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省道盟總會,職工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很大,能同時容納兩三百人開會。
此刻空蕩蕩的座椅一排排鋪開,只有最前面幾排坐著人。
后面的白墻上赫然貼著【攻堅克難,斬妖除魔】八個鮮紅大字,那字寫得鐵畫銀鉤,是上一任省道盟會長的手書。
“我干嘛要像個犯人一樣被你審?”謝宇宙趴在桌上,眼皮上翻,斜睨著張凡。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姿態,仿佛一身反骨都快翻上天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節奏凌亂而煩躁。
“師弟,只是配合問話而已。”曹無疾尷尬地笑了笑,趕忙勸解。
也就是昨晚謝宇宙已經見識過張凡的手段……那一道清嗓吐出來的白練,將他半年的苦功轟成了渣。否則換個人來,他可不會乖乖跟著來到會議室,任由對方盤問,怕是早就一拳招呼上去,管你什么來頭“謝宇宙……你師傅是誰?”張凡走到近前,忽然問道。
“師傅!?”謝宇宙斜睨一眼,眸光微凝。
“你不是知道的嘛,崆峒山的……隨便哪個老家伙。”
他說“老家伙”三個字的時候,故意拖長了音調,像是在故意挑釁。
“我是問你……崆峒山之外。”張凡似有深意道。
嗡……
此言一出,謝宇宙瞳孔遽然收縮,仿佛心中最大的秘密被人洞悉了一般。
身子下意識向后縮了縮,翹起的椅子腿啪地落回地面,看向張凡的眼神充滿了警惕與戒備。“這不是顯而易見嘛。”張凡淡淡道。
“吐氣成劍……你使的招不是崆峒山的手法,必定是受過高人指點,誰改良的?”張凡平靜地看著謝宇宙。
他可忘不了與三尸相融時見到的光景……
雖說未來是不斷變化的,可是……
那萬一的可能也注定了這少年的不凡。
他的身上藏著未來的詭異,命運的不確定性。
那模糊遙遠的未來,有他的一席之地。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有能耐你把我的元神拘出來搜一搜。”
謝宇宙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哦?拘神之法,你知道不奇怪,說得這么順口……你那位師傅是無為門的高手?”張凡輕笑道。“你……你胡說什么?”謝宇宙面色驟變,厲聲辯解道。
聲音比方才高了一個八度,臉都漲紅了。
“誰啊,到底是誰,還要審我們?”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門推開了。
一群年輕人走了進來,有男有女,各個姿態昂揚,氣質不凡,恍若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
尤其是為首的那個青年,眉宇如劍,明亮的眸子里透著三分火氣。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道袍,腰間系著一條銀絲編織的腰帶,走起路來衣袂翻飛,氣勢十足。“張大哥,他就是封三思。”曹無疾湊到張凡耳邊,小聲道。
關于隱秘村所有人員的情況,在食堂的時候曹無疾已經大致跟張凡說了一遍。
因為昨夜隱秘村的事故,剛巧這些人大部分都來了隴西省道盟總會配合調查。
所以,張凡便讓曹無疾將這些人召集過來,逐一見見,想要看看能否察覺出端倪。
封三思,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隱秘村三十六座院子之中甲等小院的擁有者。
要知道隱秘村三十六座小院,暗合天罡之數,甲等小院也只有四座,位列四極,如同四柱。入住甲等小院,便是隱秘村天賦最高的四人之一。
“審了一夜,還有完沒完?當我們是什么?”
封三思剛進來便露出不悅之色,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稀稀落落坐著的幾個人,最后落在張凡身上,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身后的那些人更是嚷嚷起來,七嘴八舌地附和,聲音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來回彈跳,嘈雜得像菜市場。
隱秘村三十六院按照四柱劃分,便分為四大派系。
這些都是崆峒山的未來與香火。
眼下這一波人,顯然都是跟隨封三思的。
作為天之驕子,他們能夠過來配合調查已經是耐著性子了,不可能被人一審再審。
“封師兄……”曹無疾見狀趕忙上前,低聲解釋了幾句。
“嗯?外人?”
