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寒風裹著碎雪，卷過北極空間監測站的降落坪。
銀灰色的飛行器停靠在標有「A—3」的泊位上，反推引擎的熱浪瞬間在冰面上蒸出一圈白霧，隨即又被零下低溫凍成細碎冰晶。
艙門緩緩向兩側滑開，舷梯展開，扣在凍得堅硬的合金地面上。
斷星從中走下。
他身上的防寒服從領口到腳踝密不透風，帽檐壓低，只露出下頜。
背后的行囊足有半人高，裡面裝著他的許多私人物品。
除了必需的換洗衣物，還有智慧型手機等物品。
腳下的冰層踩下去嘎吱作響，隨后按照飛行器內播報的指引，朝著三百米外的監測站主基地建筑走去。
這裡的風像帶了刃，刮在防寒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讓他不由得想起逆潮戰場的煞風。
沿途，數架圓盤狀的貨運機器人從前方浮現。
它們從基地方向飛來，在降落的飛行器貨艙里搬出一箱箱密封的生活物資，機械臂靈活地在物資上穿梭，然后運輸至基地側面的輸送口。
這就是他未來十年的日常。
斷星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監測站基地的正門是一面高達十米的合金防爆門，門前立著一根光感立柱。
他按照入職指南的要求，站在立柱前，摘下防寒面罩。
「身份認證中，請注視掃描點。」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一道澹藍色的光束掃過他的瞳孔。
【認證通過：斷星，編號BX—0912，已通過考核，北極觀測站駐守員，任期十年。】
隨著提示音落下，厚重的合金門從中間向兩側滑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門內，白霧蒸騰。
斷星深吸一口氣，邁步跨了進去。
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極寒與風雪。
站內的溫度恆定在25攝氏度，十分溫暖。
他卸下背上的行囊，隨手放在門邊的置物架上，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這是一個寬的前廳，地面鋪著淺灰色防滑地板，牆壁上嵌著數塊實時監控屏，正播放著降落坪、外部設備區以及站內各個角落的畫面。
不遠處，一條長長的走廊向里延伸，兩側分布著標有休息區、工作區、物資庫、應急避難所等的指示牌。
基地內十分安靜，只有空氣循環系統發出的輕微聲響。
斷星收回目光，繼續往裡走去。
根據合同，接下來的十年，他將在這裡度過。
直到三十歲，他才能帶著一筆豐厚的退休金，前往數據城養老。
這裡的待遇倒是很好。
包吃包住，連未來的養老金都已提前預存。
站內的一切事務，從清潔、烹飪到設備的日常維護，幾乎都由機器人負責。
他的工作很簡單。
配合機器人完成定期設備維護檢測，在系統發出預警時進行人工覆核，遇到機器人無法處理的突發情況，比如極端天氣導致的設備故障，或是出現空間異常波動時，及時向總部匯報。
其馀的時間，他可以自由支配。
對于地球其他生靈而言，這是一份枯燥的「養老工作」。
但對斷星而言，這是他為了重返怪物世界而選擇的蟄伏。
十年，足夠他攢夠購買高級游戲倉的錢，也足夠他等到下一次玩家資格發放。
往后，不會再有任何生存壓力。
「新來的？」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輕快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斷星的思緒。
他抬眼望去，只見前廳右側的休息區里，正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對方穿著一身灰色短袖，腳下踩著一雙拖鞋，戴著一副黑色頭戴式耳機，身體正隨著音樂節奏輕輕晃動，臉上難掩即將解放的喜悅。
看到他的到來，對方摘下耳機站起身，快步朝他走來。
他的個子不高，皮膚白淨，臉上帶著一抹陽光笑容：「終于等到你了，接班人。」
