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二代祖師……
張劫引!!!
當張凡的腦海中竄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懸著的心終于死了。
千年以降,那可是見過道祖,見過無為門主的存在。
張道靈之后,便是由他繼承了龍虎山的香火,開天下大宗之玄根,立龍虎門庭。
龍虎山能有今日的千年氣象,一半是道祖開山之功,另一半便是這位二代祖師守成之業。
翻壇伐廟,九霄雷引,七十二路妖王在他手中伏誅,三十六洞邪神在他劍下授首。
那是真正站在一個時代巔峰、俯瞰蕓蕓眾生的人物。
如此存在的三尸神,活了數千年。
當年,就連三尸道人和楚超然都差點死在他的手中……
三尸道人何等人物?
天下第一,蓋世無敵,可在張劫引的三尸神面前也險些飲恨。
最后,還是楚超然以身為籠,以純陽之舍鎮壓了池一個甲子有余。
整整六十多年,一尊純陽無極的當世活神仙,用自己的肉身當監獄,才勉強把那東西關住。當日真武山收徒大典,便是因為張凡,因為他的三尸神,因為那一點變數……讓二代祖師的三尸逃脫了大劫。
真武傳道七十三,必是因凡應劫。
如今,那劫數開始漸漸顯化了。
“怎么個事?”
就在此時,開車的安無恙察覺出了不對。
他側著頭,低聲問道,目光在路面和后視鏡之間飛快地切換。
車廂里的氣氛太不對勁了……
張凡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只活青蛙,后排蜷縮著的孟棲梧則在昏暗的光線里閃著兩只冷靜得可怕的眼睛“媽媽呀,這真是……天塌地陷了。”張凡神色恍惚,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么跟安無恙解釋。二代祖師的三尸神,這個名頭太沉重了,沉重到光是說出來都讓人覺得呼吸困難。
“你怕了。”
孟棲梧依舊蜷曲在那里,明亮的眼睛透過發絲看向張凡。
那目光里,透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失望,也許是期待。
“你不怕?你都這樣了。”張凡斜睨了一眼。
孟棲梧的血都快流干了,元神碎得跟砸過的鏡子似的,蜷在這后排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還好意思問他怕不怕。
“你是怎么受的傷?”張凡追問道。
他想知道更多細節,想知道那個東西現在究竟是什么狀態,想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勝算。
“當日老君山一別,我就來了隴西,感黨到了那東西的氣息。”孟棲梧低聲道。
她的氣息依舊虛弱,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胸口的起伏在昏暗的光線里若隱若現,像個病美人。“那東西藏得很深,我只知道他肯定是崆峒山的弟子,一路追蹤到了隱秘村。”孟棲梧低聲道。崆峒山弟子數千,分布在隴西大大小小的道觀、道盟分會、世俗產業里,排查起來幾乎沒有可能,可能夠進入隱秘村的弟子,總共也就那么幾個。
孟棲梧尋到了這里,事情反而變得容易起來。
“可是那老頭在,我進不去。”
張凡默默聽著,他知道孟棲梧所說的老頭應該就是陳火丹,跟隨過謝自然的那個伙夫。
那一手翻天印,張凡今晚領教過了。
陳火丹雖然不入天師,可那一手翻天印,足以讓任何觀主級別的存在望而卻步。
有他在隱秘村坐鎮,孟棲梧確實進不去。
“直到有一天,那老頭不知什么緣故離開了村子,我才趁夜溜了進去。”孟棲梧凝聲輕語。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太愉快的經歷。
“也就是在那個院子,我碰上了那東西。”
