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俺出海尋仙已經十年有余，如今才看到世外仙山，想必里面會有長生不老之術。”
猴子渾身干瘦如柴，毛發卻泛著奇異的光澤，一雙眼瞳閃爍光芒，顯然并非尋常凡間之物。
他蹲在搖晃的木筏上，抓耳撓腮的望著遠處仙山。
只覺得山勢嵯峨，瓊樓玉宇掩映在金色霧浪間翻騰，飛檐斗拱皆是他平生未見之奇。
忽然有一道光芒自仙山頂端掠過，驚得他慌忙伏低身子。
猴子才發現山頂有一棵七八米高的古樹，雖然看起來盤根錯節，但枝干已經枯槁，先前那光芒正是不斷掉落的樹葉。
“也不知樹上有沒有結果，味道必然極其鮮美，嘿嘿”
猴子忍不住晃動木筏，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粗布衣襟。
三年未食的饑餓感被突如其來的興奮沖散。
西牛賀州大海遼闊無垠，卻絲毫沒有生機，縱使猴子天生異種，都差點困死在路途中。
“仙人，徒兒這就上山！！”
猴子正欲劃動木筏，耳畔傳來一陣縹緲仙樂。
“恩？”
他猛地轉頭，隨即發現另一側的海面上，不知何時竟然又浮現一座越發恢弘的仙山。
相比霧中仙山，突如其來的山巒隱隱懸在半空。
上面可謂是煙霞繚繞，日月同輝，老柏蒼勁如龍，修竹青翠欲滴，亭臺樓閣若隱若現。
更重要的是山間滿是桃樹，隔著老遠就聞到果香。
猴子饞的連連咽唾沫。
“俺要死要活尋仙十余年，要么不見仙山，要么同時出現倆仙山，這可如何選擇？”
猴子鼻翼翕動，下意識的吞吐陰氣。
第二座仙山對于猴子而言誘惑較大，但靈眸有光芒閃爍，剎那間兩座仙山的真名涌入腦海。
‘方寸山’
‘萬化天’
猴子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利齒。
“山哪有天大，萬化天里的仙人必然是一等一的。”
話音未落，猴子已經一個猛子扎入海中，矯健的身形破開水面，朝著萬化天道場疾游而去。
海水出奇的溫暖，仿佛有生命般托舉著他的身軀。
猴子越游越快，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絲毫沒有注意到方寸山生出的詭異變化。
煙霞繚繞的方寸山上空有烏云蓋頂，光線都扭曲起來。
仙山表面的青翠草木開始蠕動，桃樹枝干滲出粘稠的汁液，修竹節段間裂開一道道猩紅的縫隙，里面冒出密密麻麻的眼瞳。
金碧輝煌的亭臺樓閣，此刻竟然像活物般緩緩起伏。
方寸山似乎活了過來。
咕嚕咕嚕。
海水中傳來詭異的聲響，方寸山與萬化天的距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來越近。
原本仙氣飄飄的云霞，此刻化作一團團血肉狀的霧氣，時而凝聚成大量模糊的人臉。
就在方寸山來到萬化天百里內之際。
“唉。”
楊合的身影出現在萬化天道場半空，無奈的遙望方寸山。
他是真身降臨典故世界，目前洞天仙庭在深層融合的關鍵，無法移動萬化天道場半步。
血肉道觀、二十四諸天、乾元山、十絕城。
時時刻刻都在變化。
楊合已經盡量收斂氣息，奈何啊，奈何時運不濟。
他目光落在猴子身上，大師兄哪怕尚未入門修行，無意間吸收的陰氣就已經有凝神境，只不過不具神通無法發揮出實力。
“這叫啥事啊，我就想老老實實閉關。”
楊合面對猴子稍微生出一點惡意，靈視就像是蹦迪，突然間暴增數千點，不出意外，猴子背后恐怕站著大半個極樂世界。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猴子即將踏足萬化天道場。
