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歌在耳少年時,一夢浮生千年記。
周易……
當這個名字從陳寂的口中說出,張凡不由恍神。
昔日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
那日,在三七孤兒院的廣場上,便是那連元神都未曾覺醒的少年,一步踏出,已是神覺之境……他與張凡比肩而立,如高山延綿,縱橫南北,冠絕東西,感染了孤兒院上上下下所有的小伙伴……一道道元神紛至遝來,化為那一夜最亮的光彩,如山石壘蒼岳,試比九天高。
以一己平凡之身,聚集眾方元神之力。
一烝周流,法用萬物,終究是打破了三七孤兒院的禁制,為所有的小伙伴奪來自由身。
“落地皆兄弟,何必骨肉親……”張凡眸光渙散,喃喃輕語。
那時的伙伴……羅森死在了他的手里,葛雙休輾轉多年回到了純陽葛家,陳寂如今卻是身在道盟,入了擡棺殿……
沒想到,今天居然還能得到周易的消息。
“他是蓋世的天才啊。”張凡喃喃輕語。
那時候的周易,他的思想,他的行為就迥異于常人。
在那些全都元神覺醒的伙伴之中,未曾覺醒元神的他反而顯得特別,顯得另類。
別人都在操場上追逐打鬧,只有他蹲在墻角看螞蟻,一看就是一整天。
別人都在爭比拚道法,對轟元神,只有他坐在墻頭上晃著腿,看著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現在在哪兒?這么多年不見,他怎么樣了?”張凡不由關心道。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陳寂目光微沉,便將昨日在仙崖發生的一切敘述了一遍。
張凡聽得神色漸凝,就連旁邊的安無恙也是驚疑不定。
尤其是聽到對方競然一招之間便奪了謝清微,李長庚兩大元神。
萬惡劫相,天地奪運,盡在其手,饒是這位終南山前傳人都是聽得心驚肉跳,不由變了臉色。謝清微是什么人?萬惡劫相的傳人,念先生的弟子。
李長庚又是什么人?天地奪運的修煉者,江萬歲一手培養出來的白鶴觀傳人。
這兩個人聯手,在周易面前,競連一招都走不過去,連元神都被人家摘了去,像摘了兩顆樹上的果子!?
纜車悠悠上升,云海在腳下翻涌,崆峒山巔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恍若天闕。
纜車內的氣氛卻變得有些凝重。
“周易……五天之后,他要拜會崆峒山?”張凡聽著,卻是皺起了眉頭。
這可不像是簡單的通傳,甚至帶著點挑釁的味道。
他若只是路過訪友,何必在仙崖對謝清微和李長庚出手?
那分明是立威。
他要讓崆峒山知道,來的人是誰,有什么分量。
以道立威,以武通傳,這是古老歲月,道統之爭拜山的手段……
先挫其鋒,再登其門。
他要見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隴西的大老爺,崆峒山掌教謝自然。
呼……
此刻,纜車依舊在上升,然而窗外的風景,涌動的云氣,腳下的群山……似乎都變得無足輕重。張凡的思緒全都被【周易】這個名字占滿了。
“此人到底是誰?好大的氣魄,一人鎮兩法,還敢孤身上崆峒?”安無恙忍不住開口道。
“以我看……”陳寂略一沉吟,擡頭看向張凡。
“周易已是天師境界了。”
“天人合一……”張凡目光猛地一縮。
三十歲不到,便入天師。
三百年來,這幾乎是天下第一人了。
即便是楚超然,傳說也是三十歲才參悟天人之境。
周易的修行速度,比純陽真人還要快!?
“周易……他現在混哪里?”張凡忍不住問道。
“我怎么知道?我也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了。”陳寂搖了搖頭。
自從離開三七孤兒院之后,眾人的命運軌跡便朝著不同方向延伸了。
“他這樣的修為境界……總不能是突然冒出來的吧。”張凡皺眉道。
“他來崆峒山干嘛?”
