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仵工鋪里燈火搖曳。
一男一女兩具好似裹了裹腳布一樣,被布條包裹嚴實的洋尸正拼了命的往外跑!
但還沒跑出幾步,就被那滿臉獰笑的掌柜抓住腳腕,硬生生的給拖了回去。
貓抓地板的聲音響起,仵工鋪的地面上多出了道道抓痕,就像是潔白小蓮花被玷污前發出的最后哀鳴。
角落里,一具男尸瑟瑟發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個剛一詐尸,就來到了遙遠的東方,并且遇到了東方‘阿努比斯’的追捕。
冷榻上,另一具女尸已然失去了抵抗的勇氣,她絕望的望著鋪門,任由身上裹尸布被那東方法老一樣的同類,一層一層的剝離。
此時在徐青眼里,那看不出一絲生前面貌的干尸,儼然成了身姿妖嬈,充滿異域風情的絕色尤物。
初次開洋葷的度人經發出迥異于大晏國土的偈語,徐青看到了銅頭鐵額、八肱八趾的九黎部族;蓬發戴勝,居于昆侖之洲的西部異人;還有那犬戎人、贛巨人凡此種種,千面千相,不計其數。
三界六道,大千世界,人族百態爭相競發,徐青第一次看到度人經以俯瞰的角度,縱覽百千生人。
赤發鬼、羅剎鬼、青面鬼、食血鬼,六道輪回不分國土地域,不分萬千世界,對所有需要往生輪回的人都一視同仁。
徐青甚至還看到了種棉花的黑鬼。
土地各以其類生。
這一刻,徐青又有了新的感悟。
所謂堅土人剛,弱土人肥,壚土人大,沙土人細,息土人美,耗土人丑 其中大晏居中,取中庸和諧之道,平衡四方。
而徐青眼前的尸體,則是標準的昆侖洲人,也就是西方異人的發源所在。
遠古時期,西方異人唯高官貴族,或是法老歿亡,才有資格享受‘肉身不朽之術’,傳聞凡是以此法保存尸身不腐者,死后依然有機會重回肉身,再度復活。
便是無法復活,經歷輪回后,也依然可以錨定昆侖洲所在,再次托生為西部族人。
然昆侖洲尋常黎庶卻沒有這等待遇。
眼前徐青超度的尸體,生前恰好是一位地位崇高的西方薩滿,也就是當地的智者,行醫術及轉生術高階學者。
通俗點講,其實就是徐青的同行,一個精通人體構造學的喪葬先生。
只不過米昔兒國度的喪葬文化與大晏多有差別,但要是化繁為簡,直指本身,卻又都逃不過建立墳塋,殮容入棺的本質路數。
徐青覺得這大概就是本土先生和洋先生的區別。
度人經停止翻頁,歷經千萬里之遙,趕來體驗東方喪葬文化的異鄉人竟也露出了超脫般的笑容。
徐青食髓知味,轉而又將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異邦男尸也拉到冷榻上,開始超度。
深更半夜,冷榻上的異鄉尸體,再次感受到了來自東方神秘力量的震憾。
古老,深邃,龐大,無法定義,無法揣摩.
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力量?
或許只有智者之師,沉睡在金字塔最深處的法老才能告訴他答案。
兩具尸體走馬燈跑完,徐青看向度人獎勵。
尸體評價均是地字下品。
獎勵是一門裹尸法,一個回顏術。
裹尸法就是法老墓里那些木乃伊的煉制方法。
徐青有學無類,認真吸取外來煉尸經驗。
依照外邦秘法,制尸前要先將尸體擦拭干凈,置于凈臺之上。
制尸者需手執利刃剖其腹,盡取腑臟。
而后以金鉤探幽門鼻竅,吸髓勾腦,再以香酒滌其內腔,輔異藥秘料,穿線縫合。
最后浸尸于堿池,曝足四十晝夜,軀干乃槁。
若七十日足,乃成就不朽之軀,縱使千年形骸亦不腐蝕。
徐青咂摸片刻,這制尸法在大晏怕是行不太通,他若想打開海外市場,除了做對外經貿,拉攏異國客戶外,再無他法。
嘖,又是一個暫時只能吃灰的技能。
不過技多不壓身,說不準他仵工鋪將來就有異邦人來光顧呢?
