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眼睛一睜,其中神色之厲,使眼前人只覺一股冷氣頂到腦門,當場僵住不動。
「何壁?!」
季明收斂神色,恢復尋常,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語氣道。
「是我。」
名叫何壁的青年掐滅自己心中那點幸災樂禍的心思,將地上那公文包撿起,小心的放在季明身邊,道:「崔哥你這是來公園鍛鏈,難怪變化這麼大。」
「大嗎?」
季明摸了摸大肚子。
「大。」何壁肯定的說道。
「在公司那會兒,崔哥可不是這樣子,那體格..嚅..真是..」
何壁說得眉飛色舞,但剛才季明那眼神讓他心里犯怵,口頭上沒敢太冒犯,說到最後嘴里跟含了死老鼠似的。
季明沉默不語,他這道元神乃是「金剛不死」的頭顱所化,托於此身後便會潛移默化的影響此身,這種影響就好像這具肉身自然而然的走上鏈形之道,就算他什麼都不做,身體也會超人化。
對於這種影響,季明已有遏制,他認為自己做得不錯,但是忽略了這種改變即便微小,可一旦遇到久不相見的熟人,也定是會被迅速發覺。
他起身走到一邊的健身角,停在一漫步機前。
機上晃腿的老太太被季明盯得發毛,罵罵咧咧的說了幾句方言,同旁邊的老伴一起下了這雙人漫步機。
何壁看著那自個在漫步機上抓住橫桿,兩腿錯晃的崔大山,心底沒由來的產生一種荒誕感,心道這崔大山難道就是這樣鍛鏈瘦的。
在公司里,崔哥就是悶葫蘆的性子,早早混成老油子,是那種領導乍一見面都不一定能記起的角色,或許因此才幸運的躲過前幾輪裁員,不過這次沒能躲掉。
「嗬!」
何壁自嘲一笑,他自己不是也被裁了,只不過他清楚自己是什麼料子,能力一般,家庭一般,區別在於他準備這輩子就這樣子了。
而不是像崔哥敢拖著一大家子,在這普通人的地獄里被活煎似的過日子。
何壁轉過身去,一想到崔大山剛才的眼神,心里憋住的火氣忍不住往上直冒。
他看向公園旁邊的圖書館,心里陰惻惻的道:「裝什麼裝,這個年紀活得這樣,連條狗都不如。」季明正蹬著漫步機,在旁邊的空位上,本要離開的何壁忽然站了上來,裝作無意的道:「上班前還能來鍛鏈,崔哥這是找了份好工作。
崔哥到底還是人脈廣,不像我,現在天氣越來越冷,只能來圖書館蹭蹭暖氣,也避一避回光。」「沒工作,準備在圖書館待著。」
季明的話讓何壁像是被噎住一樣,他沒想到季明這樣直白,主動把自己的體面丟下,讓他不好開口嘲諷,只好道:「圖書館還有半小時就開門了。」
說著,見季明話少意沉,以為季明泄了心氣,又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別著急,不是咱們能力的問題,這是社會問題,不是都說了嘛,經濟寒冬,要搞內循環。」何壁在漫步機上腳步加快,有種不吐不快的感覺,道:「我剛開始也一樣,被裁了之後每天都犯困,白天黑夜顛倒著睡覺,啥正經事都沒干,一天一天嗖嗖就過去了,迷茫又抑郁。
這不,現在出來透透氣,看看書,找找閑事,日子不也過來了,反正咱是一人吃飽,全家」何壁不說話了,懷疑自己這段時間因為找不到工作,心理上出了問題,現在連基本溝通中的情商都沒了。
「你是個好人。」
季明道。
「嗬嗬。」
何壁忍不住想到這崔哥還是沒變,都三十好幾的人,還用好壞來區分人。
「借我點錢。」
在季明說出這句話後,何壁在漫步機上的步子慢了下來,左右看了看,懷疑自己聽錯了話。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後,不禁問道:「崔哥,以前在公司里,大家私底下是不是都覺得我何壁是傻子。不然你一沒吃錯藥,二沒被門夾壞腦袋,怎麼能有我何壁會借錢給你的幻覺。」
何壁感覺自己還是涵養太高,不然早就罵死這崔大山了。
「不借,那算了。」
季明兩腿在漫步機上晃個不停,好像剛才開口借錢只是說了一句天氣不錯。
在感受到季明身上頹廢中帶著某種捉摸不透的淡然時,何壁鬼使神差的問道:「你借錢干嘛?」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嘴巴子。
「買火機。」
季明說道。
這個回答讓何壁想起小時候的一些事情,心里火氣神奇的消了大半,低頭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時間,丟下一句「別做夢』就自己離開了。
九點整,圖書館的門開了。
季明提起公文包往里走去,門口安檢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就像是看空氣一樣。
何壁站在門後,特意等了一等,看著季明從後面走來,沒有同他說話,徑直往自習室去,坐到一個禿頂男人前。那禿頂男人紅著眼抹著淚說了幾句,極是慚愧的樣子,然後遞出一個牛皮紙袋。
「錢!」
何壁心里一跳,視線盯著牛皮紙袋,暗道:「起碼二十萬。」
沒等何壁靠近,禿頂男人匆匆離開,何壁心里的好奇一下提到頂點。
「崔哥這錢怎麼來的?
