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玉面俊容的百里玉眸子里倒映著下界的千丈高塔,心中在想:“當年盜竊我族密寶的賊人,因那一滴天一元水而成神通,方才有今日的真人李元。
我奉命而來鎮壓于他也算是了結因果,只鎮不殺,既是真君仙旨,也是我百里玉的仁慈。畢竟我百里一族追溯四千余年前也曾為天祁附庸。
你竊取我族一滴天一元水,而今便年年歲歲被合化上元真水,也是理所當然。”
“閣下好手段,當真令我等佩服。”一個身穿華服鏤印金紋的中年道人含笑而來,他手托一方三寸小印,腰系一枝金毫玉筆,臉旁兩側各留著一縷長長的鬢發,笑吟吟的開口道:“貧道九霄云闕宮道下閭章真人,恭賀道友方成金丹便得真君看重,降伏了這等擾亂天地秩序的叛逆。”
百里玉笑著向天上拱手道:“前輩謬贊,在下只是奉真君之命前來鎮壓此獠。是真君威德通天徹地,而非我之能。”
閭章真人眼見此人如此聰慧,笑意更深了些,開口道:“還是道友識大局,知天意。
貧道途徑此地,看這尊寶塔之頂水德郁郁,心中頗為喜愛,不知道友可否割愛分潤于我?”
對方一說明來意,百里玉臉上的笑容就暗了三分,“恐怕要讓前輩失望了,此物對水、木、金三德皆有大利,乃我師所需的重寶,只怕不能分之。”
閭章真人言語中的來意十分明顯,就是想要這塔頂每隔一歲方能天地交合誕生出來的一滴上元真水。
被拒絕后閭章真人也不生氣,反而笑瞇瞇道:“原來如此。道友當真是尊師重道。”
“家族修士,向來如此。”百里玉見對方似乎作罷,便也客氣的應承了下,畢竟對方是南絕洲上金丹真人中實力靠前的高手。
“說起家族修士,哪家哪道都令人心生唏噓。想當年我座下一個頗受看重的弟子在一次奪寶中被卷入了虛空裂縫,失蹤了上千年。
后來我特意請了鏡淵玄宮的寶鏡探查諸天,發現其流落到了南絕島上。
只是南絕島當年被姜旭真人鎖天闕,不得登位,已經壽盡坐化。留下了一滴天一元水,和道符傳承,賜給了一個收留他的家族。”閭章真人嘆息道:“我看這如今出世的元水真人,多半就是其得了恩惠。”
“什么?”百里玉眉頭緊皺,回想起當年的先祖記事。原本百里一族本就要和其他兩大家族一同傾廢,但不知何時族中就多出了幾位真修練成神通,且族長百里弘毅甚至有了沖擊金丹的可能。
若非鎖天闕,百里一族只怕如今還顯世存在。而當年他練氣境時前去的那處寶藏里族中可有記載,正是水德寶物與相契合的符道傳承。
“敢問前輩,當年您的那名弟子喚做何名?”
“其名凌元修,修丁火道統。”閭章嘆息道。
“凌元修?”百里玉心神一震,此人正是當年族中史記提及過寥寥數言的族中恩人。“前輩竟然在千余年前就下注定謀了!”
他心中震驚之余,同樣猛然驚醒,百里玉是知道祁靈淵源之深的,對于金丹修士而言哪里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一切看似巧合之事,不過是諸位金丹早已落子埋好的算計。
閭章真人笑著抬手捋動著長鬢,并不否認,只惋惜道:“若非這塔中的元水真人破了局,如今你該是我九霄云闕宮的金丹真人。”
百里玉心頭發冷,原來當年天祁仙宗將四族遠遷南絕,看似不經意的一步棋,就已經讓各道落子紛紛,埋藏千年百載,只待功成之時。
“那按照這么說,若非李元真人,今日被鎮于塔底的就是我百里玉了?”