研究完制尸法,徐青又看向回顏術。
這術法對他而言非同一般。
只要施展此術,不論死者亡故多久,尸骸變成什么樣子,都能通過此法讓尸體恢復本來樣貌,使其栩栩如生。
這簡直就是殮容一道的終極奧義所在,試問誰不想死后依舊音容宛在?
有了這術法,他便是不需胭脂妝粉,也能將尸體恢復生前樣貌。
徐青就地取材,一縷蘊含生機的合風化作針線,在冷榻前的干尸上來回穿梭,最后形成人造的血脈經絡,當所有絲線撐起干癟皮肉時,那干尸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生長出尸菌胚芽。
約莫半盞茶時間,徐青伸手拂過長滿苔蘚似的白毛尸,一陣陰風刮過,尸體上的白毛似楊絮飄落。
與此同時,冷榻上也多了一具美艷尸體。
立體五官、纖細脖頸、肩臂圓潤、體態豐腴,典型的異域輪廓。
尤其是那深色眼影,不需打扮,就自帶妝容。
徐青嘆為觀止,這回顏術不僅能令死者栩栩如生,還能讓死者樣貌回到最年輕,最光彩奪目的時候。
“幽蘭苑那老鴇無兒無女,在我這辦了會員鐵券,想讓仵工鋪給她包辦后事。這老鴇總說她年輕時是津門第一花魁,便是未入行時,也是十里八鄉的一枝花。”
徐青回憶起曾經和朱懷安、吳家兄弟一同去往長燈街的過往。
早在二十多年前,他初次進入幽蘭苑考察時,那位老鴇就已經有五十來歲,如今對方想來至少也有七八十歲了。
徐青翻閱喪葬簿,里面并無老鴇的名字。
反倒是有不少無兒無女的風塵女名字。
果然,這些煙花柳巷之地,最多的就是病死老死,孤苦無依之人。
那些能全身而退,得遇良人的終究只是少數。
翌日,天色微明。
井下街出奇的沒有金雞唱曉,唯獨那灶臺前,多了一只抱窩的雞。
徐青和玄玉打過招呼,便和黑老鴉一道往京城趕去。
鴰爺聽聞徐青要帶它進京面見天子,那是一百個不愿意,且不說皇城內外有氣運大龍拱衛天子,便是人間君王暗藏的威儀,也絕不是它這等妖類所能接近。
“一條五成氣運的中龍而已,還稱不上大龍,鴰爺也不必懼怕,這次你我前去和天子會晤,代表的乃是我津門仙堂,而不是君與臣。”
徐青不愿插手朝堂之事,在他眼里,大晏百年的興盛,救不了這個天下。
只要大劫未消,法尸未除,整個俗世終有一天還會被濁氣吞沒,一個朱懷安,挽不了天傾。
只有清氣降臨,使妖魔遁跡,濁氣不顯,才有可能迎來真正的盛世。
徐青站在高處,視線脫離凡俗,自然要比身在局中的朱懷安看的更加長遠。
“莫說法尸,單是陰河鬼律的隱患,都足夠傾覆半個天下,若再加上世俗間的人心鬼域,這天下又怎可能安生的了?”
徐青騎乘追喪馬,一路逢山過山,逢河躍澗,可謂是風馳電掣。
追喪馬雖然還未徹底參透縱地金光神通,但此時它的速度,卻也遠超過一般的騰舉之術。
待路過萬壽縣時,徐青勒馬慢行,他望著田間地頭正播種小麥的佃戶,卻是想起了自個的苞米種子。
“敢問老人家,這是誰人的田產,你等又是為何人耕種?”
