,解民倒懸。若借邪祟之力,化身妖魔,豈非自墮魔道,與魍魎同流?此等邪術,壞我道心,侵蝕我志,雖得茍活,亦為行尸走肉!”
人公將軍仍不罷休:“成為尸魔又如何?只要我等心系黎庶,志在天下,依然會有東山再起之日,可要是兄長放棄,便真的前功盡棄了!”
“兄長莫不是忘了南華老仙留下的讖言?兄長乃黃天應命之人,就算成為尸魔,他日說不得也有重生之時。”
天公將軍重病臥榻,但聽到兄弟之言,他硬是撐起身子,指著上天道:
“黃天之下,萬物生民皆承天德。吾一人之生死,何足道哉?”
“吾死,自有后來者承黃天之志!可若吾出賣此身與妖魔為伍,換取一具污濁軀殼,則吾畢生所求,盡化泡影!”
“此非求生,實為自瀆自絕之法!”
人公將軍見事不可為,便不再勸說,但在暗地里,卻與地公將軍密謀于廣宗。
“黃天何其不公?我等追隨大哥至今,為的便是輔佐兄長成就大業,若兄長歿于半途,你我于心何忍?”
“今弟有一法,可令大哥復行大業,我等死后亦可追隨大哥,再起東山”
地公將軍依言在廣宗布置法壇。
未幾日,天公將軍薨,舉城縞素,悲聲震野。
趁眾將哀慟之時,人公、地公兩將軍燒陰茅,打舊鼎,強行變更陰陽,招魂喚魄,硬把自家大哥弄得詐尸后,方才將其送入陰河古道,經受積年累月的陰氣蘊養,以成就不死不滅的尸魔。
天公將軍死后,太平軍人心盡失,大勢已去。
此后人公、地公將軍照葫蘆畫瓢,令太平道親信布置法壇,依樣遁入陰河古道,然三人的本我神智卻盡數喪去,儼然成為了受法尸操縱的尸魔行走。
彼時的法尸尚未完全統治冥府,無心插手人間事,天公將軍三兄弟也因此成了不得超脫的尸魔,終日于陰河中為虎作倀,征伐不休.
至于大計,早已經不復存在。
這也是為何天公、人公將軍得到超度后,會在徐青面前懺悔感謝.
徐青來不及清點收獲,他回頭看向亂作一團的群墳碑林,當即切換飛僵狀態,展開陰國天下領域,山河社稷鼎也隨之祭出。
鼎鎮山河,在三分陰間天子氣的威懾下,十萬尸兵尸將盡數伏首。
與此同時,中州。
正撓屁股瘙癢的赤尾猴忽然聽到河水中傳來千鈞大鼎落地的動靜。
它這邊剛抬頭,還沒回過神,遠處又有道白色流光急掠而來。
白君子身形尚未停穩,就急呼道:“西五十里外,大水已起,侯仙家速去鎮壓!”
赤尾猴心中一凜,當即閃身來到五十里開外,它隔空俯瞰,只見千里水域如同開水沸騰,在河道正中,則有一道五十里長短的裂隙貫穿陰陽!
當百丈高的濁浪掀起時,赤尾猴精神一震,手中囚龍棍迎風而漲,待漲至百丈長短時,赤尾猴臉色猛然一變。
它原以為百丈高的水勢就是這濁河的極限,卻不曾想,伴隨濁河而來的還有一道由靈力、陰煞、血湖香火匯聚而成的幽冥鬼河!
那些陰氣魔煞正不斷被血湖香火凈化,只是凈化而來的卻不是靈氣潮汐,而是滔天巨浪!
赤尾猴心臟突突直跳,它急忙祭出黃旗,激活九曲黃河大陣。
奇門遁甲八門自主運轉,陰陽混雜的洶涌大河被陣法強行分離成九道支流,如環道在八門里循環兜圈。
只是那河水流速并未隨著陣法疏導減緩,反而隨著時間推移,愈演愈烈。
赤尾猴牙一咬,遵掌教之言,利用搬山填海的神通,就近移山開道,推河引流。
然而,依照它的道行,哪有那許多法力可供揮霍?
同樣在劃江分流的白君子提醒道:“侯仙家!莫要摳門,快用掌教丹藥!”
赤尾猴呲牙咧嘴,徐青給它那許多靈丹妙藥,它還想著能落進自個口袋,帶回猴兒山給兒孫嘗鮮,但此時它卻明白過來,合著掌教真就沒打算給它開小灶。
這次中州之行,也不是什么美差.
赤尾猴心一狠,把那些仙宗大派都不舍得用的丹藥塞進肚里,下一刻九曲黃河陣的陣勢猛然增長一倍有余,而陰河與俗世的裂隙也再度得到擴張!
苦也!
猴子有苦難言,咱就是說,你要治水找水猴子去啊!它一個大山里的猴子,哪會治水?
赤尾猴罵人的心都有了,徐青不是禹王,它也不是無支祁,但徐青卻是真的把它當成無支祁用了!