方寸山仍然在靠近，周遭海水已經沾染猩紅之色，青天白日卻有圓月出現在山脊的位置。
圓月如同眼珠，胡亂的轉動著。
楊合肯定不可能是菩提老祖的對手，光看方寸山，就知道菩提老祖絕非原作中的仙人。
“沒有辦法，暫時保全就一個辦法。”
他實在不想讓真身冒險，要么主動放棄深層融合，洞天仙庭再無更進一步的機會，要么……
逼退方寸山。
“來吧來吧，狐假虎威我也會。”
楊合深吸一口氣，主動通過萬化樹溝通天道，沒錯，決定按照太上老君所言重塑整個道場。
首先自己要做的就是，斷絕與天道的聯系。
而斷絕的必要條件是溝通天道。
轟！！！
當楊合時隔七百余年再次直面天道樹，靈視開始以每息數萬的頻率暴漲，心神都無法自拔。
他見到腦海里，多出一片粘稠如同瀝青的黑色泥沼。
天道樹在沼澤中半沉半浮。粗壯的樹干上布滿龜裂，紋路不像樹皮自然皸裂，更像是無數張痛苦的人臉相互擠壓形成。
枝干原本懸掛的果實已經腐爛變質，代表世間邪祟的果實如今腫脹發黑，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孔洞，能看到白色蛆蟲在蠕動。
楊合強忍著反胃，牽引天道的氣息外露。
他的意識即將淹沒在直面天道中，失去清醒前，目光死死盯著猴子，“大師兄是外出求仙修行的，所以方寸山才弄得一副福地洞天的模樣，媽的！！”
“我若是反著來，搞得道場畫風邪魔外道，大師兄應該會知難而退，離開萬化天道場。”
楊合實在沒有精力結交孫悟空，真身降臨的典故世界，因此得罪佛教禿驢不是找死嗎。
“猴哥啊猴哥，你去斜月三星洞，千萬別來我這里！”
楊合慶幸的是，在天道的侵蝕下，萬化樹已經生出異樣，明明附近沒有落雨，但枝頭卻有瀝青狀的水滴不斷落下。
萬化樹呈現出一種半生不死的情況。
方寸山偏偏止步不前，停頓幾息后，不甘的隱沒在海面上。
楊合一瞥靈視，方寸山沒有徹底放棄，但是自己已經無法兼顧，隨即真身消失在道場間。
猴子游得起勁，壓根沒有察覺方寸山的古怪。
或者說，方寸山在有意遮掩自身的詭異。
忽的。
猴子覺得腿肚子一陣發涼，低頭一瞧，發現海里不知何時飄蕩著大量扭曲猙獰的鬼影。
鬼影瞪著窟窿眼，頭發絲兒跟水草似的飄來蕩去，悄無聲息的聚攏過來，竟然全是水鬼。
“嘶！！”
猴子倒抽一口涼氣，抓耳撓腮道：“俺出海尋仙，莫不是意外闖進了閻王殿？”
“不可能，俺怎會看錯……”
猴子抬頭望天，幾十盞人頭燈籠飄飄蕩蕩往云里鉆。
“古怪古怪，這些燈籠腦袋哪里冒出來的！！”
話音剛落，嘩啦一聲巨響。
海面拱起個大包，十幾丈高的鬼首打著滾兒翻過，臉龐長滿藤壺，舌頭長滿章魚觸須的吸盤。
猴子連忙捂嘴暗道：“當真晦氣，這要是驚動了這廝，怕是要拿俺打牙祭！！”
細看鬼首的耳朵眼里，還噗噗往外冒人頭燈籠。
“倒像是從陰司逃出來的！”
猴子硬著頭皮往前游，卻見海水越發渾濁，水下白骨累累。
他心里打鼓：“莫不是到了哪路妖魔的老巢？俺求的是長生術，可別把性命搭進去。”
猴子已經生出悔意，但原路返回顯然不現實。
木筏不知所蹤，同時西牛賀州的海水帶有一種魔性，猴子只感覺自己體溫不斷銳減。
如果再不上岸，很可能會淪為海底枯骨。
片刻后，猴子小心翼翼爬上岸，渾身濕漉漉地打著寒顫。
映入眼簾的乾元山頂矗立著一座巍峨城池，黑墻赤瓦，城門牌匾的十絕城血字閃爍幽光。
“俺的娘咧！”
猴子一屁股跌坐在地，離開花果山已有十余年。
他曾經在南贍部洲八年，可惜無緣得遇仙人，之后乘坐木筏行至西洋大海，又是好幾年。
此時的猴子舉手投足間，其實已經有幾分似人的模樣。
“哪是什么仙家福地，分明是閻羅王的酆都城！”
