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北藏高原。
大月下,狂風獵獵,似龍咆哮。
那風從萬古冰川之巔俯沖而下,裹挾著歲月不化的寒冰氣息,掠過荒原,掠過峽谷,掠過那些被歲月磨去了棱角的古老山巖。
吼————
風聲在天地間回蕩,如同一條看不見的巨龍在云層深處發出悠長的呼吸。
極遠處,那座高山延綿縱橫,千里不絕,恍若天地乾坤的脊梁,好似天下龍脈的源頭。
天下龍脈,皆出崑侖。
亂山如天關,蒼云似深鎖。
在那祖龍脈的腳下,藏著一座村莊。
天地的靈機如漩渦般向此匯聚,大地的龍脈如百川歸海般向此奔涌。
整個村莊便像是一枚嵌在祖龍脈七寸處的明珠,日夜承受著天地精華的澆灌。
這里便是北張祖地,龍虎張家千年香火的最後傳承之地。
「張神機————我倒是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死在外面。
「上品道號,非是凡種。得了龍虎香火,身負祖師庇佑,他還有活過來的希望。」
「那也僅僅只是希望而已————他已經回歸了【大浮黎土】的懷抱,除非【甲生癸死】,兩兩相合,否則,他的路便已經盡了。」
「如此說來,北張————不,龍虎張家,這一代弟子之中,上品道號,也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祖師祠堂前,兩道身影在夜色中浮現。
青石為基,古木為梁,飛檐翹角層層疊疊,檐角的銅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而古老的聲響。
門楣之上,懸掛著一方匾額,上書四個大字————
道祖正脈!!
那字跡古樸雄渾,筆鋒之間仿佛藏著千鈞之力,望之便覺心神震顫。
嗡————
赤燭火起,跳動的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如同一片陰影,從門檻一直延伸到祠堂深處,壓向了那一排排神位。
「想不到南張四代之中,除了一個張九真,還有一個張凡。」
忽然,昏黃的燭火跳動,其中一人輕語。
黑夜中,他不顯身形,唯有那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極其詭異的眼睛————
瞳孔之中竟是雙瞳,兩圈虹膜彼此嵌套,如同兩枚重疊的古錢。
內瞳漆黑如深淵,外瞳呈淡金色,在燭火中泛著幽幽的光。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悶好,.超順暢 全手打無錯站 重瞳者,上窺九天,下照九幽。
「我倒是想要會一會他。」那人輕語。
「重明,不要妄念————」
「張神機不在你之下,他都死在了邙山,你又有幾分把握,能夠鎮壓此人?」
就在此時,另一道身影開口了,卻是一位女子。
她站在燭火的另一側,身姿修長,長發如瀑,垂至腰際。
青絲高高束起,以一枚古銅簪挽成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月光從祠堂的天窗灑落,正落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張清冷絕美的面容,恍若九天謫落的玄女。
玄女者,九天之仙姿,眾妙之玄門。
「嘿嘿,玄女,你怕了?」張重明咧嘴道。
那雙瞳在燭火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彩。
「我們這樣的人,若是沒有生死的大劫,又如何才能突破?」
「正因前方是死地,才能精進望長生。」張重明幽幽輕語。
那雙瞳之中透出一往無前的大無畏。
「我不是怕了。」張玄女搖了搖頭。
「既已生,當知死————」
「我不怕生死無常,只怕道祖香火無以為繼,只怕末法凋零,我道不傳。」
張玄女的眼中透出一絲悲憫。
那雙眸子澄澈如秋水,倒映著滿堂的燭火,倒映著千年的神位,也倒映著那端坐法臺的道祖金身。
黑夜中,兩人沉默不語。
他們不是一般的張家弟子。
上品道號,世所罕見。
四代弟子之中,也只出了四位而已————
人王,重明,玄女,以及神機。
人王自廢神位!
神機身死道銷!