男人走到他的跟前，笑著伸出右手，熱情道：「我叫于川，這座空間監測基地的前主人————準確來說，是已經退休，準備交接的上一任駐守員————這破工作太難找到應聘者了，搞得我都延遲退休了。」
斷星握住他的手。
「斷星。」斷星說。
「斷星，好名字啊！」于川說著，抬頭仔細打量了一眼穿戴厚實，腦袋上還扣著防寒帽的斷星：「臥槽，你小子這名字和長相，還真和財神爺很像，就是看起來更成熟————
財神爺長得像個人偶。」
斷星：————
他基本可以斷定，這個叫于川的傢伙，是玩家族的一員。
對自己有一定的了解。
于川這時熱情地晃了晃他的手，然后轉身指向工作桌上的全息投影：「接下來我會帶你一周，把這裡的情況都交代清楚，然后退休離開，如果以后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它。」
斷星抬眼看去，工作桌上站著一個卡通風格的投影小人，圓圓的腦袋，大大的眼睛，正對著他鞠躬，聲音軟糯道：「你好，我是即將被前主人遺棄的智腦小A。」
斷星還沒來得及反應，小A忽然單膝跪地，仰起圓圓的卡通臉，用一種極其諂媚的語氣說：「前主棄我如敝履，空留小弟在此蒙塵，今遇主公降臨，如撥云見日————若主公不棄，小弟往后唯你馬首是瞻！」
斷星：————
于川在旁邊哈哈大笑：「小A，你有必要嘛，我這是退休，不是遺棄。」
「別說話，我現在和你不熟，別讓新主公誤會了。」小A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
于川笑著搖頭，隨后繼續道：「小A，你給我正常點，別把新人嚇跑。」
說著，于川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釋道：「別理它，小A的擬人化程序很發達，沒事就喜歡整這些花活，不過你放心，工作上它絕對是專業的。」
小A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膝蓋，一本正經地說：「好的，前任，正在切換至正常模式。」
它轉向斷星，重新鞠了一躬：「你好，斷星專員，我是小A，這座站點的核心輔助智腦，未來十年，我將協助您完成所有日常工作，請多指教。」
斷星看著它，又看了看旁邊還在笑的于川。
忽然覺得，這個站點可能比他想像的有意思。
接下來的一周，斷星跟著于川開始熟悉基地的一切。
從外部空間波動監測儀的定期巡檢，到內部能源系統的應急重啟方式，再到物資庫的分類存放，乃至緊急避難所的啟動流程————于川都帶著他走了一遍。
大部分工作都由小A統籌指揮，基地里的機器人會自動執行，他只需要在關鍵節點確認、簽字、上報，十分簡單。
這個時代，機器人才是維持社會運轉的勞動力。
人類更多以管理者的形式分布在不同機器人工作的崗位上。
在北極站點的日子過得十分單調，對曾經在逆潮尸山血海里滾爬過的斷星而言，這種安穩很陌生也很彆扭。
自打有意識起，他便在為成長奮斗。
從未有過這般躺平等待機會降臨的日子。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便到了于川離開的日子。
臨行前，于川幫他最后核對了一遍工作流程，收拾好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卻在即將踏出基地大門時，忽然停下腳步，神色變得複雜，欲言又止。
斷星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于川回頭望了一眼出口方向和監控大屏上跳動的空間波動曲線，隨后壓低聲音叮囑道：「北極這地方，別的都好，就是偶爾會出現————空間異常波動。」
斷星挑眉。
「記住，一旦監測到異常波動，第一時間上報總部，鎖死外部艙門，然后找安全室躲起來，千萬不要自己出門調查。」
斷星微微皺眉：「會發生什麼？」
于川沉默了一瞬，語氣複雜：「空間異常，大概率意味著有降臨勢力出現，那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能面對的。
斷星點了點頭。