老頭見徐青衣著打扮不似尋常,趕忙見禮道:“小老兒無有田產,這是定遠侯的田產,我等皆是租賃這些良田的佃農。”
徐青眉頭皺起,仔細一問,方才得知這萬畝良田皆是由朱天子賞賜給王梁的,不過王梁并未忘記初心,每畝田地的租金遠遠低于別家,只納五十斤粗糧,或收三百文錢。
這乍一看似乎沒有問題,但這天下王公貴胄的田產卻不盡是他王梁的,其他人的田產所收租金,又有哪個不是一年收成的十之五六?
若是遇到災年,農戶顆粒無收,這租金又該從何處湊來 徐青心知有朱懷安在,縱然遇到災年,也能減免賦稅租金,可當朱懷安不在位時,王梁的田產傳到后人手中時,又該是怎樣的景況?
離開萬壽鄉,徐青一路北上,待來到京城后,他等待不過盞茶時間,就見到眼前皇城中門大開,左右鑾儀衛手持旌旗、金瓜開道。
正中午門,有朱輪華蓋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緩緩駛來,那是迎接徐青進入皇城的寶車。
徐青瞧著這興師動眾的陣仗,眉頭不由一蹙。
黑老鴉兩眼發直的站在一側,卻是早已被眼前景象驚的說不出話來。
皇城午門正中門的通道向來為天子專用,偶有例外也僅僅是迎接皇后大婚鑾駕、殿試前三甲入宮見駕等重大典禮時,才會開啟。
至于其他官員,乃至一品大員、三公九卿,也需得遵照禮法,按品級分走東、西兩道側門。
自家掌教一不是皇后,二不是狀元,怎就有如此待遇,能走中門?
黑老鴉震驚的還遠不止掌教所受禮遇,要知道皇城里可是有國朝氣運守護,專門震懾妖魔鬼物,但它此刻站在掌教身邊,卻不僅沒有感受到絲毫不適,反而覺得這皇城像是它自己的家,而它黑老鴉就像是.
就像是站在皇帝跟前的御前總管!
徐青邁步企圖繞開眼前的寶車,然而下一刻就有太常寺禮官,持圣旨與御賜符節,率九賓儀仗,攔在他跟前。
“陛下正在太和殿前親迎圣師,還請圣師移步寶車前往見駕。”
徐青看著上前見禮的太常寺禮官,心里恍然明悟。
只有太傅帝師才有資格受此待遇,這禮官迎他入宮,怕不是他人剛到太和殿,就得被朱懷安徹底黏上。
若不是不想讓朱懷安心生忌憚,影響他的香火大計,他真想帶著黑老鴉直接闖進朱懷安的寢殿,就當是串門了.
“無功不受祿,我步行前往便是,至于陛下的儀仗還請這位大人陛下,就說徐青此來是有關乎天下黎庶安危的要事,并非為了朝堂功名而來。”
禮官不敢怠慢,急匆匆來返,但當他回來時,卻帶著近乎祈求的目光看向徐青。
“陛下說了,若是無人上寶車,就要革除下官功名,這些迎接圣師的人,亦要因為怠慢圣師,受到懲處。”
嘿!徐青當時就不樂意了。
你請我和脅迫我,那可是兩碼事。
這小胖子也真是耍賴耍上癮了,兩次三番的給他來這昏招,莫不是以為他和吳家兄弟一樣好拿捏?
“陛下當真說無人上寶車,就要以怠慢為由,懲處你們?”
“千真萬確!”
“那好!鴰爺,你來坐那寶車!”
鴰爺一臉呆滯,那禮官同樣沒能反應過來。
等他回過神來時,徐青已經強行將鴰爺推上了寶車。
“哎呀!這如何使得,這不是胡鬧嗎?”
“你說誰胡鬧?你莫不是覺得我在胡鬧?”