城中飄來陣陣腥風，隱約可見無數黑影在城墻上游走。
猴子正待后退，準備再造木筏逃出生天，卻聽到一陣誦經隨風飄來，只是聲音以貓叫誦經。
喵喵喵，喵喵喵喵。
猴子聽得懂，忍不住跟著讀了兩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誦經貓叫清越悠揚，與陰森景象格格不入。
猴子好奇心起，循聲摸去。
他轉過一處山坡，卻見一只通體烏黑的大貓盤坐在青石上。
那貓身披袈裟，頸掛佛珠，周身五色神光流轉，頭頂更是有寶器凌空，正閉目誦經。
“稀奇稀奇！！”
猴子忍不住跳出來，“見過貍仙！！！”
他天生異種，靈眸一動就已經知曉黑貓察覺自己靠近，但依舊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惡意。
黑貓緩緩睜眼，金瞳中似有星河流轉，“猢猻，你擅闖萬化天，可知此地是何去處？“
楊合平日里偶爾會與黑貓交流，也能讀懂含義，但喵喵亂叫只是覺得與普通貍貓無異。
在猴子聽來，黑貓開口莊嚴肅穆，不禁心生敬畏。
猴子早把一路的魑魅魍魎拋到腦后，上前行禮，“俺是來尋仙訪道的，弟子誠心想要拜入仙門……”
提到仙門二字，他又忍不住環顧四周。
地面微微震動。
猴子耳朵一豎，注意到山坡后爬出一頭四五米高的蟲鬼，那東西生著蜘蛛般的八條節肢，腹部卻是一張色彩斑斕的人臉。
“娘咧！”
猴子嚇得臉色煞白，一個跟頭翻到草叢里。
黑貓咧嘴一笑，寶相莊嚴的模樣瞬間崩塌，接著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滿口鋸齒般的獠牙。
“喵嗚！！”
黑貓當著猴子的面，一口就將蟲鬼吞了下去。
咔嚓咔嚓。
黑貓故意大聲咀嚼，還得意的甩著尾巴。
猴子捂住腦袋，連連后退：“完了！俺今日要交代在這里！什么貍仙，分明是吃人的妖魔！”
黑貓舔著爪子，袈裟上沾滿血水。
他瞇起眼睛，用戲謔的語調說道：“小猢猻，仔細講講為何尋訪仙門，不然我便吃掉你。”
猴子遲疑片刻，抓耳撓腮的問道：“俺跋山涉水十數載，就是想求個長生不老的法門。不知萬化天這兒可有這等仙術？”
“喵喵喵喵喵～～”
黑貓仰天大笑，笑得渾身毛發亂顫，甚至在地上打起滾來，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猴子被黑貓弄得不知所措，只能緊張地站在原地。
黑貓許久才止住笑聲起身，金瞳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長生？”
黑貓舔著爪子，陰陽怪氣的說道：“世上哪有長生之法，我家主人提到過，光是活得久沒有任何用處，必須修為足夠深厚。”
猴子搖搖頭，他尋求長生之法不僅僅是為自己，更是為花果山的猴子猴孫們。
比起修為高深，他想要獲得造福花果山的法門。
黑貓學著楊合不屑的語氣，一字一句也是有意無意聽到楊合的呢喃，“長生？陽壽萬載算不算？”
“俺覺得…算！”
猴子遲疑幾息，掐指回想在花果山待過的兩三百年，萬載是幾十上百倍，足夠逍遙自在了。
黑貓賣弄起所見所聞，“你可知道蟠桃園？”
“共有三類蟠桃果，前區的蟠桃花微果小，但吃一顆就能延壽五千年，中區的蟠桃層花甘實，延壽萬年以上。”
“最里面的蟠桃啊……”
黑貓看著猴子連連咽口水，指向頭頂繼續道：“延壽十幾萬載，與長生不死又有什么區別？怕是聞一口都得延壽千年。”
“對對對！貍仙說的沒錯！”
黑貓有些得意忘形，“待到天庭西……”
“呃。”
黑貓本想提到西王母的蟠桃會，不過或許涉及幾十年后，無形中偉力讓話語戛然而止。