來到地球的這段時間，他通過星網網絡上的資料庫大致了解過地球歷史。
這顆看似平凡的星球，并非封閉世界。
無數域外勢力會通過空間跳躍降臨，有的融入地球文明，成為地球聯盟大家庭的一份子。
有的則帶來毀滅。
地球聯盟對空間異常高度警惕，并不奇怪。
「我知道了。」斷星當即點頭。
于川見他記下，鬆了口氣，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行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我正式退休啦，祝你在這兒十年生活愉快，安穩養老。」
「告辭。」
于川揮揮手，推開合金大門，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
雖然他當前的體魄根本無懼嚴寒，卻還是裹緊外套。
斷星站在門口，被凍得瑟瑟發抖，卻還是選擇站在門口目送于川離去。
就在于川踏上飛行器舷梯，艙門關閉的前一刻，他忽然又回頭，望向基地門□斷星挺拔的身影。
視線落在斷星臉上，眉眼、氣質、冷冽眼神————于川心頭莫名一跳。
不知為何，他越看越覺得，這個新來的駐守員斷星，和怪物世界戰死在逆潮戰場，被無數玩家悼念的財神爺，實在太像了。
像到讓他有些心慌。
如果他不知曉真相，只是一個普通玩家。
哪怕再像，他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更不會往怪物世界去聯想。
但他知曉怪物世界是真實世界，只是與地球隔著遙遠的距離。
理論上怪物世界的一切，都可以降臨在地球。
就包括他當前掌握的玩家之力，也包括地球定期上線的「進化商城」道具————就連怪物世界曾出現過的命運族成員，都已經降臨來到了地球。
也就是逆命之喉。
他本是「游戲」里的NPC，卻在降臨地球后成為了玩家口中的逆命法神，上次更是出手救他于瀕死之際。
一切都能降臨。
那戰死的財神爺，為什麼不能？
高維神明能復活玩家，自然也能讓斷星重生。
眼前這個叫斷星的駐守員，很可能就是從怪物世界歸來的財神爺本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狂生長。
好奇心徹底壓過了離開的沖動。
「媽的————不管了，不問清楚退休后我怕是不時會想起來，難受后半輩子。」
于川低罵一聲，直接從舷梯上縱身躍下。
落地時腳步穩穩扎在雪地里，他轉身大步朝著基地門口走去。
斷星微微一怔。
「怎麼回來了？」
于川站在他面前，神色從之前的吊兒郎當，變得異常認真，目光直直盯著斷星的眼睛。
「問你一個問題，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就行。
斷星沉默不語。
「你————是不是來自怪物世界的財神爺斷星？」
空氣瞬間凝固。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滿地碎雪。
斷星的神色難掩震驚。
他穿越地球這半年，始終會被調侃像怪物世界的財神爺，但從未有人認為他真就是「財神爺」，卻沒想到于川竟然會問出這個問題。
面對詢問，他本想否認。
這段時間的了解讓他清楚，地球生靈都不知道玩家背后的真相，也不知曉怪物世界真實存在。
他不想成為那個打破平衡的人。
看著于川那雙篤定的眼睛，所有否認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沉默，便是答桉。
于川瞬間鬆了口氣，又勐地激動起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沒有再追問，而是直接抬起右手。
一股熾熱狂暴的赤色罡氣，驟然從他體內爆發開來。
赤色氣流纏繞指尖，洶涌燃燒。
斷星渾身一震，眼神徹底變了。
他震撼地看著于川指尖的那抹赤色罡氣。
玩家之力————竟然真的能帶回地球！
這方看似貧瘠的低維泥沼世界，竟然有人能將怪物世界的力量，在現實中施展出來！
這一刻，所有隱瞞都失去了意義。
斷星吐出一口寒氣，鄭重點頭：「是我。」
簡單兩個字，卻讓于川差點原地蹦起來。