“當時,他正在采補。”孟棲梧漆黑的眸子里透出一絲追憶,那追憶中藏著心悸……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同類相遇時才會有的本能戰栗。
“他是誰?”張凡沉聲問道。
三尸大禍,先天妙生,一旦與元神相合幾乎察覺不出來,因為那本就是先天的配置,原始的狀態。三尸神藏在宿主體內的時候,就像一滴水藏在另一滴水里,從外面看完全沒有任何區別。
“我沒看清。”
“那東西太警覺了,我剛剛靠近院子他就察覺到了,對我出手。”孟棲梧凝聲道。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蓋在身上的外套,指節泛白。
“怪不得。”張凡若有所悟。
難怪蘇松柏活了下來。
今夜張凡檢查的時候還在納悶,此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處,居然能夠從三尸神的采補之下保留性命……原來是孟棲梧給打斷了他的進食。
所以,蘇松柏就是抓住了這個窗口才撿回了一條命,但代價是朽軀逆生劫和永無止境的生不如死。“我跟他一交手便知不敵,所以鬧出動靜,逃了出去。”孟棲梧銀牙緊咬,身子似乎蜷縮得更緊了。她逃出隱秘村之后不敢離開太遠,因為那東西的速度比她快,跑直線她必死無疑。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躲在了隱秘村外圍的空間褶皺里,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倒是聰明,沒有出去,反而躲在了附近。”張凡斜睨了一眼。
這女人的求生本能比貓還強,被打成這副鬼樣子還能冷靜地分析局勢,做出最有利的判斷,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東西太厲害了。”孟棲梧的雙手緊緊握起。
她不是一個會輕易承認別人比她強的人……
張凡見過她在關外采補元神時的肆無忌憚,見過她在老君山上面對強敵時的從容不迫。
能讓她說出“太厲害”三個字,可見“那東西“到底有多恐怖。
“你這樣的狀態,我不來,你也撐不了多久。”張凡輕語道。
“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就在此時,孟棲梧長長的睫毛忽然擡起,澄澈的目光卻是直勾勾地看著張凡。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明亮,像是兩枚被磨得極薄的琥珀,能一眼看到底。
那目光太干凈了,干凈得不像是一個三尸神應該有的眼神。
“嗯?何以見得?”張凡心頭一動。
“同氣相應!!”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你與三尸的牽扯更深了。”孟棲梧凝聲道。
“說的也是。”
張凡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頭疼無比。
三尸本是先天禍,混入靈胎作孽魔。
沾染上了這種東西,災劫便是無窮無盡。
更不用說,那是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人家吃過的元神比他見過的都多,人家經歷過的時代比他讀過的史書還厚。
“不行。”張凡越想越是頭疼,猛地直起身子。
那動作太突然,安無恙被嚇得方向盤都晃了一下。
“你干嘛?”
“搖人。”張凡掏出了手機,這是他離開洛陽之后買的新手機,通訊錄里只存了寥寥幾個號碼。打開超信,他飛快地翻著聯系人列表,向夏微生、李妙音、破戒師兄等一切熟識的朋友群發了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鍵盤上砸釘子。
“呼叫楚真人,十萬火急!急急急!!!”