“我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陳寂忽然道。
“什么?”張凡,安無恙齊齊看向他。
“他肯定不是來旅游的。”
“你說的還這踏馬有道理!”張凡白了一眼,認可了陳寂的說法。
轟隆隆……
就在此時,纜車靠站了。
車廂輕輕一震,索道緩緩停住。
門自動打開,山風夾著云氣涌入車廂,清涼而濕潤,帶著一股極淡的松脂香氣。
眾人下了纜車。
呼……
崆峒山頂,云霧如海蒸騰,大日霞光蔚然。
張凡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崆峒山頂的空氣,直入肺腑,清涼無比,擡頭望去……
遠處云海如萬頃白濤,推涌翻卷。
大日從東邊升起,將半邊天燒成赤金色。
霞光刺破云霧,灑在群山之間,連衣角都染上一層淡淡的光。
山風吹過,云海起伏,天地便是一呼一吸。
“不愧是道家勝境!”張凡凝聲感嘆。
“看!”
就在此時,安無恙走了過來,在張凡耳邊低語了兩句。
張凡擡頭,順著安無恙的目光看去。
張懷民一行早已先下了車,此刻,正站在石階上看著他。
尤其是張玄女,這位北張的上品道號,似乎對于張凡很感興趣。
反倒是李長庚,看著遠處霧海,似乎沒有將張凡放在眼里。
“走吧,上山!”謝清微招呼了一聲。
索道距離金頂,大約還有二十分鐘的腳程,當然,這是對于普通人而言。
他們這些人,也就是擡腳便至。
“上山再說!”張凡低語道。
此刻,他只覺得眼下的崆峒山,似越來越不一般了。
呼……
石階穿林而過,直達山頂,兩旁古松參天,虬枝如鐵,霧氣在林間流動,被晨光一照,泛出淡金色的暈。
山道上,張懷民走在最前面,他長身獨行,衣袍獵獵,顯示出大宗師的氣象,哪怕是同族的張玄女,都隔著十步的距離。
那扎起的獨馬尾被山風吹起,整個人像一柄剛剛拔出三寸的劍,冷銳而沉靜,余光是不是朝身后的張凡擡來。
倒是謝清微,與張玄女并肩同行,說著話。
畢竟,這兩人,一個是萬惡劫相的傳人,一個是北張的上品道號,同為天之驕女,雖是初識,卻也有惺惺相惜之感。
至于李長庚反而走在最后,與張凡等人靠的最近。
“李長庚……”
就在此時,張凡忽然開口了。
他居然主動叫住了李長庚。
盡管這一喚聲音不大,可是安無恙,陳寂紛紛投來目光。
就連謝清微都不由側目,向身后看來。
呼……
山風呼嘯,吹拂蒼林。
李長庚沒有說話,可是他的身形卻是頓了半分。
“那天……在關外,自然研究院外,你救過我一命……”張凡忽然道。
那日,自然研究院外,霍法王親臨追殺,幾乎將張凡置于死地,最后是李長庚突然出手,將他的元神,推入自然研究院。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
張凡提及了往事。
山風依舊,吹拂過耳,李長庚依舊在走,沒有任何回應。
誰能想到,這樣兩個人,從少年時便糾纏在一起,生死大戰不知幾回。
今天,居然能夠像這樣,心平氣和地在崆峒山的山道上聊天!?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不過這個人情,我得還述……”張凡也不管李長庚有沒有反應,淡淡道。
“這樣,只要你立下重誓,返回白鶴觀,從今以后,再也不出上京半步,我可以放你一馬,你我之間,從此揭過。”
此言一出,安無恙眉心大跳,不由看向張凡。
他可是知道,張凡與李長庚之間,可是宿怨深重,糾纏至今。
這樣的死結,張凡居然想要解開!?
呼……
就在此時,李長庚忽然停駐了腳步,轉過頭來,看向張凡。
“你若有手段,就在這里打死我!”
