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秀市,德林樂府小區。
方小卷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這道酸辣土豆絲一直是大女兒嘉寧最愛吃的。
她解下圍裙,順手抹了一把額角。
這廚房里油煙大,頭發老是黏在臉上,她也顧不得,只是看了一眼桌上一一四個菜,一盆飯,筷子擺好了,碗擺好了,嘉寧已經入座,位置空著三個。
「小太,叫你爸吃飯。」
崔太從沙發上彈起來,走得不快,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
在屏幕上面,介紹的一款超夢體驗,據說可以體驗各種情景,有人在上面上傳富家子弟在海景別墅開派對的體驗情景,只是這需要一個標準腦機接口,崔太買不起,但不妨礙他感興趣。
崔太看得入迷,撞到椅子才擡頭,隨即坐下,拿起筷子。
「叫你爸呢。」
「哦。」
崔太往臥室方向喊了一嗓子,「爸,吃飯。」
臥室那里沒動靜,方小卷看了一眼臥室門,又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六點四十。
往常這個點,大山早就坐在桌邊了,今天一回來就進臥室,一直沒出來。也不只是今天,好幾天前就這樣了,她有點心慌,沒有深想下去。
崔大山走出來,也不說話,徑直走到他那把椅子前。那椅背上常年搭著一件舊毛衣,他坐著最舒服。方小卷心里一松,最後一個坐下,端起碗,先給嘉寧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吃吧。」
沉默開飯。
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偶爾一聲咳嗽。
方小卷扒了兩口飯,眼睛往嘉寧那邊瞟,想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等她想起說什麼時,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嘉寧,多吃點菜。」
崔嘉寧沒擡頭,筷子在碗里頓了頓,嗯了一聲。
方小卷看了一眼大山,丈夫只管埋頭吃飯,夾菜,扒飯,嚼,咽,誰也不看,胃口好得出奇,這讓她心里的那種不安稍稍降了一些。
早上她讓大山在晚飯時說說嘉寧雙選會的事,現在看樣子大山又故意忘在腦後。
崔大山就是這樣,一沒事的時候知道自己是一家之主,但凡有事就跟空氣一樣,把家里搞成戰場一樣,讓里面每一個人都安生不得。
她等了一會兒,大山還是沒開口。
「要不我自己說。」
她琢磨著措辭,可那些話在腦子里轉了又轉,怎麼轉都覺得不對味。
她對大學里雙選會的記憶太模糊了,只知道是找工作的地方,可找工作這事她能說什麼。
她二十多年沒上過班,經濟和能力早就和社會脫軌了,只知道湯谷、神華,還有晶榮這些大公司,這些公司的下屬學院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幾所學校,形成壟斷性的教育資源。
在如今嚴峻的就業形勢下,這幾所學院的名額更加搶手,但據說這幾家只接受點火成功的。這個家里,也只有小兒子有機會,但她從沒想過小兒子崔太會成功。
在小兒子的那所學校里,連續六七屆才出了一個點火成功的就在去年,還是小太的朋友,當時她爸媽急吼吼的還來電話,讓小太趕緊取取經。
她當是也動過心思,厚著臉皮帶著小太找上門去,後來人家爸媽說自己兒子壓根不認識小太。小太倒是很平靜,可她當時在那家人面前差點沒被氣暈過去,事後一回想,總是驚出冷汗,害怕小太被這種大人的殘酷刺激出心理問題。
回過神來,方小卷的心思回到嘉寧身上,心道:「學的是什麼專業來著?」
她一下子想不起來,只記得是那個什麼管理,大山說那專業出來不好找工作,早知道當年讓她報構具工程。這話他念叨過好幾回,每回念叨嘉寧就摔門。
她不敢念叨,可不說,又覺得心里懸著。
「媽,我吃完了。」
崔太把碗往前一推,碗底還剩小半碗飯,筷子橫在碗上,但到底沒敢起身,怕他爸爸。
「把飯吃完。」方小卷說著,看了丈夫崔大山一眼,往常這個時候崔大山已經教訓起來。