他為什麼要買火機?
他都這個歲數了,該點火成功,早就點火成功了。
人一旦過了十三歲後,沒有成功就永遠不可能成功,火機也會被政府回收,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難道他被裁員後接受不了現實,就要來做這種大夢麻痹自己。」
何壁胡思亂想著,只是腳步沒有挪開,視線被崔大山吸住一般。
在自習室的落地窗邊,崔大山安靜的坐在那里,裝著錢的牛皮紙袋隨意放在黑色軟皮長椅的邊緣,正出神地看著窗外,那樣子好似一個最富足的人。
何壁不由的想到這樣的人,一定有某種充分的理由來支持他的這一決定。
「你要買什麼火機?」何壁近前,小聲問道。
「湯谷公司推出魔棒系列中有一款光輪機,聽說效果不錯。」
「我也聽說了。」何壁道。
季明沒再說話,何壁站在一邊,等著季明的下文,見季明一直不開口,知道對方沒有理由告訴他購買火機的原因,畢競這事嚴格來說算是犯法。
書桌旁,季明的對面,何壁主動坐下來了。
「崔哥,錢我可以考慮借給你,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好!」
季明保持惜字如金的風格,說道。
何壁一喜,主動權這下子在他手里,於是看向那牛皮紙袋,問道:「這里是錢吧!」
「我就知道。」何壁一拍掌,繼續問道:「那個人為什麼給你錢?」
「一萬。」
季明豎起一根手指,道:「先借一萬。」
何壁身子下意識的繃緊,一會兒看著牛皮紙袋,一會兒看著崔大山,最後重重點頭,「行,先寫張借條。」
季明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紙,一筆而就,寫下借條一張。
何壁要轉帳時,季明攔住了他,讓他去取現金,何壁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心中暗道:「他怎麼知道我身上帶了卡。」
附近就有取款機,取錢來回只花了三分鐘,主要是何壁一想到自己將問到關於火機的秘密,心里就跟打鼓一樣,所有顧慮都被壓住,想提都提不起來。
「左右不過一萬,我還年輕,賺得回來。」
他一方面期待著,一方面又做好打水漂的準備。
一萬被季明收到袋里,袋子就擺在桌上,在何壁伸手就能夠得著的地方。
「那男的我不認識,不過他前些日子開大車撞到我後肇事逃逸,事後我聯系他,讓他今天過來花二十萬私了。」
何壁點了點頭,一個開大車的,花二十萬私了也很合理。
「你買火機干嘛?」
季明再度伸出一根手指,何壁秒懂。
三分鐘後,又有一萬落袋,季明說道:「當然是要點火,進入到這個社會背後的圈子。」
何壁呼吸急促起來,激動問道:「你有辦法?」
這次回應何壁的是. .三根手指,這次何壁猶豫了,屁股粘在椅上一樣,季明沒有強求對方,取了一本書靜靜的看了起來,一看就是一天。
「該回家了。」
季明心中一嘆,在何壁神不守舍的眼神中拿起紙袋離開,離開前給何壁留了一個電話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