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機場,匯入繞城高速。
沈刀坐在副駕駛上,金絲框眼鏡后的目光時不時掃過后視鏡,從后排那兩個年輕人的臉上一掠而過,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崆峒五老……”
崆峒五老,乃是天下十大道門名山之一【崆峒山】碩果僅存的五位耆老。
掌教謝自然之下,便屬這五人地位最高。
膝下門徒無算,香火傳承遍布隴西。
曹化純,便是五老之一。
他的弟子很多,枝葉相續,傳到今日幾乎滲透了隴西省大大小小各個行業。
從省道盟到地方分會,從崆峒山內院到各地道觀,從官面上的人物到商界的巨賈,姓曹的、拜在曹家門下的、與曹家有姻親的,織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網。
就像如今【隴西省道盟總會】三大副會長之一的曹體仁,便是他的子侄。
“曹化純……”
張凡聽著沈刀的介紹,若有所思,下意識與安無恙相視一眼。
剛剛飛機上,他們遇見的那個叫做曹久的孩子頭,應該便是這曹化純的玄長孫。
他們走得早,也就是跟著沈刀出了機場,否則肯定是會受到阻攔審查的。
畢竟曹家的玄長孫在飛機上被人拘了元神,這事要是鬧開了,整個平州國際機場都得被翻個底朝天。“老曹家的這位少爺,十二歲便覺醒了元神,可謂是天縱奇才。”沈刀坐在副駕駛上,淡淡道。“去年曹家還大擺筵宴,那場面可是不小。”沈刀的眼中透出追憶之色。
他和曹體任乃是同僚,又是隴西道盟的主事之一,自然在被邀請之列。
那場面,隴西省有頭有臉的人都到了。
畢竟一個家族、一個宗門,香火延續最重要的便是人才。
一個楚超然便為真武山奪來八百年氣運,可是天底下楚超然只有一個。
對于一般的宗門世家而言,能出一個像曹久這樣的苗子悉心培養,至少能夠保證家族氣運不落。可是………
“曹家這位少爺出了事,恐怕整個隴西都要抖上三抖了。”沈刀自顧自地感嘆道,那語氣里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
“你可真行。”安無恙白了張凡一眼,給了他一個口型。
那個口型極短,卻極清晰,翻譯過來就是:你他媽可真會挑人。
張凡撇了撒嘴,卻不說話。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行道樹。
只能說,這都是命運的車輪滾滾!
“兩位……”
沈刀的聲音再度響起,將張凡的思緒拉了回來。
“小師妹請你們來隴西,說明緣由了嗎?”
“說了一些,但是不太清楚。”張凡不動聲色道。
“其實也不算大事……平州出了妖魔,雖說至今還未弄清楚這妖魔的來歷。”
“按理說崆峒山道法淵深,自然能夠解決……我也不清楚,小師妹為什么要請……”
沈刀的話戛然而止,他看向后視鏡的眼神卻頗有深意。
那意思很明顯………
崆峒山自己就能解決的事,為什么要千里迢迢請兩個外人來?
尤其是這兩個外人!
一個是上了道盟黑名單又莫名其妙被撤銷通緝的可疑分子,一個是被終南山逐出師門的叛逆之徒。這哪里是請外援,這分明是請了兩個雷回來。
張凡和安無恙的名字,沈刀自然都聽說過。
前不久張凡還因為上了【小道APP】的頭條,遭到道盟通緝追捕,在山海關更是與山河四省的道盟大鬧一場。
可是后來通緝取消,小道APP整頓,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沈刀也是那時候知道了張凡的名字……至于這個名字后面的檔案,他卻沒有資格接觸。
在沈刀眼中,這個年輕人有些神秘,有些奇怪,應該也有些后………
僅此而已!!!
至于安無恙,對于沈刀而言,終南山傳人的名頭顯然比張凡要響。
可是前些日子他接到消息,這位傳人居然被逐出了師門……具體情況不得而知,可是顯而易見,必是干了欺天的大事。
終南山不是尋常宗門,能讓他們把一個正牌傳人逐出山門,那得是多大的罪過?