“自非如此,他是玄命化身,天上真君都要慎重的存在。若你成了元水,有我道真君庇護,壬、癸二位想來也不會太問罪于你。”閭章真人搖頭失笑道:“這便是一飲一啄,皆有定數。”
“即便如此,我百里一族承前輩恩情,可也不會讓出這上元真水。”百里玉面色微微敬重了些,可還是不退讓道。
“我亦非是強奪所有,只每隔九年,便來取一滴,如何?”閭章真人笑著伸手拿出一只木匣,蓋子自發浮動而起,露出其中之物。
卻是一件寶光閃爍不定的真箓,其上漂浮著絲絲縷縷的位格之力,僅僅散逸出來的氣息便足以讓真修心驚膽顫。
“此箓乃九天重云真箓,為我道秘寶,是上品真箓,唯有歷代修得無相劫法的宮主才能煉制。有鎮壓封印之效,三命金丹之下,可都難以抵擋。
貧道用它來換取這上元真水,每十年取上一滴,如何?
畢竟古時有言,九為數極,逢十取一,剛好能為道友不滿不溢,方得長久。”
“好,就依前輩所言。”百里玉沉思片刻,便接過了這真箓。
閭章真人含笑點頭,十分滿意,“你我兩道一善育木德、種靈植草,一善制章刻法、行書繪箓,若能長久往來定然是益處多多。”
百里玉并不應這話,只回道:“晚輩初登位格,不掌道統諸權,若前輩有意,不妨入我道內與家師親議?”
這話一出,閭章真人頓了片刻,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師尊那老頭子,老古董了,說之無用。
貧道還有要事去往西海歸墟一趟,且先告辭了。”
說罷,他打了個稽首,便笑著架云而去。
“前輩慢走。”
百里玉目送此人遠去,又看了眼塔下五彩琉璃般的光暈,想起百里一族的數千年之歷史,不由得嘆了聲氣,轉身也消失離去。
祁元內海之上,風平浪靜,水波不興。
萬里之域,皆為元水。
分流九支,亦歸坎水,云霧露珠,可化癸水。
祁元內海中央,千丈的青白二蛇之象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達一百零八層的琉璃寶塔,塔身為九卯之木,承接大地,塔外為太乙之金,光照引天地之炎加注塔身,克蓄水德。
塔內,百層樓里,萬燭齊明,一盞盞燭火燃燒著元水之息,將元水的位格特性一點點融入木金二德之內,匯聚塔頂。
往后每隔三百六十五日,塔頂之上便有柔和明光亮起,便是那一滴上元真水合化而出。
塔之高臺,素衣披發的李元真身靜坐中央,塔內墻上刻著無數法紋真箓,這些是真君的無上神通所成。
本尊已經在玄元世界中閉關沉睡了,這是感應交融元水位格最快的修煉方法,幾近道化。
天地之間大爭之世,可容不得本尊和尋常真人那般動不動就數百上千年的修煉渡劫。
非常之時,必行非常之法。
從今往后,他要做的所有事,其實都可歸為一事。
那便是讓天地相信,他就是真正的元水真人李元!他就是本尊!
為了讓真身不被看穿,本尊甚至把司命天石的功用都傳遞給了他。
除了玄元新界,他已經和本尊沒有了特別差異。
也可以說,本尊把意志降臨到了真身上,而本體只在沉睡中修煉。
等到本尊境界一層層一步步的登高到極點時,真身意志就會回到本尊體內。
如此一來,世間無人會不相信此刻塔內的李元是真正的李元真人!
哪怕煉制出此塔,下旨鎮壓他的真君,也都無從分辨。
除非,不死的李元真人真的死了,被天上真君親自下界,鎮封天地,革除位格,他李元死后,才能察覺到本尊的存在。
李元看著此塔,心中念動,外界有“沉冥老祖”在,祁靈派便無滅門之危。
反正也無事可做,不如就琢磨琢磨修行,參悟百道器藝。
修行的事有本尊去做,而他只需安心本尊修為提升帶動他的位格逐漸提升。
外界的事有“沉冥老祖”操心,而他只需靜靜受弟子們的賢名稱頌。
想他為祁靈,為道統,為活著,四百余年不曾有一刻真正的安心。
如今,總算是可以安心的活著了。
因為不死,便無懼。
他回想起本尊的記憶,得益于未土真君意識的傾囊相授,李元對于金丹境界也有十分清晰的認知,比起各道真人了解的只多不少。
金丹已經有了得道成仙之實,飛天遁地,搬山移海,在凡人和下修眼中無所不能,享壽數千。
可實際上金丹能夠永生!