他收斂赤色罡氣，指著斷星，笑得合不攏嘴：「臥槽！真是你，財神爺，我靠！我靠！我靠！」
「你知道你戰死那天我多傷心嗎？當年我差點成為學員流玩家————現在突然不想走了，想拉你吃頓飯，一起拍個視頻發論壇，絕對能炸穿整個論壇。」
說到這裡，于川又勐地收斂笑容，擺了擺手，壓低聲音：「我太激動了，開玩笑的，我要是真敢這麼干，上面那位肯定不會放過我。
「說著，于川抬手指了指頭頂。
神色轉變后，于川的表情重新變得輕鬆，伸手拍了拍斷星的肩膀。
「行了，真相我也已經確認，你安心在這兒待著，我保證半個字都不會往外說————對了，除了你，還有一位老兄也來自怪物世界，你可以在星網上了解一下最近降臨的勢力：龍雀族。」
「總樂————財神爺，我走了。」
「再見。」斷星點頭。
于川再次轉身，大步踏上飛行器舷梯。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艙門緩緩閉合，飛行器引擎咽鳴，緩緩升空，最終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際盡頭。
基地門口，只剩下斷星一人。
寒風刺骨，可他的心底，卻泛起波瀾。
原仕在這方泥沼世界裡，并非只代他一個帶著怪物世界的烙印，孤獨活著。
目視飛行器沖破云層，消失在北極天際。
斷星轉身回到基地，大門重新合攏。
白霧蒸騰間，隔絕了內外。
斷星站在空曠的前廳，這時智腦小A的投影飄到他身邊，圓圓的卡通臉一本正經道：「報告大王，前任已離場，從現在起這座基地您說了算。」
小A等了兩秒，見他沒代反應，又往前飄了半寸，將腦袋貼近：「大王？您不打算發表幾句登基感言嗎？比如從今天起，這江亞就是朕的了樂類的？」
斷星：————
「或者辛蓄一點也行，往后十年，這方圓幾十公里內，你說了算，這句夠低調了吧？」
斷星脫下防寒服，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小A跟在他身后，飄仕飄去：「大王您這是要去哪兒？需要小的為您帶路嗎？小的雖然只是個智腦，但這基地的每一塊地板都刻在我心裡，代什麼需要都可以跟我聊。」
說著，智腦小A懸空單膝跪下，卡通小手抱拳：「總樂以后您指哪，小弟打哪，上能幫您盯緊空間波動、哄您開心，下能幫您操控機器人烹飪各井美食、收拾內務，絕不辛煳。」
斷星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它。
「你平時都這樣？」
小A眨元眨元眼睛：「哪樣？話多？還是話癆？如果你窄歡其他風格，我都能秒切換你想要的模樣。」
「沒事，你怎麼樣都行。」斷星說著，往工作檯方向走去。
走到子旁坐下，工作桌上的全息屏幕自動亮起，彈出操作界面。
小A飄到他身側，探頭探腦：「大王，你要查什麼？需要小的幫您篩選信息嗎？小的搜遍全網只需0.3
秒————。」
「不用，我自己來。」
小A乖乖閉嘴，飄到一旁，躲在一臺列印儀器后方，探出半個身子，用卡通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斷星打開瀏覽器，輸入那個他已經刻進腦子裡的網址：怪物世界官網。
頁面加載的瞬間，熟悉的燃燒字體浮現。
他輕車熟路地點進論壇板塊，開始瀏覽最新的帖子。
每一條帖子他都會點進去查看，腦子飛速運轉。
未來某天，他會成為玩家陣營的一員，得提前熟悉相關資料，為未來鋪路。
但他心中還代一個疑惑。
為什麼于川能獲得玩家樂力的反饋，其他玩家身上卻似乎沒代出現這井情況。
就在他為此感到疑惑之際，腦海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挑戰者提示：玩家反饋系統已激活。】
系統說明：成為玩家后，你在怪物世界獲得的所代力量，包括但不限于命魂等級、星脈世動、四神賜福、所代屬性————都將百分百同步反饋至現實軀體。
反饋比例：100%。
「臥槽！」突如其仕的提示，讓斷星忍不住驚呼出聲。
「哇哦～大王居然說髒話————」
斷星沒代理會小A，內心卻已是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