如今也只剩下他們兩人而已。
山風從祠堂的窗欞灌入,吹得那長明燈焰搖搖晃晃。
滿堂的神位在燭火中明明滅滅,仿佛那些早已逝去的祖師先輩,在默默注視著龍虎張家的未來。
鐺————鐺————
就在此時,一陣鐘鳴大震,從祖師祠堂的深處傳來。
鐘聲響徹,燭火俱定,山風俱止,就連月光都仿佛凝駐了三分。
張重明,張玄女心頭俱都一動,紛紛擡頭望去,看向那祠堂深院,看向那蒼蒼黑夜。
黑夜,祠堂深處。
一座法壇獨立,高過九重,杏黃旗迎風招搖,雷云紋篆刻印壇身。
山河圖錄,裂地而顯。
五岳的輪廓,四瀆的脈絡,九州的邊界————都在光紋中微微跳動,如同一幅活著的天下輿圖。
星辰秩軌,懸壇而分。
二十八宿的光點在法壇上空緩緩旋轉,與天穹之上的真實星辰遙相呼應。
香火飄搖沖天起,朱幡影動鬼神驚。
莫道人間無正法,張家壇上有仙蹤。
萬法宗壇,乃是天下四大宗壇之一,同時,也是龍虎山祖庭宗壇。
此壇,乃是龍虎張家的根本,封神大,必開此壇。
當年,南北分傳之後,這座宗壇,便落在了北張的手里。
正因如此,南張弟子,但凡降生,入門,封神等等,都需要前往前來北地。
呼————
夜風呼嘯,火光跳動,映照出那法壇之上的一道身影。
杏黃旗在他身後招展,星辰軌在他頭頂旋轉,香火煙柱在他周身繚繞————
可這一切的輝煌與壯麗,仿佛都與他無關。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如同時光的遺客,游歷在生死之外,動也不動,便透出無盡的滄桑與沉重。
「祖天師,法無疆。」
「印懸斗,劍含芒。」
「符水活人千萬戶,雷霆伏魔九幽鄉。」
「龍虎山中煙火盛,從今永續道家香。」
那人喃喃輕語,聲音若斷若續,仿佛夜夢中的吃語。
「張北帝————」
忽然,一陣沙啞的聲音幽幽響起,漠然地不似人類。
北張之主,張北帝。
他盤坐在【萬法宗壇】之上,聽到這聲音,忽然動了一下,輕輕地一動,萬古的天地仿佛都泛起了層層漣漪。
那懸浮的星辰軌跡微微一滯,那繚繞的香火輕輕一顫,連那杏黃旗翻卷的節奏都慢了半拍。
張北帝,這位北張之主,活了一百多歲,從道門大劫,一直活到了今天。
可以說,他便是如今龍虎張家,資歷最老,實力也是最強的存在。
他見證了龍虎山最後的輝煌,見證了南北分傳的悲涼,見證了末代天師的失蹤,也見證了南張的覆滅與北張的崛起————
那些對別人而言是歷史的事件,對他而言,只是昨天。
「三五劍終於出世了,他在南張的手里————張凡————張天生的孫子,那個小鬼的手里————「那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對於這個聲音的主人而言————張神機的隕落不重要,張乾玄與張懷民的生死也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那龍虎至寶,三五斬邪!!!
「三五劍————」
張北帝依舊盤坐在那里,動也不動,只是念叨著這個名字,喃喃輕語。
「不過————那小鬼手里的三五劍很奇怪,不是那一把————」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根據張乾玄傳回來的情報,那古怪的黑刃,定是三五劍無疑。
張乾玄會認錯,可是【陽神印】不會。
三寶同宗,本是一家。
陽神印,太上符,同時都認了出來。
那就絕對不會錯。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物,比這兩大至寶更加權威。
「三五斬邪分雌雄————」張北帝開口了。
他的聲音蒼老而低沉,如同古鐘在深山中悠悠敲響,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可置疑的篤定。
「雌雄,陰陽————」低沉沙啞的聲音忽然道,仿佛在咀嚼這兩個詞的深意。
「陽劍,歷來便是龍虎山掌教的佩劍————」
「至於陰劍,當年道祖留在了鶴鳴山————」
話語至此,那低沉沙啞的聲音猛地一頓,仿佛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喉嚨。
「難道————「那小鬼手里的會是陰劍?」低沉沙啞的聲音透出一陣驚疑。
「如此一來,那豈不是說————道祖鎮壓的那東西————出來了!?」
夜風呼嘯,吹動著杏旗赤幡,也吹動著九重法壇之上的那道身影。
那飄搖的香火煙柱在風中微微晃動,九重法壇之上的星辰軌跡也隨之明滅不定。
「早就出來了————」張北帝沉聲道。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黑夜中恍若深淵,不可測度。
「當年,師尊,便在找————」張北帝凝聲輕語。
他口中的師尊,便是末代天師,張太虛。
也是龍虎山歷史上,最後一位大一統之主,那個促成南北分傳的男人!!
