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秀市,北郊。
在北郊廢品站往東五百米的地方,有一片待開發的工地。
工地大門緊鎖,門口水泥路上壓滿了大車輪胎留下的深痕,坑坑洼洼的積水里漂著各色塑膠袋。中間人雷哥把車停在路邊的土坡上,熄了火,沒下車。
他看了眼后視鏡,理了理領子。
他今天穿的這件夾克是新買的,三百八,挑了半天。袖子有點長,恰好遮得住手腕上的那道疤。他不放心的看著鏡子里那張臉,剃得干凈的胡茬,修過的眉毛,眼角皺紋不深不淺,紋身被洗掉的地方還有色差,笑起來真像個靠譜的生意人。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感覺還行。
在把那出自漫希公司旗下的遮光眼鏡別在胸口,他便推開車門,混著塵土和柴油味的冷風灌進來。在工地對面是一排活動板房,灰撲撲的,墻上刷著紅色的安全生產標語。板房門口蹲著幾個工人,端著盒飯,筷子扒拉得飛快,有人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吃。
雷哥往那邊走了幾步,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崔先生約他的是十二點。
他點了根煙,靠在車門上,瞇著眼睛看那幾個吃飯的工人。
回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活動板房的鐵皮頂上,很是晃眼,讓他趕緊移開視線。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
雷哥忽然想到帶他入行的老大哥說的這一句話。
在這個世界,天穹灑落的回光是萬物生長的源泉,亦是潛伏危機。即便是自幼佩戴火機、身體已適應回光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仍面臨多種光害。
像是光滑表面的聚焦反射,局部亮強驟增數十倍。
普通人的皮膚在那自小嘗試點火過程中受到調節,可仍是無法承受如此高強光照,日積月累之下便是絕癥。
像工地上這種鐵皮房,要么用布遮蓋,避免在正午出行,要么噴上柔色釉的透明涂層,眼前這個工地堪稱黑心的典范,也是一種社會縮影。
雷哥吐出一口煙,自己不也是心黑的。
他開始在腦子里過今天的流程一一見面,寒暄,展示產品,點錢,完成。
這就跟之前那幾單一樣,之前那幾個,有在圖書館門口等的,有在公園長椅上等的,今天這個是工地,不一樣的地點,卻是一樣的臉,等待他拯救的臉。
三四十來歲,男的,失業,瞞著家里,走投無路,他雷哥見過太多了。
最開始他還會有那么一點..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后來就沒了。
不是麻木,他覺得這事本來就該這樣。
他們需要希望,他就提供希望,公平交易。至于那個希望是真是假,誰說得清呢?萬一真有人點成了呢!雖然經手的幾位從沒見著成功的,但不代表不存在。
「嘿!」
聲音在背后傳來,嚇了他一跳。
轉過頭來,見到一個三輪車的后面有個年輕小伙沖他揮手,他的客戶崔先生坐在一旁的桌邊,正埋頭吃著盒飯。
雷哥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把煙頭扔地上踩滅,拍了拍胸前的眼鏡,一瞬間自信起來,笑著對小伙招手,不快不慢的朝那處飯攤走去。
走路的同時,作為中間人的素養,雷哥回憶起崔先生的情報和心理畫像。
「崔大山,男,三十八歲。
原東展商貿公司行政專員,入職八年,今年九月被裁,有一筆補償金。
他家住德林樂府小區,社會關系簡單,父親是本市玉祥中學退休教師,在家辦了個補習小班,母親是本市支柱產業振石材料二期分廠的會計,也是退休在家。
老婆是家庭主婦,女兒大四,兒子八歲,房貸還有十五年,存款已經見底,求職被拒了兩個月,已開始自我懷疑,信心嚴重匱乏,正是下手的機會。」
按這一套畫像,眼前這位崔先生應該是眼神躲閃,說話謹慎,時不時看手機,手心出汗,坐立不安,典型的走投無路又強撐體面的狀態。