沈刀不明白謝清微為什么要請這么兩個人過來。
他們太奇怪,也太年輕。
隴西的事,崆峒山自己就能夠解決。
“沈副會長,如今這案子是謝……清微負責嗎?”張凡聽出了話外音,突然問道。
他這一問直指要害,就是想探探謝清微在崆峒山真正的分量。
“師妹雖然回崆峒山有些年頭了,不過平日里并不主事,深居簡出,也很少與人打交道。”沈刀側過身來,似有深意地看了張凡一眼。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謝清微在崆峒山沒什么實權,平日里也不怎么參與門派事務,這一回忽然請兩個外人來平洲查案,連他沈刀都覺得蹊蹺。
張凡沉默不語。
僅從這三言兩語便能聽出來,謝清微在隴西,在崆峒山可以說是深藏不露。
看來幾乎沒有人知道她【萬惡劫相】傳人的身份,甚至于從沈刀的話音可以聽出來,外界普遍并不認可這位崆峒山傳人的地位。
除此之外,張凡也看出來了,沈刀并不知道這件案子關乎三尸,他知道的極其有限。
在這位副會長眼中,這只是一樁普通的妖魔傷人案……棘手,但不夠重大。
謝清微請外援不過是這位崆峒山的傳人在找存在感。
“沈副會長,我聽說這案子里有個活口……”
“我能見見嗎?”張凡忽然道。
謝清微說,從發現三尸禍的遺蹤開始,已經死了十三條人命了……十三張人皮,十三具被吸干了所有精華的空殼。
可是卻還有一個活口。
可以說,那活口至關重要。
這世上,幾乎沒有人能夠比張凡更加知道【三尸大禍】的險惡。
道書上都有言,三尸作祟亂靈,五賊乘虛竊道胎。但教此孽蟠胸腑,縱有玄功亦成災。
此禍一成,但凡沾染,即便活下來,恐怕都會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如果,孟棲梧真的成了氣候,在這崆峒山下作亂,那活口之上必定會留下蛛絲馬跡。
“這……”
沈刀略一猶豫,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是來走走過場嗎?怎么還要看那個活口?
此刻沈刀的心中泛起了嘀咕……看來那位平日里深居簡出的小師妹,對于崆峒山傳人這個位子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無所謂。
“有難處?”張凡問道。
“兩位剛到,先休息!”
“你們的要求,我會向上申報的。”沈刀笑著道。
那笑容有幾分客套,幾分敷衍,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推諉。
說實話,那活口并不在他的手里,他也沒有權限。
“好,我們等沈副會長的消息。”張凡輕語,不再說話,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
車內安靜下來,只剩引擎的低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沈刀收回目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神若有所思。
一車的人各懷心思。
車廂里沉默得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響,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
嗡……
車子在午后的隴西大道上疾馳,兩側的行道樹飛速倒退。
遠處的崆峒山脈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條橫臥在天地之間的巨龍,沉默地注視著這些駛向它腹地的渺小來客。
傍晚,明月高懸。
平州市近郊,山水莊園。
人居陽宅,風生水起。死靠陰宅,藏風聚氣。
此處風水特異,前水后山,以一條青石甬道相連,甬道兩側立著九對石雕的仙鶴,姿態各異,引頸向月。
那是【九鶴朝真】之局,將陽宅的生氣與陰宅的藏氣融匯貫通,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自給自足的風水循環。
在隴西,想要住上這種地方,光靠有錢是不可能的。
此刻,大宅深處,一座寬敞的房間內,三十六根蠟燭圍成一圈。
那蠟燭也不是尋常的白蠟,而是以崆峒山特有的靈脂混合朱砂鑄成的【安神燭】,每一根都有小臂粗細。
燭火靜靜燃燒,三十六道筆直的光柱紋絲不動,恍若天上明星,將一道幼小的身影護在中央,赫然便是那飛機上的孩子頭………
曹久!
此刻他氣息微弱,身子止不住地抽搐著,蒼白的小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
“大哥…”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了,一道魁梧的身姿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來人五十多歲的模樣,兩鬢斑白,一雙眼睛圓滾有神,腰板挺得筆直,穿著深藍色的道盟制式便服,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上面刻著隴西省道盟的標志和三個小字:曹體仁。
“體仁……你怎么回來了?”