能夠面對那般存在的,也只有當世那天下第一的純陽真人了。
嗖嗖嗖……
隨著信息一條條發出去,屏幕上的“已發送”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
張凡盯著那些未讀的消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呼……”
大月森然地盯著人間。
夜色更深了。
平洲市區的燈火越來越近。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掠過張凡的臉,將那張年輕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知道,今晚,大概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次日清晨,張凡便與安無恙前往隴西省道盟總會。
昨夜他們不告而別,總得有個說法。
更何況按照孟棲梧所說,“那東西”必定藏在隱秘村中,那就好辦多了……
畢竟隱秘村總共也只有三十六座院子而已。
他想要一份這些人的詳細資料,逐一甄別。
“你確定他們會給你?”安無恙揣著狐疑。
身為終南山前傳人,他很清楚,張凡索要的這份資料的份量。
能夠在隱秘村修行的,可都不是什么普通弟子。
這些人的資料檔案,保密等級本來就很高。
“事在人為,問問再說。”張凡隨口道。
說著話,兩人便走進了隴西省的道盟食堂。
此刻,早上七點多鐘。
隴西省道盟總會的食堂正是熱鬧的時候。
那食堂比尋常機關單位的氣派得多,足可容納二三百人同時用餐。
打飯的窗口排著長隊,不銹鋼餐盤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響成一片,水蒸氣從后廚的半開放式窗口滾滾涌出,裹挾著面食、肉湯、煎蛋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窗口上方掛著今日供應的菜單……牛肉面、臊子面、羊肉泡饃、豆漿油條、小米南瓜粥、水煎包、茶葉蛋,中西合璧,豐盛得像是酒店的自助早餐。
“哈……”
衛浮屠、曹體仁、沈刀顯然是一夜沒睡。
三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子,面前各自點了一碗熱湯面,澆頭簡單……幾片青菜葉子,一撮肉末,連個荷包蛋都沒加。
“張小友……你們昨天不告而別,實在是……”
衛浮屠眼看張凡登門拜訪,沉著臉。
如果不是昨天已經見識過張凡的兇威,他這時候已經開始拿人了。
“昨夜,我們是見到村子附近有可疑人物,所以才把車子開走,追了出去。”
張凡扯謊的本事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他說這話時面不改色心不跳,還順手從桌上拿了兩個肉包子,遞給安無恙一個,自己一個。畢競,他們倆也還沒吃早飯。
“可疑人物?”衛浮屠等人面色微變,相視一眼。
昨夜隱秘村大火,確實來得蹊蹺,加上張凡兩人不告而別,他們都差點以為是他放的火。
畢竟隱秘村平安無事這么多年,偏偏這小子來了就出事了,實在不對勁。
“對。”張凡無比篤定道。
“對方什么人?”曹體仁問道。
“可惜,跟丟了。”張凡痛心疾首道。
衛浮屠等人相視一眼,卻是心照不宣。
這些老狐貍各個都是成精的人物,哪里聽不出張凡的話半真半假?
只不過隱秘村的變故如今還在調查,既然對方主動上門,他們也不好做定罪之論。
更何況……
衛浮屠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清湯真水的素面,又看了一眼張凡手里那個皮薄餡大的肉包子,略一沉吟“等查清楚了再說吧。”
“諸位,我今天來,還有事情相求。”張凡忽然道。
“什么事?”沈刀心頭一顫,眼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他現在就怕張凡提條件……只要對方提條件,必定會出事。
也不知道謝清微從哪里請來的這么一個煞星。
“張小友是無事不登大羅殿啊。”衛浮屠似有深意地看了張凡一眼。
“什么事?說吧!”
“我想要一份隱秘村修行人員的名單檔案。”張凡開口道。
“這……”
此言一出,沈刀等人俱都露出為難之色,衛浮屠更是眉頭皺起。
隱秘村里修行的都是什么人?
崆峒山的精英弟子,未來的香火,那是宗門最珍貴的寶貝。
許許多多都是藏著掖著的……就像當初李長庚,身為白鶴觀的弟子,名聲卻不顯露,就是怕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這種機密檔案,怎么能宣之于外人?
“張小友,這種事情我們可做不了主。”沈刀直接搖了搖頭。
將自家精英弟子的資料泄露出去,但凡有些腦子都不會這么干。
誰傳出去誰負責,這黑鍋一旦扣下來那可大了。
“這樣吧,我找個人給你……”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問他,他對于隱秘村的所有人員都很了解。”曹體仁忽然開口了。
資料不可以給你,但是隨便聊聊,那誰也不能說什么。
“多謝了。”張凡抱拳道。
他也清楚,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
“無疾。”曹體仁轉身輕喚了一句。
張凡擡頭望去。
不遠處的座位上,病殃殃的曹無疾站了起來。
他的身邊還坐著一個少年,正在悶著頭大快朵頤,面前的餐盤堆得像小山似的……三個肉包子、兩根油條、一碗牛肉面、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還有一杯豆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