「這些年,很多人都在找————」
「李長生,楚超然,無為門的那條大黑狗————三屍道人臨死前留給他最後的命令,便是尋到他————」
一個個名字,從張北帝的口中道出。
每一個都是驚天動地。
這世上,能夠讓這位北張之主提及的人,實在不多了。
「當然————」張北帝眸光微凝,稍稍一頓,繼而道。
「還有上京的那位。」
「江凡!?」低沉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這個男人,藏的比誰都深————立國之初,他便前往上京,見了開國的————」張北帝沉聲道。
聲音在夜風中飄蕩,後面的話被風吞沒了,可那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開國的天數,立教的鴻運————像極了當年的道祖。
道盟發展到今天,已是古今未有。
就連天下十大道門名山,都要向北垂拱,不敢逾越天威半分。
今時今日,道盟對於天下玄門的掌控力以及調度,超越了古往今來,甚至超越了當年的龍虎山。
至於那個站在道盟最頂端的男人,比任何人想像的都更加深不可測。
「我懷疑————他已經偷偷證了純陽無極!」張北帝忽然道。
嗡————
此言一出,那燭火猛地跳動。
杏黃旗的翻卷也為之一滯,連那貫通天地的香火煙柱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會嗎?純陽無極—————旦踏入這般境界,天地必有交感!
低沉沙啞的聲音聞聽此言,也不由動容。
末法時代,純陽無極的境界,已是修行者只能仰視的傳說,除了楚超然,或許,再也沒有人可以達到。
他可能便是最後一位純陽真人了。
「或許吧————」張北帝不置可否。
「三五已出,我也該去見見他了。
「你要去上京?」低沉沙啞的聲音問道。
嗡————
張北帝沒有說話。
然而,九重法壇之上,那道身影卻是緩緩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慢的像一個時代在轉身。
杏黃旗在他身後獵獵作響,星辰軌在他頭頂緩緩旋轉,香火煙柱在他周身繚繞不散。
黑夜中,張北帝,如同一道復蘇的神只,模糊在繚繞的香火之中。
呼————
夜風更急了。
高原上的龍吟聲在遠處回蕩,那座千里不絕的高山在月光下泛著幽白的光。
萬法宗壇上的香火,燃燒得愈發熾烈。
夜深了,月光透過窗戶,照落在床上。
窗外的蟬鳴已經歇了,只有偶爾幾聲蟲鳴從遠處傳來,襯得這夜色愈發寧靜。
張凡盤坐在那里,周身蕩起輕盈的光。
月華如同大藥精華,從窗外涌入,絲絲縷縷,滲入他的毛孔。
元神的性光如同爐火煅燒,將滾滾精華化入四肢百骸。
那光在他體內流轉,暖洋洋的,像是一道溫泉在經脈中緩緩流淌。
所過之處,那些斷裂的、撕裂的、破碎的地方,都在一點一點地癒合。
經過一天一夜的修復,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不少。
這具身舍本就非凡,激活白骨舍利,運轉龍蟾寶氣,加上他踏入法相六變,強大的元神反哺肉身,性命交修,恢復的自然要比一般人更快一些。
需要三五個月靜養的傷勢,雖說還沒有徹底復原,不過至少能夠行動了。
張凡動了動手指,又轉了轉手腕,雖然還有些酸痛,但比起剛醒來時那副動彈不得的模樣,已經是天壤之別。
「終於能動了!」張凡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想舍棄這具身舍的。
「吱呀————」
就在此時,門響了。
木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靜夜里格外清晰。
緊接著,「咚」的一聲,門開了,又關上。
一道身影走了進來,迎著窗外投進來的月光。
張凡心頭一動,睜開雙眼,轉頭望去。
「你醒了?」
就在此時,進來的那道身影,看見了盤坐在床上的張凡,順手打開了燈。
「是你?」
張凡看清來人,愣了一下,頗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