封三思聞言,眉頭一挑,非但未被安撫,反而更是露出不悅之色。
凌厲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張凡,上下打量了兩遍,像是在評估一件不該出現在這里的物品。“你一個外人,居然也敢來插手我們崆峒山的內務,還要審查我們?”封三思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他年紀輕輕,卻是威嚴已成,站在那里說話的氣勢,已有頂梁支柱的風范。
話音剛落,他身后那群人更是虎視眈眈,神色不善地將張凡鎖定。
有的抱起了胳膊,有的微微側身擋住了門口,還有兩個已經把手指按在了腰間的法印上。
“封家的人……”張凡默然不語。
曹無疾早就跟他說過,封三思的出身也極為不凡,祖上乃是崆峒五老之一【封六合】,與曹化純比肩的存在。
“老曹,還是你這一手高啊……”
“讓他們小家伙自己去鬧,出了事跟我們也沒有關系。”
此刻,監控室內,衛浮屠等人正盯著屏幕,看著會議室里的一切。
屏幕是高清的,會議室里每個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張凡來頭太大了,我們壓不住他,卻也不能放任不管……”
“讓這些年輕人出面,就算鬧出什么來也有個緩沖……我們出面,才有余地。”曹體仁淡淡道。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逡巡掃過。
他巴不得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鬧出動靜,驚動了上面,驚動了崆峒山,那才叫一出好戲。“老曹,這個張凡……”衛浮屠略一沉吟,忽然道。
“他是過江龍。你這樣玩火,當心出事。”
“所長,就算他是過江龍,你也應該聽過一句話……”曹體仁淡淡道。
“強龍不壓地頭蛇!”
“所以,你把封家的人推出去?”沈刀輕笑道。
“老沈,你可不要亂說。”曹體仁搖了搖頭,眼神中透出告誡之意。
但那份告誡里沒有多少真正的嚴厲,倒像是兩個老同事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嘿嘿。”沈刀笑了笑,卻不再說話。
他推了推金絲框眼鏡,目光落回屏幕。
“嗯?”
就在此時,衛浮屠等人眼睛猛地一亮,看著屏幕,便見那會議室里又走進來一波人……
為首的卻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襲碧青色的道袍,長發以一根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在耳畔。
顧盼神飛,眸光如電,那般姿態,卻是不在封三思之下。
她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封三思那邊的人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路。
“顧綰綰也來了……”曹體仁喃喃道。
崆峒五老之一【顧青燈】的血脈,與封三思一般,同為隱秘村四柱之一,獨占一座甲等小院。顧家在崆峒山的地位極為特殊,她們這一脈,女子的天份往往高過男子。
顧綰綰更是這一代顧家的佼佼者。
她平日里極少離開隱秘村,這次因為火災被叫來配合調查,顯然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無疾,口供已經錄過一遍了,怎么還要再問?拿我們消遣嗎?”顧綰綰秀眉微微蹙起,露出不悅之色她的矛頭卻是直接指向了曹無疾。
“顧綰綰,你還沒有搞清楚狀況,這可不僅僅是拿我們消遣。”封三思冷笑道,目光掃過張凡。“我也不知道隴西省什么時候改了規矩,居然讓一個外人來做主。”
“謝清微真是好大的派頭。”