感受著瀕臨極限的身軀,赤尾猴覺得這趟活干完,它得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
同是濁河流域,稍早些時候,百里開外。
有頭戴儺面,背負劍匣,身穿花袍的異人出現在濁河上空。
那人極目遠眺,當看見一只道行不高的瘦猴背負起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壓力時,異人果斷出手相助。
他手拍劍匣,十二柄法劍化作飛虹流光,徑直落向周圍山川。
裁山斷海,劃陸成江。
然而,頭戴儺面的異人還未發揮出全部功力,就見到那壓力山大的猴子甩手拋出一柄黃旗,九曲黃河陣剎那間覆蓋千里水域。
異人悶哼一聲,卻是被那借天地偉力激活的大陣當成了維持陣法運轉的上佳肥料。
“這是九曲黃河陣?”
異人只覺毛骨悚然,這大教陣法不是早已失傳,只存在于傳說記載之中,怎么會被人施展出來?
他看著那陰河裂隙,以及里面涌現出的駁雜氣息,心中更加驚懼。
“瘋了!真是瘋了!竟敢以濁河為陣基,借助陰陽失衡的力量,發動大陣”
異人看出了對方是想通過九曲黃河陣來引導靈力反哺洗滌濁世,但誰會有那么多的香火來凈化陰河里的駁雜靈力?
儺面之下,異人后悔不迭,他現在面臨的不止是濁河失控帶來的危機,還有九曲黃河陣強行抽取他身上法力,用來遏制陰河流速的困境。
他只是一個儺仙,雖說法力神通不比一些仙神差,可也絕無可能破解九曲黃河陣,更無法脫離大陣束縛。
早知道就不看熱鬧了.
儺仙叫苦不迭,只得像赤尾猴、白君子一般,被迫營業。
陰河古道。
徐青將尸魔三兄弟的尸體丟入山河社稷鼎中,有一山之重的山河鼎將三具百丈高的詭異尸身烹做反哺天地的濟世靈藥。
徐青不惜代價,百萬數的香火好似不要錢,接連拋出。
相比較赤尾猴,此時他的狀態更加嚴峻,徐青感覺自己就是個無情運轉的機器,若不是他法力渾厚,有三類狀態可以切換,此時怕不是已經身體力竭。
死極化生,徐青以血湖香火為薪柴,將天地人三位將軍的尸體徹底化作精純生機后,仍不忘答應天公將軍為其厚葬的事。
此時靈河之水反哺天地,卻正好應了水葬之法,徐青念誦悼詞經文,說是:
“魂歸渺渺,唯余桑梓;血灑滔滔,此身長存。”
天公將軍生前心系天下蒼生,死后若是能以此身為藥,醫治天下之疾,也算是一種成全。
“愿消三障諸煩惱,愿得智慧真明了,我為三位將軍起棺送行!”
徐青掣起山河鼎,將鼎口傾倒向陰陽裂隙,純凈的生機靈力就此噴涌而出。
那充滿新生的河水,會流入山川河澤,會浸潤中州萬物,同時也能滋養這一洲百姓。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三位將軍一路走好!”
此言意為肉體歸葬山川,精神與天地合一。
身為喪葬先生的徐青真就是不遺余力,給逝者補全了最后的體面。
目送三位逝者落葉歸根,返回鄉土,徐青這才放松稍許。
感受著體內掏空的水僵、火僵法力,他咬咬牙,服用下數瓶陰元丹,繼續煉化殘余的尸兵尸將。
徐青估摸著損耗,身上始終保留著足夠施展神游天書的法力。
當太平道場肅清一空后,位于濁河的九曲黃河陣也重新分解,歸于天地。
看著血湖法界以及貓仙堂法界里損失的海量香火,徐青非但不覺心痛,反而露出田間老農坐待豐收的笑容。
這些香火就像種子,只要中州因為保生廟或者貓仙堂的香火興盛起來,那他未來數十年間就能收獲源源不斷的功德!
一片狼藉的太平道場里,徐青將天公將軍三兄弟的遺物收攏至一處,里面有著他們生前的衣物,還有三條黃巾布條。
那布條被天公將軍放在墓冢銅匣之中,徐青還以為里面鎖著什么寶貝,卻沒想到只是三條染著血跡污漬的黃巾。
徐青隨手翻看,每條黃布上還有名字繡在上面。
“天公、地公、人公.”
“原來如此。”
徐青看到布條,才恍然明白,那天公將軍所要的,從來都只是公平二字 走出墓冢,徐青抬頭看了眼陰河上空。
此時撕裂的陰陽裂隙已經合攏,荒涼晦暗的亂冢之間,只剩下他的山河社稷鼎還在散發微光。
徐青并未上前,他站在已經倒塌大半的墓道入口處,遙遙看向自己的山河大鼎。
在鼎耳上方,正有個頭戴儺面,身穿花袍的異人佇立。
一僵一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先說話。
最終還是那儺仙沒能把持住,他眼中火氣上涌,用近乎咬牙的聲音質問道:
“我在津門陰河界內布置的諸般謀劃,可是被你損毀?”