如今天地不類古時天地物種稀少,不知生死。
現世中天宮治下,十二界之仙宗,九洲之道統,規定了這方世界的一切規則框架。
如凡人壽數百歲,練氣境壽可二百有余。
真修可五百之壽,金丹千年。
這些是最基礎的壽命,若有傷殘病災,自然壽數減之。
可若服用天材地寶,延壽靈丹,自可增壽。
練氣如若服用珍惜的靈物,甚至也能活到壽數五百。可若有如此珍貴的靈物,那凡人服用之后便已非凡人,壽數五百也不足惜。
就如筑基壽數五百,這個五百只是人族大眾真修的壽值。每修成一轉,便可延壽三十載。九轉之后,便可增收近三百年。
再服用些增壽靈物,大可活至千年。更何況像木德、水德一類的修士,更擅修養增命,甚至能活上千余歲而不死。
至于妖族,種類繁多,壽元悠久的如龜、蛟之流甚至可以筑基之身活至數千年。
壽元短小的如蜉蝣等族,也遠不如人族壽命。
金丹之妙,絕非言語可言。
一旦登位,便可壽活千載,為一命金丹。
自此,便有了天地所予的災與劫。
三災五劫,神仙難渡。
渡得過一災,便可活千歲。修得過一劫,延壽八百載。
古時金丹曾言:
三災過,五劫消,云開霞映九重霄。
赤松解佩懸星斗,玉攫吹笙引鳳條。
玉露凝芝生鶴徑,玄霜化藥滿松寮。
長生殿外輪回斷,笑看塵寰幾度凋。
如今天地不同,修行之路也大不相同。不強求三災五劫的圓滿,而是求七命圓滿。
所以只要渡過一災一劫,便算是二命金丹境。
無論是渡過災劫,還是再升一命,都能增壽延命。
所以哪怕一命金丹,在各種加持下也能壽過三四千歲。
但,肉身壽盡,只是代表肉身的死亡。
金丹的元神仍舊可以依靠位格存活,若能尋得契合的靈物,便可悄然轉世,帶著記憶重修大道,至多不過五六百載,便又是金丹之境。
而且,即便尋不到靈物,道統內沒有轉世化生之法,也不必擔憂。
因為只要金丹真人向輪回殿交上一定積蓄和法寶,或是供其驅使千百年,這道統便有法子助金丹轉世重生,甚至還會派出弟子護衛接引,渡過胎中之謎。
所以世間許多金丹真人都是已經轉生過許多次的老東西了。
真正能讓金丹隕落的便唯有天宮上的諸位真君、五命和六命的大真人!
前者只要真身下界,哪怕是金丹也要俯首稱臣,抬手可滅。
后者,則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便是以位格相殺,泯滅敵人的金丹位格。
金丹只要想活,便有無數種辦法活下去。
想死,唯有兩種。那便是道化天地,和證位真君!
即便真君們互相敵對,麾下金丹或許會重傷,或許被打的肉身泯滅,但都可以再塑造肉身乃至轉世。
唯道化天地,這一禁忌的存在對于絕大多數金丹真人而言都是致命的真正隕落。
不過對于第一顯的道統和極為古老的金丹而言,也不一定真正會徹底隕落。
就如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太極古道,元水古道、虛靈古道等等。
此外,便是證位真君!
如若道上早有真君即位,想要篡位的金丹,極有可能在證位時被真君怒而下界一巴掌拍死。
要么就是被天生極端克制的真君一巴掌拍死。
古時發生過太多次這樣的事情,直到天宮建立,苦苦證位的金丹和高高在上的真君們有了可以互相勾連的媒介,天宮調和,這才有了潤位之說,避免了許多被真君拍死的金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