此言一出,會議室內沸騰起來,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封三思和顧綰綰都開了口,跟隨他們的弟子也壯起了膽子,各種冷嘲熱諷在會議室里此起彼伏。作為大老爺的后人,謝清微與謝宇宙一般,自從被尋回來之后便在崆峒山根基淺薄。
尤其是謝清微,深居簡出,存在感比謝宇宙還低……
謝宇宙好歹還能鬧騰,闖出了幾分惡名,她卻像個隱形人,既不爭也不搶,安靜得讓許多人覺得她好欺負。
可她偏偏又姓謝,自然讓許多人覺得扎眼。
“謝清微?”顧綰綰面色更沉。
她聽著身邊人的耳語,目光掃過張凡,僅僅一眼,透著鄙夷。
“謝清微想擺架子就自己來,派個聽喝的算什么?她還不是崆峒山的傳人呢。”
說著話她轉身就走,顯然沒有將所謂的配合調查放在眼里,也沒有將張凡,甚至謝清微放在眼里。“諸位,還是都留下吧。”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了。
一道倩影緩緩走了進來,擋在顧綰綰的去路,赫然便是謝清微。
她一襲素凈的月白長裙,長發以一根銀簪松松綰起,妝容極淡,幾乎素面朝天,卻偏偏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清冷。
當謝清微走進來,所有人都微微變色。
就連封三思與顧綰綰都不由看向了她。
這個女人在崆峒山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得幾乎可以被當成外來人。
可她畢競是姓謝……
即便,封三思和顧綰綰這樣的天之驕子都看不上她,也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有勞道兄不遠千里跑一趟,倒是看了笑話。”謝清微走進會議室,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徑直走到了張凡面前。
“不打緊,我最喜歡看熱鬧。”張凡咧嘴輕笑。
謝清微還在大門口的時候他便感覺到了,所以才一言不發,任由封三思、顧綰綰這兩位天才耍威風。“謝清微,你真把自己當崆峒山的傳人了?居然從外面找了個小白臉過來吆五喝六?”封三思冷笑道。他看著謝清微旁若無人的姿態,心頭的火便壓不住了。
“你雖然也姓謝,可真是不是大老爺的種,還兩說呢。”
此言一出,會議室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這種話在崆峒山是絕對的禁忌……謝自然的血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質疑這一點便等于質疑整個崆峒山的正統。
就連監控室內那三位大佬都不由咋舌。
衛浮屠面色一沉,那道傷疤微微抽動。
“不像話,真不像話!”
年輕人爭斗他可以不管,可是敢這般言語涉及大老爺,那便是大逆不道。
曹體仁的臉色也變了,他本想讓他們鬧一鬧,卻沒想到,現在的年輕人,怎么什么話都敢說?沈刀的金絲框眼鏡差點又滑下來……封三思這小子,平時看著挺精明,怎么一上頭什么話都敢往外蹦?“謝清微,我勸你不要太招搖了。”
顧綰綰深深看了封三思一眼,雖然不認可這樣的妄言,卻還是出言警告。
謝清微請來的外人也好,謝清微自己也好,她并不關心,但她討厭這種被人呼來喚去的感覺。“唉。”謝清微輕聲嘆息,搖了搖頭。
那嘆息很輕,輕得像秋日最后一片落葉墜地。
緊接著,她擡起頭來,目光依舊落在張凡身上。
“怪我,平日里太過低調,忘了立規矩,還請道兄見諒。”
“道友自便。”張凡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轟隆隆……
話音剛落,一股恐怖的氣勢從謝清微體內沖天而起。
剎那間,會議室四個角落的監控攝像頭猛地爆碎,火花四濺。
畫面陡然消失!!!