徐青裝傻充愣道:“什么謀劃,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不然我怎么會聽不懂,我可告訴你,我在津門有人,驅魔真君是我兄弟,你可別冤枉好人!”
此時的徐青法力十去六七,剩下的三成逃跑還行,可要是與面前這位儺仙拼殺,卻是不太保險。
扶鸞上人氣極反笑,他猛甩袖子,指著徐青罵道:
“你身上有三分陰間天子氣運,那是我費盡心機從虎口奪來,只為除滅鬼律,重啟天地通路”
“而今你壞我大計,阻我道途,你我已是生死仇敵,斷無開解可能!”
“小子,驅魔真君可嚇不住我!你是他兄弟,我也是他的朋友,若不是聽他之言,要來中州助他兄弟脫難,我還真不知道是你壞了我的大計!”
扶鸞上人氣不打一處來,他本以為有志同道合的人和他不謀而合,要去除去十二門首這些阻礙天地通路的釘子,卻不曾想他幫的人壓根不是什么同路之人,而是他尋覓多年的冤家對頭!
聞聽此言,正打算有所動作的徐青,卻是愣了愣。
驅魔真君找的幫手?
徐青忽然想起,在他前來中州時,驅魔真君確實對他說過,要借著往日情分,尋一兩位舊友,助他對付尸魔。
合著這意料之外的變數,是那黑臉真君給他引來的?
徐青臉色很不好看,不過此時他也看出了眼前儺仙的不對之處。
這儺仙.怎么看起來氣息這么不穩的樣子?
古怪。
“你還有何話說?”
扶鸞上人也不敢率先動手,他方才在俗世差些被九曲黃河陣榨干,現在身上法力十不存一,除了拖延時間,在腳下大鼎上留下印記外,他也沒有把握拿下眼前青年。
徐青眉頭一挑,索性攤手道:“多厄鬼王是我打的,陰蝕法王,八旗元帥也是折于我手,怎么著吧!”
“好好好!好一個孽障!”
千年謀劃化作泡影,扶鸞上人感覺自個都差些產生心魔。
徐青仍不以為意,他繼續補刀道:“我一個喪葬先生,驅魔真君的摯友,我斬個妖除個魔,給人殮個容收個尸,就是壞你大計了?那你這大計看來也不怎么樣,這么容易壞.”
“你!”
扶鸞上人氣息一滯,對著徐青就是一頓道德批判。
“你懂什么,吾之計謀,是為斬滅鬼律,是為了天下大計,更是為了各宗各派的傳承得以延續.”
說罷,扶鸞上人又引經據典,之乎者也的說了一大堆。
徐青知道對方是在拖延時間,他也在拖。
“為天下大計,然后呢?你不會覺得畜養幾只妖魔,再加上你那點謀劃,就能除去鬼律吧?”
“說白了,你不就是想要打通天路,飛升得道,何必裝得那么高尚。這都是人之常情,你就算實話實說也沒人笑話你。”
儺仙惱羞成怒,差點就要動手。
然而就在此時,他卻忽然聽到徐青說了句:“論殺鬼律你沒我在行,我清理陰河,為的也是斬滅鬼律的大計,至于你那方案”
“太糙太次,壓根就不行!”
儺仙氣笑道:“你行,你有什么辦法?”
“我?”徐青笑了,“我能讓驅魔兄充當棋子,自愿獻祭身軀用來斬殺鬼律,你行嗎?”
儺仙:“.”
聽完徐青的話,扶鸞上人這才重新看向周圍一片狼藉的環境,他問道:
“此間尸魔是你除的?那九曲黃河陣也是你布的?”
昂!不然嘞?
徐青還挺驕傲。
扶鸞上人徹底沉默。
他表情幾番變換,最后忽然換上一副笑臉,用津門口音拉關系道:
“嗐!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道友要打鬼律,早說不就行了!你看這事兒整的,我多尷尬.”
此時氣勢洶洶的扶鸞上人肉眼可見的熄了火,甚至眼神都變得清澈起來。
那模樣就像路邊沖人哈氣的野貓,忽然被人投喂了一條小魚,也像一只正朝人狂吠的牙犬,忽然看到眼前的陌生人牽來了一條小母狗。
什么小情緒都沒了。
就是面子上有些過不去。
但有了小魚兒和小母狗,還要什么面子?
面子值幾個錢?
得嘞!儺仙立刻就換上了一副親近的笑容。
“我方才有些失態,道友別介意,其實我平時不這樣的.”
徐青大手一揮,不計前嫌道:“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如今既然你我都有共同的敵人,那就是朋友,朋友犯點過錯那也情有可原!”
“這么的,我原諒你了!”
哎呦,那可真是太謝謝了。
明明被坑了數次,但扶鸞上人心里還挺樂呵。
徐青心里也樂,這儺仙上道,還知道謝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