“沒有沒有!下官怎敢”
禮官哭喪著臉,一邊扭著臉,沖儀仗隊揮手,一邊望天長嘆,尋思著致仕還鄉后,該去哪里謀生。
苦也!
寶車上,鴰爺同樣手足無措。
老夫在哪兒?老夫怎么就要進宮見駕了?
還有,這哪是見駕啊!掌教這分明是趕鴉子上架.
黑老鴉都想好了,等下天子見到它,指定要一聲令下,把它五馬分尸,屆時也不知道掌教能不能幸免 徐青不知鴰爺的內心戲,他老神在在的跟在寶車后,大有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太和殿前,朱懷安心情激動,滿懷期待的看向儀門處。
前有王梁等人目睹徐兄仙人之姿,后有孫明禮親眼見到徐兄如仙神飛舉,似這般人,若能為他所用,大晏國祚何愁不能打破千年王朝的定律?
然而,當迎接圣師的車駕來到殿前時,朱懷安卻并未看見圣師身影,那寶車上坐著的反而是個面生的黑衣老者。
“呃老朽徐鴉見過陛下。”
黑老鴉上前躬身見禮。
徐鴉?徐什么鴉,誰是徐鴉?
朱懷安眉頭緊皺,一旁孫明禮反應極快,他勾手喚來禮官,后者湊上前嘀咕幾句,孫明禮瞬間明白狀況。
他緊走兩步,來到陛下跟前復述一遍,朱懷安這才知道,原來面前的黑衣老者是經徐青授意,一同來見駕的!
朱懷安多聰明一人,稍微一想,就琢磨出這老者會不會是徐青給他舉薦的能臣干將,不然對方又怎會讓這名不經傳的老頭前來見駕?
想及此處,朱懷安立時換上笑容,緊走兩步,連忙扶起了黑老鴉。
“愛卿免禮,不知圣師可隨愛卿一同過來?”
躲在寶車后頭圖清凈的徐青到了還是走上前來。
“津門府,臨江縣,井下街,仵工鋪掌柜;棺材鋪東家;紙扎鋪老板;香燭鋪合作伙伴;杠房先生徐青,見過陛下。”
一長串自我介紹下來,愣是把朱天子硬控了好一會兒。
這怎么打還打到皇宮里來了?
朱懷安沉默片刻,忽然大笑一聲道:“徐愛卿于社稷有功,朕有意讓徐愛卿.”
然而,不等朱懷安有下一步動作,徐青便再次開口打斷道:
“陛下請先聽我言!我有一則關乎天下黎庶,關乎社稷延續,乃至影響往后千秋萬代的要事,需告知陛下,還請陛下決斷。”
見徐青面色甚是肅穆,朱懷安心中一凜,當即正色道:“愛卿但講無妨!”
徐青面帶正色,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把金燦燦的苞米種子,還有倆洋芋,遞上前去。
孫明禮急忙拿來托盤,將那種子和洋芋轉呈天子駕前。
朱懷安捏起一粒苞米,疑惑道:“此是何物?”
徐青展顏笑道:“此物名為苞米,也叫玉米,乃是徐鴉遠渡重洋,歷經二十載,從前人從未到達過的土地上,取來的高產糧種。”
“此糧種便是在瘦土薄土播種,也能畝產七百斤!”
“陛下大可以將之當做洋米洋麥!”
“這苞米麥收后可種,秋收后則可無縫銜接,再種小麥。”
“如此四季往復,無有閑田,可解古往今來食糧不濟之難題。”
朱懷安瞪大眼睛,拿著苞米種子的手猛地一哆嗦,以至于心跳都停了一拍。
“徐愛卿此言當真?”
“字字皆真,絕無虛言!”
朱懷安深吸一口氣,然而不等他緩過神,就聽見徐青再次開口道:
“除了苞米,還有這洋芋,此物亦可當做主食,且畝產至高可達萬斤以上,便是瘦土,也可有三千斤產量!”
多少?
朱懷安瞪大眼睛,心中震驚無以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