在走近后,雷哥看見崔先生的眼睛,對方沒有躲閃。
雷哥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這種眼神同第一次見面的大不一樣,下意識的挺了挺背。
「崔先生?」
「雷哥,坐。」
中間人來到,季明扒了最后兩口飯,將盒飯推到一邊。
「我是不是見過你?」何壁指著雷哥問道。
雷哥笑了一下,他當然見過何壁,但是沒有接觸。
他的客戶群體是中年失業男性,有一個小家庭,而且必須是三個月內的連續求職失敗者,這樣的客戶才真正會被他的產品打動。
這何壁雖然失業被裁,但是太過年輕,才二十來歲,沒有家庭負擔,就算走投無路也不會是他的客戶,他是不會對這樣的人下手。
雷哥做了個「請』的姿勢,「上車聊?」
「就這兒吧。」
季明指了指旁邊的塑料凳,直奔主題的道:「東西帶了。」
在坐下來后,雷哥作為中間人的素養使他在崔先生身上發現更多細節,在他還沒理清這些細節前,直覺先一步給出印象精悍老練。
莫名的煩躁讓他從兜里掏出一盒煙,猶豫了一下,先遞了過去,「來一根?」
季明拿過煙,這位中間人雷哥趕緊點上,季明吸了一口,臉上帶著一種懷念的陶醉。雷哥自己隨后也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一邊的何壁看得緊張起來,暗道這場面真帶勁。
「我這兒的貨不是市面上那種普通貨。」
雷哥說著,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在手里掂了掂,對季明認真說道:「湯谷公司魔棒系列,隱藏款,光輪號火機。」
盒子被雷哥放在桌上,同桌上吃剩的飯盒、飲料罐在一起。
這一幕讓雷哥的心里很難受,自己產品雖然大有問題,但是這里面還是有點真東西的,硬貨不少,在桌上這么一放就顯得廉價了。
雷哥沒有把情緒表露出手,一只大手壓在盒上,不動聲色的往四處掃了一眼。
大三輪車的車斗里,那十幾盆各色炒菜已經快賣完了,工地上的食客也沒多少,還有幾個瘦不拉幾的緊褲小伙站在泥路邊上,一手盒飯,一手煙的。
「崔先生真的給自己買的?」
雷哥仿佛不放心一般,再度確認了一遍。
「你不是說過這隱藏款光輪號專為成年人設計,孩童一次點火,鐵定會大病一場,我為什么要拿我自己家的孩子來試?」季明反問的道。
中間人雷哥,三流的捐客。
其在圖書館里專門找中年失業人員詐騙錢財,手段不算高明,就是宣稱自己有一款適合成年人的隱藏款火機,成功率相較于啟明系列天選號的37%,提高到了62%。
在這個社會中,每個人自小都被教導點火的重要。
雖未被告知其中具體道理,可這種隔靴搔癢更是讓人浮想聯翩,再加上社會對相關信息的嚴密封鎖,人成年之后,巨大打擊之下,這種求知只要一個口子,就將演變為病態的熱情。
中間人雷哥就是瞄準這一點,這才在中年失業這個群體里屢屢得手。
失業的季明,或者說是崔大山,他早就是雷哥的目標,出車禍前就已經有過一次接觸,現在這是第二次。
當然,這個雷哥雖然是一個三流捐客,兼職詐騙犯,毫無職業道德,但是他幾次電話溝通后,認為對方手里的光輪號是有點真貨。
知道這一點,便足夠了。
雷哥手里的貨,就是他正式接觸修行,還有那個圈子的契機。
小桌旁,雷哥雙手交叉,上半身微微前壓,作嚴肅色,低聲來道:「在這個世界中,在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里,那里一直有個說法。
家中往上三代未有點火的,基礎款的點火率只有12%,而有過點火的,這個點火率是18%。咱們的這款光輪號是在同系列小火柴號的基礎上來作出升級,在一次點火時,轉化的回光以固定脈沖頻率直接刺激肉身,加速體內的光粒線絡生長,以此提升元器的啟動率。」
雷哥侃侃而談,他知道崔先生肯定聽不懂,要得就是對方聽不懂,這是客戶產生信服的基礎,也是他作為中間人的優勢一信息差。
在一旁,何壁默不作聲。
他忽然想起這中間人是誰,大腦像被重錘了一下,整個暈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