監控室內衛浮屠等人面色驟變,幾乎瞬息的功夫便沖了出去。
他們終于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那個平日里深居簡出、山水不顯的謝清微,絕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空殼傳人。
嗡……
此刻,會議室內,那恐怖的壓力層層疊疊,如山海橫空,似天地翻覆。
汪洋縱起怒濤至,歸墟無量葬江河。
所有人戰戰兢兢,雙目圓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受。
在這股威壓之下身體仿佛消失了,元神赤裸裸地暴露在那個女人的面前。
什么隱秘村的天之驕子,什么甲等小院的四柱天才,什么崆峒五老的血脈后裔……所有的光環、頭銜、驕傲,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最卑微的顫栗。
他們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差距……
這樣的差距,無關修為,無關境界……仿佛來自于生命層次的差距。
這一刻的謝清微,便如同那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女……
仙姿不凡,駕臨紅塵。
“謝……謝清微,你……”
封三思立在原地,眼珠顫動,簡直不敢相信。
他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
顧綰綰也是花容失色,俏美的臉蛋再無半點血色,冷汗從她的鬢角滑落,滴在月白色的道袍上煙出幾點暗痕。
他們愣愣地站在那里,仿佛徹底失去了身體的掌控權,只能看著謝清微如同閑庭漫步般緩緩走到近前。那樣的眼神,高高在上,透著一絲漠然,如同在看兩只螻蟻。
“你們以為,我平日里不跟你們計較,是因為什么?”謝清微淡淡道。
那聲音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覺得心頭被澆了一盆冰水。
嗡……
話音落下,那纖纖玉手凌空招搖。
封三思,顧綰綰的元神便如兩團火光聚攏,輕易間便漂浮在了她的手中。
那動作太輕巧了……
輕巧得仿佛只是隨手拈了兩片花瓣,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半分。
“你……你……”
封三思,顧綰綰的元神劇烈顫動,發出無聲的尖叫。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摘元神如探囊取物,掌生死似翻掌觀紋。
這種手段,這種碾壓般的差距,將他們引以為傲的修為與天賦踩得粉碎。
“你藏得可真深!!”顧綰綰顫聲道。
此時此刻他們方才知道,那個平日里隱忍低調,山水不顯的謝清微,居然藏得這么深。
如天高地闊,似九淵深沉。
那恐怖的實力早已凌駕于他們這些所謂的精英天才之上。
她不是沒有資格當崆峒山的傳人,她是根本不屑于跟他們在同一個層面上爭。
“你剛才是故意不說話是吧。”安無恙斜睨了張凡一眼,低聲道。
“嘿嘿!”
張凡雙手抱在胸前,只是笑笑,如同看戲。
開玩笑,謝清微是什么人?
那是萬惡劫相的傳人,念先生的親傳弟子,能夠與李長庚這種存在并肩作戰的人物。
在東山省,她與李長庚聯手,萬惡劫相、天地奪運兩大丹法齊出,差點把他都困住。
這些所謂的崆峒山精英弟子,在一般人面前叫天才,在謝清微眼中連爭的資格都沒有。
山水不顯,那是風云歸藏。
“平日里,我不跟你們計較,是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們也不會隨意去踩路邊的螞蟻吧。”謝清微淡淡道。
嗡……
那兩團元神收縮得更緊了。
一縷縷流光從元神的邊緣滲透出來,仿佛被擠壓得即將爆碎。
一陣哀鳴驟起,便如同這兩大天才此刻的心緒。
原來在謝清微的眼中,他們也不過是路邊的螞蟻。
不是對手,不是競爭者,不是值得正視的存在,只是螞蟻。
“我只是比喻而已……你們不要自大……”
“比起螞蟻,你們都不如。”謝清微淡淡道。
“這是我第一次給你們立規矩,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讓你們家里,提前給你們辦喪事。”
嗡……
說著話,她擡手一揮。
那兩道元神如蒙大赦,紛紛回歸了身舍,像是兩只被掐住了喉嚨的雀鳥。終于被放開了手。砰…
封三思與顧綰綰猛地后退,腳步踉蹌,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灑在會議室的青石地面上。
兩人面色慘淡,看向謝清微的眼神充滿了驚恐。
那兩雙平日里眼高于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最純粹的,近乎本能的恐懼。
剛剛他們是真切地感覺到了生死的危機。
那不是威脅,也不是警告。
而是真正的命懸一線的窒息。
換句話說,謝清微說的每一個字,都沒有在跟他們開玩笑。
這個女人,說殺人,就一定會殺人。
“道兄可還滿意?”
謝清微轉過身來看向張凡。
“還行,沒吃人。”張凡咧嘴一笑。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讓周圍那些崆峒山弟子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這……這都是些什么人啊!?
“小曹啊,你給他們每個人都錄一份口供……詳細一些,包括三個月來的行蹤,接觸了什么人。”“有不配合的……就告訴你清微師姐。”張凡轉過身去,拍了拍曹無疾的肩膀。
“你找到了孟棲梧!?”
就在此時,謝清微走了過來,開門見山,似有深意地看向張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