“那…那，貍仙，蟠桃園又在哪里？”
對于猴子而言，本性便喜愛蟠桃，怎能克制念頭。
“在天上。”
“看來俺成仙后就能吃到蟠桃仙果，快哉！！”
猴子手舞足蹈，眉宇間滿是憧憬。
“想啥呢。”
黑貓吐掉卡在牙齒間的蟲鬼碎骨，“就算蟠桃成熟，也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的猢猻能享用。”
“那……”
“搶過來不就成了！”
猴子喜笑顏開，即便在凡間學人數年，但總歸未曾開化，不禁把黑貓講得大道理銘記于心。
當然，他想得是成仙后有邀請便去嘗嘗蟠桃，順便帶一些回花果山賞給猴子猴孫。
若是得不到邀請，恩，再搶也不急。
此時。
地面劇烈震顫，猴子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只見四周草木在眨眼間便枯萎腐敗，翠綠轉為灰黑，枝葉間滲出腥臭的膿血。
“跟我來！我家主人同意你上山！！”
黑貓收到楊合的傳念，尾巴一炸躥向山巔。
猴子緊隨其后，修為僅僅凝神境，不過肉身卻已經非常接近真仙，一貓一猴途經十絕城。
黑墻赤瓦的城樓變形，磚石縫隙間流淌黑水。
猴子從未見過高樓大廈，忍不住連連側目。
黑貓頭也不回：“快來！”
轉過山脊，巍峨道觀矗立在濃霧中。
觀墻表面布滿龜裂，裂縫里全是血肉在蠕動，朱漆剝落的梁柱露出森森白骨，檐角懸掛的風鈴竟是一個個干縮的骷髏頭。
“到了。”黑貓蹲在道觀前，尾巴尖指了指大門。
道觀深處傳來咚咚的悶響，像是某種巨大心臟在跳動。
猴子咽了口唾沫：“貍仙，你家主人…修的什么道兒？”
“能吃蟠桃的道兒。”
猴子咽了口唾沫定下心神，學著私塾上課的老秀才，在道觀前整理一二毛發，俯身邁過門檻。
血肉道觀千瘡百孔，三尊神像勉強鎮壓住洞天不再惡化。
一道人坐在蒲團上。
猴子三步并作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然后雙手抱拳，仰頭望著道人，眼中流露出希冀的光芒。
“師父在上，弟子漂洋過海十數載，今日得見仙顏，實乃三生有幸！弟子無父無母，天生地養，今日愿拜在師父門下。”
他偷偷打量著道人，見其面容清癯，眉宇間卻透著幾分陰郁，不由得又補充道。
“弟子確實是個猢猻，卻也知禮數，在南贍部洲時，曾跟著私塾先生學過幾年論語，懂得尊師重道的道理。師父若肯收留，弟子定當勤修苦練，絕不懈怠！”
猴子說著又磕了個頭，越說越起勁，手舞足蹈起來。
“師父您看，弟子這身子骨雖瘦，卻也有把子力氣。在花果山時，能搬得動千斤巨石，下海捉鱉，一個猛子能潛半日不換氣，若是師父不嫌棄……”
“唉。”
楊合神情復雜，又愛又恨的看著自家哈基米。
黑貓剛開始接觸孫悟空，他打心眼里想要阻止，但如今情況又有變化，還必須仰仗孫悟空。
楊合從來沒有遇到過，角色深層融合卡住進度的。
同時萬化樹與天道的聯系實在緊密。
他有種預感，如果不選擇自救，大概率要閉關數百年，斜月三星洞這個典故頂多二三十年。
能指望的只有孫悟空。
楊合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輕撫猴子的腦袋。
猴子呼吸變得平穩，聽楊合說道：“為師道號…萬化，你可有姓名？籍貫何處？”
“弟子是東勝神州花果山，無名無姓。”
楊合心里是有惡趣味的，想給孫悟空取個蕭炎韓立的名字，但考慮到猴哥也是自己童年偶像。
“我看你是胡孫，那你就姓孫，名為悟空可好？”
“孫悟空拜見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