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墳冢里,恢復本來樣貌的徐青大馬金刀獨坐神臺之上。
在他靴子底下,則是混合著尸魔血肉的神像碎片。
徐青反手掣出驅魔真君所贈寶劍,青鋒貫地三寸有余,那豪放不羈的模樣不是土匪勝似土匪!
手拄劍柄,徐青抬頭遙望天際滾滾而來的黑云霧煞。
如九霄雷霆的震怒咆哮聲自千里之外傳來,伴隨而至的還有那化解不開的濃稠尸氣!
八方渠帥,十萬尸兵尸將或縱骷髏鬼駒而來,或自陰河地脈爬出。
幽幽墳塋,萬里碑林,真正的尸山血海正隨著天公將軍的怒火如潮水涌來,似要將神臺上的徐青徹底淹沒。
“二弟——汝是何人,竟敢傷吾手足!”
徐青瞇眼望去,來回翻涌的陰云中,有白眉白須,身形魁梧似山岳的金甲將領顯出身形。
對方帶著怒火,如炮彈墜落在地,濺起十里煙塵。
白眉老將話音落下的同時,又有一身穿文袍,手持太平經卷的文將飛落至神廟前。
徐青抬頭打量眼前兩具高逾百丈的尸魔,當即運起白口天憲,喝道:“爾等兄弟本是枯骨之軀,我身為喪葬先生,不忍心爾等殘魂野鬼四處游蕩,這才好心將汝弟超度了去,汝不來言謝,何故反來怪我?”
天公將軍聞言眉頭皺起,一旁人公將軍忽然臉色一變,厲聲道:“滿口胡言!吾兄乃黃天化身,承南華老仙法旨,解萬民倒懸,替天行道。汝謀害我二哥性命,必然是漢廷鷹犬無疑!”
“大哥切莫聽信外人之言,且讓吾取其首級,為二哥報仇!”
話語未落,人公將軍手中太平經卷展開,里面金篆小字如雪花飛旋,轉瞬便有雷字、火字、殺字等數十種金篆飛出。
與此同時,人公將軍舌綻春雷道:“風雷神火,諸魂殺滅,諸魄焚空!”
千百雷蛇火鳥伴隨殺魂滅魄的禁咒之法,直撲而來,只是徐青魂魄身軀渾然一體,人公將軍的言出法隨神通對他卻是無用。
他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有那些由功德香火匯聚成的雷蛇火鳥。
徐青不退反進,他一邊劍走輕盈,用玄女劍法抵擋對方攻勢,一邊看向人公將軍手里的太平經卷。
那經卷竟還真有些功德在,只是幾千年來,明顯消耗了不少。
可若放在俗世人間,這些香火卻依然能夠支撐人公將軍開立一廟。
不過要看和誰比,在手握千萬香火的徐青面前,人公將軍的香火就像深秋林木,已到了落葉時節,稀稀拉拉不成樣子。
徐青就算隨便從各處堂口揪出一位管堂仙家出來,都有十倍于太平道的香火。
眼瞅著人公將軍手中太平經翻的越來越快,徐青心里一樂。
這尸魔明顯只看出了他有尸氣在身,乃是尸怪體魄,卻不曾知道他才是玩香火的行家。
功德香火對邪祟而言如同烈火,面前的人公將軍是想借著太平經,把他焚燒至死。
徐青腳步不停,口中言道:“你這經卷只出不進,卻是為何?”
徐青殺人誅心道:“因為你等是業障纏身的尸魔,只會作惡,不會行善,真是可惜了當年的太平道.”
人公將軍面色再度一變:“我有功德傍身,太平道亦為圣教,吾兄與吾皆為天定救世之人,汝等妖魔,一無功德,二無天命,也敢妄言!”
說罷,人公將軍再不給徐青開口機會,他一狠心,將手中太平經卷所存香火盡數取用!
不管風雨雷電還是刀山火海,只要這文將一開口,經卷里都會有金色篆字跳躍而出,化作神通法術,端得是言出法隨!
與此同時,文士打扮的人公將軍又發令諸軍,讓十萬尸兵組成煞陣沖向神臺廢墟。
一旁,觀戰的天公將軍渾身魔煞涌動,他面色扭曲變幻,耳邊似有萬民請愿,又似有鬼語魔音纏繞,想要蠱惑他殺盡一切攔路之人。
神臺之上,徐青看著站在道德制高點,渾身沐浴在太平經卷中的文士,忽然輕笑出聲。
“你偶爾站在陽光下,就以為別人看不清你的樣貌,可以受到你的指控?”