說著話,李長庚深深地看了張凡一眼,話音落下,都不等張凡反應,便轉過身去,繼續登山。“嗯!?”
張凡愣住了。
他印象里的李長庚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頗有些無賴的感覺,倒有點像他的風格。
“他這么吊的嘛?”張凡眉頭皺起,神色古怪地盯著李長庚的背影。
“他一直都這么吊!”安無恙從張凡的身邊走過。
“他確實一直這么吊。”
陳寂拍了拍張凡的肩膀,也跟了上去。
張凡無言以對,看著崆峒山金頂,邁步登臨。
片刻后,石階盡頭,一座高大的山門隱在晨霧與金光之間,像一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檻。那道門戶上赫然刻著【崆峒仙境】四個大字,在大日的光輝中鍍上了一層鎏金。
“嗯!?那是什么?”
就在此時,張凡忽然駐足,擡頭望去,便見山門外,大片的懸崖石壁之上,遍布著焦痕,如雷劈,似火灼……觸目驚心。
最關鍵的是……那巖壁之中,竟是藏著累累白骨,仿佛是從煉獄來爬回來的惡鬼,又好像是被人以大法力,生生嵌入那巖壁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是無畏崖……護道無畏……”謝清微開口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駐足望去,就連張懷民,也是站在遠處,看著那無盡斷崖,累累白骨。“百年前,第九次破山伐廟,三尸道人橫空出世,道門大敗……”謝清微忽然道。
說著話,她有意無意地看向了張懷民。
那是龍虎山最后的榮光,也是龍虎山最后一次率領天下道門,誅伐無為門。
原本,道門的實力處于絕對碾壓的態勢,橫掃江北,威震東南,至于關外大漠……幾乎快將無為門人趕絕。
奈何,就在這時候,三尸道人橫空出世。
那個男人實在太強了,三尸照命,天下第一。
以一人之力,鎮壓天下玄門高手,就連當時道門魁首,末代天師張太虛都敗下陣來。
白鶴觀的那尊天生靈胎,更是被三尸道人打的生死兩男,至今都不敢在紅塵顯露身形。
“那時候……三尸道人幾乎橫掃了天下道門……他自然也來過崆師山……”
“孤身一人,登門拜山!”謝清微的雙眸泛起別樣的異彩。
似乎,那言語之中,便已藏著那藏在歲月之中的崢嶸。
“崆峒山,天下十大道門名山之一,宗門上下,皆不能擋……”謝清微感嘆道。
說著話,她看向那無畏崖。
“這便是最后一道防線,舍生衛道,無畏生死……那些前輩,將自己的性命,將自己的骸骨,永遠地留在了這里。”謝清微淡淡道。
“即便如此,卻也沒能擋住三尸道人的腳步!?”張凡忽然道。
此言一出,一道道目光紛至遝來。
尤其是張玄女,秀眉蹙起,隱有不滿。
面對這般遺跡,本該心懷敬畏,對于那些前輩護道降魔的大勇與大義生出敬意才對。
可是……張凡……這個所謂南張的凡王,從謝清微的話,窺伺到的卻是那三尸道人當年的兇威。“張凡風……”
就在此時,張懷民開口了。
他獨立崖邊,看著那累累骸骨,頭也不回。
“你果然跟當年的張空名一般,也是頭生反骨……在這無畏崖前,你看到了什么?”張懷民淡淡道。張凡眉頭皺起,未曾多言。
“我很清楚,你看到的……是那無為門主的大位!”
此言一出,張凡眉心猛地大跳。
張懷民猜的不錯,在這無畏崖前,看著那累累骸骨,他似乎看到了當年三尸道人那天下第一的風采。無為門主,那才是真正屹立當世絕巔,能夠俯瞰古今風流的存在。
然而……
縱觀三百年來,無為門也不過一盤散沙,真正能穩坐那般大位的,便只有那個男人。
龍虎之外,張家別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