「別鎖門,待會兒一起去跑步。」
崔太聽到老爸的話,愣了一下,隨後點頭起身。
方小卷埋怨的瞪了崔大山一眼,但也沒說什麼,這一家之主的架子大得嚇人,尤其在飯桌上,估計這跑步又是準備借來擺架子的。
嘉寧還是那個樣子,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一粒一粒的數。
崔嘉寧知道她媽在看自己,這種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規訓的眼神,從小到大,她媽就用這種眼神看她,也不說話,要說就說「多吃點菜」,「早點睡」,「別太累了」。
她有時候想,媽媽要是能罵她兩句也好,別將自己的情緒藏在眼神里,這讓她太反胃了。
崔嘉寧又撥了一下碗里的飯,想起今天下午在宿舍,室友周倩刷著手機,忽然說了一句,「哎,你們知道什麼叫做低端家庭嗎?」
沒人理她,她就自己念,「想知道低端家庭是什麼樣的,去他們家吃一頓飯就知道了。」
崔嘉寧當時沒擡頭,但這句話像根刺一樣紮進來了。
她去周倩家吃過飯,周倩家在城南,三室兩廳,她媽在廚房忙活的時候,她爸在客廳跟她們聊就業形勢,聊他當年讀大學時候的糗事,聊普通人受當下科技快速發展的壓迫。
飯桌上大家隨便坐,沒人有固定位置,想坐哪坐哪,氣氛輕松愉悅。
她知道那頓飯并非出自周倩的好意,更多是一種炫耀,雖然這種炫耀極其可笑,但她還是從心底感激周倩,讓她吃了一頓輕松的飯菜。
「雙選會..什麼時候?」
崔嘉寧筷子停了停,說:「下周五。」
「哦。」方小卷頓了頓,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最後說:「那..好好準備。」崔嘉寧差點笑出來,好好準備,拿什麼準備?
她那個專業,四年下來什麼都沒學到,簡歷上能寫的東西就那幾行字,獎學金沒有,實習經歷沒有,學生會干部沒有,大公司的人脈關系更沒有,她拿什麼準備。
她想說,媽你知道現在找工作多難嗎?
家里有門路的,想盡辦法安排進各大公司的高空探索部,其他人都在干嘛嗎?考證的考證,考公的考公,有頭腦的人不會隨便找一份工作應付自己,然後在公司熬上幾年,最後坐等被裁。
她擡頭看了一眼她爸,發現她爸從媽媽的包里取出一個紅包,心里一跳。
方小卷也注意到自己老公的動作,心里奇怪,自己包里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紅包。
紅包放在桌上,推到了嘉寧的面前,季明說道:「這是你媽準備的,雖然不多,但也能買幾套衣服,還有那個神華公司的學習輔助頭環。」
嘉寧沒有動,她媽媽也沒有動。
崔大山在家里動輒就是批判找茬,向家人大倒情緒垃圾,能不說話的吃完一頓飯,已是少見,現在拿這樣一筆錢出來,讓嘉寧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她這算是靠上父母了嗎?
方小卷看著自己的包,想著崔大山的話,情緒翻涌。
「謝謝媽。」
嘉寧道了一聲謝,拿過紅包,心里一驚,這起碼有五萬了。
她正想說些什麼,就見爸爸拿起響起的手機朝玄關走去,一邊慢條斯理伸腿穿鞋,一邊拿著手機有說有笑的,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大氣,還有沉穩。
「你爸變化挺大的。」
「嗯,瘦了。」
嘉寧說著,鼻頭一酸,想到爸爸也得不過一個普通人,能拿出這樣一筆錢并不容易。
「媽媽最近在準備考駕照哦!」
嘉寧看了一眼媽媽,欲言又止,捏緊紅包,抿嘴道:「媽媽整天在家,不需要車吧。」
餐桌上,燈光照在方小卷那張僵笑的臉上,像做錯事一般,她看著女兒回到房間,隨後就是落鎖的聲音,小兒子被丈夫喊出門去跑步,轉眼就剩她一個,還有一桌殘羹剩飯。
「媽媽,我吃飽了。」
在門外,崔太忽然說道。
「對了,土豆絲、茄子都很好吃,媽媽辛苦了。」
「嗯?」
方小卷奇怪的擡頭。
門外小兒子崔太說完話後,朝著被門擋住的地方看去。
接著小崔太不情愿的舉起雙手,伸過頭頂,朝她比了個心,一副難為情的表情,惹得一只大手輕輕拍在他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