徐青笑了:“那我就讓你看看,什么是太陽。”
下一刻,十萬尸兵匯聚成的尸山中,有耀眼金光顯現。
接著,便有一尊俗世神明法相自墳冢碑林間現出身形。
此時的徐青頭戴五鳳冠,身著霓裳仙衣,披如玉云肩,衣緣處鏨刻的纏枝花卉和壽山福海圖案也比以往更加精致。
便是裙面上的保字文,也多了一龍一鳳左右擁躉,傳度天下的保生娘娘,已然再次煥發新顏!
除卻衣著,徐青右手中的血色小瓶也生出了一條綠枝,左手持握的玉色如意則多了龍鳳祥紋。
在血湖法界顯露真容的剎那,沒有日月的陰河古道就好像升出了一輪大日。
那些朝徐青涌去的尸兵尸則盡好似地溝里見不得光的老鼠,一個個掙扎嘶吼著想要鉆回地底,回到墳塋碑林里去。
高逾百丈的保生娘娘法相佇立神臺之上,此時不管誰來了也會覺得徐青才是那神臺上本該供奉的神明。
人公將軍抬起頭,看著站在道德制高點,渾身沐浴在金光里的神明法相,竟感覺有些晃眼,他是真的看不清徐青的模樣,也分不清這人到底是神還是鬼。
莫說人公將軍,就是見多識廣的天公將軍都沒見過這等場面!
那渾身尸氣,看起來比他們兄弟二人還更像尸魔的青年,怎么就轉眼成了站在光里的神明?
徐青不管對方如何猜想,他伸手取出母氣瓶里的綠枝,往外輕甩。
下一刻血湖翻涌,香火如云霞升騰,終日沉昏的陰河古道竟也難得的出現了五彩霞光。
霞光籠罩下,十萬尸兵哀嚎仆地,骨肉生煙。
而人公將軍手中的經卷則瞬間失去光彩,那些金色篆字再不受人公將軍調用。
功德香火只鎮壓邪祟,卻不會對至圣至賢之人出手。
此刻的徐青在太平經卷眼中,已經被列為前輩,而且是具有大功德,大毅力,大愿景的前輩。
那是遠超過大賢良師,本該讓賢師也瞻仰的存在。
“汝要和我比功德?”
徐青不曾留手,在人公將軍失神的一剎,他手中斬鬼寶劍已然如長虹,直擊人公頂門。
劍鋒未至,人公將軍身上的尸氣就已倒卷潰散。
徐青不依不饒,欺身上前,然而就在他將要伸手觸摸到人公將軍時,白須白發,身穿金甲的天公將軍卻猛然橫刀立馬,擋在中間。
“你究竟是何人?當今亂世,賊子當道,你不去救濟世人,卻為何要來尋我太平道麻煩?莫不是覺得我侵占了道友信眾香火”
徐青眉頭一皺,終于發覺不對之處。
據驅魔真君所言,天公將軍生前未能成就大業,便讓太平道教眾依照他生前所托,用燒茅打鼎的邪術,開冥道,借來法尸力量。后又在廣宗,利用十萬將士的性命怨氣,把自個和兩位兄弟硬生生煉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尸魔。
但徐青此時卻覺得,這事未必為真。
不過不管里面有什么貓膩,都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徐青最多在走馬燈里會多瞧一眼,至于眼下 “天公將軍,你已經死去經年,當今天下也早已歷經數朝,俗世再沒有太平道,也沒有漢室。”
“只有受九幽法尸所困的五濁惡世,而天公將軍便是法尸所煉尸魔,用來侵入世俗的棋子!”
天公將軍面色劇烈變幻,耳中魔音更盛,他矢口否認道:“你定是吾之心魔,你在欺騙于吾,吾勢必要將你斬除!”
徐青搖了搖頭,不愿再多言。
這等精神受到污濁的妖魔,就好似風月場里久經戰陣的蕩婦,早就沒了清白可言。
徐青和對方講道理,無異于勸娼從良,這尸魔聽了怕是還要笑話他。
“說起來我還和天公將軍有些隔世緣法,既如此,那我便用這碗,送將軍一程。”
說話間,徐青從貓仙堂法界里取出斗米碗,此時的斗米碗已然是貓仙堂鎮教之寶,內里所含功德數量,比之活人經亦不遑多讓。
天公將軍看到斗米碗的一瞬間,眼睛瞬間瞪大。
“此碗分明已被我毀去,你如何能擁有它?”
正準備支取香火,做超度法事的徐青暫停了手中動作。
眼前金甲老將沉聲道:“斗米碗現,必是餓殍遍野,白骨盈途的大劫災年。”
“碗之為物,本該解救蒼生,然其現世,必有兵燹饑荒,此不為邪物又是什么?”