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
臨窗處,一道身影含在那里,大約六十多歲的模樣,身形消瘦,背對著房門,正望著窗外那輪高懸的明月。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輪廓……顴骨微凸,下頜收緊,嘴角微微下垂,不怒自威。
“我聽說小久出事,便趕回來了。”曹體仁快步走到床邊,彎下腰,粗厚的手掌復上曹久的額頭。只一觸,那張飽經官場風霜的臉便沉了下來。
算起來,這個小家伙是他的孫輩,也是如今曹家后輩之中天賦最高的苗子,自然不容有失。身為隴西省道盟總會三大副會長之一,他下午還在外地公干,收到消息便立刻撂下了一屋子的人,趕了回來。
“這是……”曹體仁面色有些難看。
“元神受損了.……”
“我已經用【三十六天罡回星大法】幫他元神歸位,接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曹云龍轉過身來。三十六天罡回星大法,那是崆峒山秘傳的元神修復之術,以天罡星力為引,將受損的元神重新錨定在肉身之中。
可這法子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元神歸位不等于元神復原。
“大哥…”
曹體仁心頭微顫,恭恭敬敬地走了上去。
曹家弟子之中,他這位大哥算得上是人中龍鳳了,深得那位老祖宗的器重。
“我已經讓道盟著手查了……今天在飛機上對小久下毒手的,便是這兩人。”
曹體仁從帶來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紙檔案袋,抽出一遝文件,遞到了曹云龍的手里。
后者翻開一看,映入眼簾的便是張凡的照片。
“張凡-……”曹云龍只是掃了一眼,便皺起了眉頭。
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在照片上只停留了兩秒,便翻到了下一頁。
“這資料不全吧。”
這份檔案,二十歲之前的經歷全都是普普通通……小學在玉京市實驗小學,初中在玉京市第三中學,高中在玉京一中,大學則是在玉京東大,二十歲以前,幾乎沒有出過玉京市。
這檔案上,就連得過幾張三好學生的獎狀,參加過兩次市級數學競賽,連大學學的是什么專業都一清二唯獨與道門修行沾不了一點邊。
這就像是有人特意把屬于一個普通人的二十年,嫁接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我能查到的就這么多………”
“這小子前些日子鬧出過動靜,上京那邊還下過稽查通告,后來就不了了之了。”曹體仁沉聲道。曹云龍沉默不語,繼續翻看。
第二頁是另一個年輕人的資料。
“安無恙……終南山的傳人?”曹云龍目光微沉。
終南山,那是天下十大道門名山之一,與崆峒山平起平坐。
這個分量,可不比張凡那個無名小卒。
“他被終南山逐出山門,居然跑到了這里?”曹云龍神色漸冷。
一個是被道盟通緝又撤銷通緝的可疑分子,一個是被終南山掃地出門的棄徒,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已經夠奇怪的了,更奇怪的是他們居然同時出現在了隴西。
“他們怎么會在這里?”
“查清楚了……這兩人是受謝清微之邀,人是被沈刀接走的。”曹體仁沉聲道。
“謝清微……是為了那個案子?”曹云龍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看向了窗外那輪冷月。
“大概是了。”曹體仁下意識看向昏迷不醒的曹久,又看向自己大哥的側臉,斟酌了片刻,終于開口。“大哥,這丫頭看著沒有表面那么老實。”
“她在崆峒山這么多年,根基未成,毫無建樹,不如借助這次的機會,徹底將她……”
曹體仁沒有把話說完,淡漠的眸子卻是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體仁啊,你現在這個位子上,還是不要太冒失了。”
曹云龍冷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目光卻是從曹久身上移開。
“大老爺畢競還在……謝清微那丫頭,再不成事,她也是姓謝。”
在隴西,能夠被稱之為“大老爺”的只有一個……崆峒山掌教,謝自然。
那個活了一百三十多歲、與三尸道人同處一個時代的活化石,那個三十多年沒有下過山卻讓整個隴西都不敢妄動一步的存在。
只要他還在一天,謝清微就算是個廢物,也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動她。
“可是……”
曹體仁略一猶豫,壓低了聲音,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房門已經關好,方才湊近半步。“這些年,大老爺的身體似乎……他露面也越來越少了.……”
人在紅塵,修為越高,劫數越大。
謝自然已經一百三十多歲了,一百三十多歲,就算修為通天,就算是藏身山中,也必有劫數。他已經三十多年沒有下過山了,最近這幾年,連山上的日常事務都交給了五老共同打理。
這意味著什么,隴西地面上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心知肚明。
“小弟,慎言。”曹云龍深深看了曹體仁一眼,擡手將他的話語止住。
“這件事,暫時就不要聲張了。”曹云龍看了一眼躺在燭火中央的曹久,沉默了片刻,作出了決斷。“就這么算了?”曹體仁愣了一下。
他千里迢迢從外地趕回來,不是為了來聽他大哥說“算了”的。
他們曹家,何時這么忍氣吞聲過?
就因為一個毫無根基的謝清微?
“大老爺,乃是隴西的擎天梁。一時半會,還倒不下來。”曹云龍嘆息一聲,拍了拍曹體仁的肩膀。“小弟,他老人家活了太久了……久到他經歷的歲月、見過的人杰,都不是你我能夠想象的。”“更不用說……”曹云龍話語一頓,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他曾經,可是那個男人的弟子啊!”
“昔日天下第一高手……”
“李長生!!”
曹云龍凝聲一嘆,那聲嘆息在燭火搖曳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沉重,像是從百年前飄來的一縷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