天公將軍猛然上前一步,怒視徐青道:“我一心為民,卻不得天眷。吾師南華老仙說我是天命所歸,可我仍屢屢挫敗,吾百思不得其解。”
“行至廣宗時,我軍正需糧草,這斗米碗卻在關鍵之時不見粒米,可見大劫之世,必出妖孽,這碗不是妖魔又是什么?”
徐青面色古怪道:“你這話說的,那我還說這碗是濟世之寶,每逢大災之年,這碗就會現世救濟世人。”
“再有,你真明白這碗的用法么?”
天公將軍冷聲道:“我如何不知!這碗乃是天道之器,黃天之寶。上應貪狼星賦生氣,化米粒之形;中取太陰星賦潤澤之氣,予米以瑩白之色;下合黎庶地土之氣,得稻米之香。”
“只要周天星斗流轉不休,這碗中米粒便隨取隨生,可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若非如此,吾又怎會將所有壓在這碗之上?可惜,吾聰明一世,終究被這妖物所害!”
徐青聞言挑眉道:“這話是誰說與將軍的?”
“自然是吾師南華上仙。”
徐青徹底無言。
“將軍,你怕不是被裝神弄鬼的騙子騙了,這碗沒有所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說法,它只是一件存儲米糧的器具,又怎可能無中生有?”
“將軍當初碗里的米,怕不是那南華老騙,事先裝在里面的。”
徐青嘖了一聲道:“我猜猜看,他一定告訴將軍,日后收攏來的糧食,所有行軍之糧都可以放在碗中,是也不是?”
天公將軍瞪大眼睛,如遭雷亟。
“不可能,老師怎會騙我,老師他不可能騙我是了!你是我之心魔,是你在騙我!”
“我騙將軍?那我這斗米碗里的功德可會騙將軍?”
“功德?”天公將軍終于發現異常:“你怎會擁有如此多功德?”
徐青邊走邊道:“斗米碗是存糧濟世之寶,要想積攢功德,就要廣積糧,多濟世。”
“我傳度新糧培育之法,令天下糧產激增,這才是斗米碗的正確用法。”
“妖言惑眾!南華上仙絕不會欺騙于吾,你休要出言欺我!”
好不容易走到天公將軍近前的徐青,終于釋然的笑了。
“我確實騙了你,但卻不是對你說假話,而是想要替堂口省些香火,僅此而已。”
說話間,徐青果斷朝著天公將軍探出手掌,然而面前尸魔的反應卻比他還要迅速。
天公將軍一把抓住徐青手腕,身上尸氣魔煞似附骨之蛆,往他身上涌去。
哪怕徐青有飛僵之軀,千年道行,但在過于濃稠的尸煞侵蝕下,仍產生了法力倒卷,尸氣憋漲的負面影響。
這是想奶死他?
徐青沒想到天公將軍會有這一手。
可惜對方終究慢他一步。
“將軍一路走好。”
幾乎在尸煞入體的同時,徐青腦海中的度人經也開始飛速翻頁。
“這是.”
天公將軍渾身一震,影響他神智的魔障、令他死后仍能得以存身的偉力,都在如潮水退去。
這一刻,天公將軍雖然有無盡惶恐,但生前的意識卻也瞬間恢復清醒。
他腦海中的走馬燈與徐青的走馬燈幾乎同步飛閃,電光火石間,天公將軍就明白了所有事,也擺脫了九幽法尸的控制。
但同時,他也即將面臨真正的死亡。
“原來如此.多謝道友”
某一刻,高大如山岳的天公將軍轟然跪下,他在失去所有力量,即將歸于冥土的時候,低垂著頭顱,硬撐著說出了一句話。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徐青看了眼天公將軍的尸體后,忽然轉過頭,將視線落在了身穿文士衣袍的人公將軍身上。
見眼前剛剛施展詭異神通,除滅自家大哥的妖孽邁步走來,人公將軍狀若瘋狂道:
“我等是九幽之主留在陰河的行走,你觸怒九幽之主,你也落不得好下場!”
徐青樂呵呵道:“你先別著急,待會你若是能像你大哥一樣,態度好些,我興許還會給你立個衣冠冢.”
度人經翻頁,人公將軍的一生隨之顯現。
徐青看完后眉頭一挑,心中已經了然。
彌留之際,眼前的文士同樣留下一句話:
“我對不起大哥,多謝道友助我等解脫.”
徐青無奈道:“罷了,此事過后我與爾等立一座衣冠冢便是。”
活著給葬,死了給墓,也算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