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頂上,云海翻涌。
岳藏峰的身軀立在那里。
元神被神魔圣胎碾碎吞噬,身舍如空殼,瞳孔渙散,氣息斷絕————
那是真正的形神俱滅。
可是————
此刻,那漸漸散滅的生機忽然停止了消逝。
那空洞的雙眼,再度煥發了光彩。
只是那樣的眼神,再也不是岳藏峰。
深邃,漠然,透著高高在上的氣象,藏著橫絕天地的度量。
那不是刻意端出來的架子,不是裝腔作勢的威嚴,而是一種浸透在骨血里,被漫長歲月與無上權柄打磨出來的氣度。
那樣的眼神,必是久居上位,日月磨練。
僅僅一眼,便仿佛藏著這天地廣大,藏著這蕓蕓眾生。
萬歲江山不老,三山五岳歸朝,都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萬歲江山————」
張凡的拳頭不自然地握緊了起來。
無需多言,無需動手,僅僅一個眼神,便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天下,似乎也只有那個男人可以做到————道門的半壁江山,天下玄門的領袖。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那般高高在上的存在,居然會出現在這里,出現在他的面前。
「江萬歲?」
遠處,張無名的眼神也變了。
他臉上慣常的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沉重,沉重之中透著不祥。
這個男人跟楚超然不同————後者是純陽無極,是離世出塵的逍遙與莫測,是天上的云、山間的風,高遠自然。
可是江萬歲,他執掌道門近六十年,舉手投足之間,都仿佛裹挾著萬里山河的沉重。
他不是云,不是風。
他是山河,是大地,是道門氣運的化身。
「沒想到——————堂堂道盟總會的會長,會親臨邙山!」
張凡深吸一口氣,即便頂著莫大的壓力,他還是開口了。
此言一出,宋清夜花容失色。
她看著岳藏峰的身體,驚疑不定。
就連呂先陽、隨心生也是變了臉色。
他們年紀雖小,卻也聽過江萬歲的大名。
除卻那位純陽無極的當世活真人,這位幾乎可以稱為天下第一人了。
「老二的孫子,都長這麼大了。」
岳藏峰的目光投來。沒有殺伐,亦無沉重,那悠悠的感嘆之中,唯有對歲月的緬懷。
張凡皺起了眉頭。
當年抬棺會,他爺爺排名老二。
至於老大,便是眼前這位江萬歲。
「江總會如今高高在上,又何必故作緬懷之姿?」張凡冷笑。
當年滅南張,也有白鶴觀一份,而江萬歲便是始作俑者。
「你爺爺很有才情。」岳藏峰沒有動怒,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如水。
「可惜————越是有才情的人,往往越偏執。」
「他追求的是個人的極盡升華,是成仙逍遙。」
「難道江總會不是?」張凡冷笑更甚。
但凡修行者,追求的都是同一個目標————便是成仙,便是長生,便是不死。
這是刻在每個修行者骨子里的本能,誰也無法例外。
「我即眾生,眾生即我。」岳藏峰忽然道。
他的自光投來,看向張凡,竟是透出一絲憐憫。
「一己之榮光,便是眾生之榮光。」
「你爺爺————包括所有修行者,都覺得自己是那麼高高在上嗎?」
此言一出,張凡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元神,先天所有,每個人都一樣。可惜啊————」
「修行者元神覺醒,便自以為不同了。」
「有了力量,便與凡俗有了區別。」
「那樣的傲慢,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
岳藏峰的聲音悠悠而起,回蕩在絕頂之上。
「無論修為多高,這樣的分別,這樣的傲慢,都是本能。」
「你爺爺也不例外。」
說到這里,岳藏峰稍稍一頓。
那樣的眼神更加的深邃漠然。
「我們都只是凡人。」
張凡目光低垂,心中卻是泛起了波瀾。
他沒有想到,高高在上,執掌道門江山的江萬歲,竟然會有這樣的思想,與他心中所念不謀而合。
可是————
「道不同,便罔顧情義,趕盡殺絕?」張凡眉頭皺起,沉聲道。
「道不同,唯有自絕於天地。」江萬歲搖頭輕嘆。
這一聲嘆息,忽然落下。
天地便變了顏色。
云海涌動,忽起風雷。
眾人面色驟變,感覺到了那鋪天蓋地的霸道氣象。
那個男人站在那里,依舊是岳藏峰的身體。
可是他的氣象再也不同。
身後,是那萬里江山。
是秦嶺的龍脊橫貫東西,是黃河的怒濤奔涌入海,是長安洛陽的宮闕萬間,是千年王朝的興替更迭。
是蕓蕓眾生————是千千萬萬張面孔,千千萬萬雙眼睛,在他的身後,在他的注視之下。
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座碑,一面旗,一個時代的化身。
恍惚中,有聲音從那氣象之中傳來。
如天地功名,似山河吟唱,又如眾生齊聲的頌贊————
「萬歲江山萬古青,紅塵開辟立玄庭。
三皇五帝皆過客,四海五岳化滄溟。
日月轉,星斗橫,乾坤爐里煉玄精。
仙鶴銜芝朝玉闕,人間幾度換桃旌。」
嗡————
張凡面色驟變,覺得眉心暴跳,元神呼之欲出。
「年輕人————」
岳藏峰悠悠輕語,聲音如同從九天之上垂落。
「你成長得很快。」
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那動作極慢極輕,仿佛只是隨意地一撥。
可就是這一撥,虛空之中的某根弦被撥動了。
「但是,還不夠快。」
嗡————
忽然間,他指尖所向,虛空中,那團黑白二竟是徐徐化開。
如同逆流回溯,無數的光點從中滲透出來,重新聚合。
那光點密密麻麻,匯成一道光流,在空中涌動凝聚,漸漸勾勒出一道元神的輪廓。
「這————這是————」
張凡瞳孔遽然收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已經被他斬殺、甚至被神魔圣胎吸收煉化的岳藏峰的元神————竟然被生生剝離,復原了出來?
不————
而是本來就在,從未消失。
仿佛岳藏峰的元神從未被斬殺過,從未被吞噬過,從未經歷過那場形神俱滅的死亡。
那不是復原。
那是根本現實的改變。
因果被逆轉了。
果成了因,因成了果。
岳藏峰的死亡這個「果」被抹消了,所以導致死亡的「因」————神魔圣胎的吞噬,也就從未發生過。
嗡————
岳藏峰的元神緩緩浮現在眾人眼前。
「這————這怎麼可能?」
隨心生與呂先陽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形神俱滅啊,那可是形神俱滅!
他們親眼看到黑白二炁將靈山劍相吞噬殆盡,親眼看到那團元神在神魔圣胎的力量下湮滅成虛無。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還能回來?
遠處,宋清夜面色慘白,美眸中卻透著深深的敬畏。
唯有她知道,這是怎樣的一種力量。
「會長————」
岳藏峰的元神看向了自己的身軀,頂禮膜拜。
他的元神在虛空中跪下,五體投地,透出最原始的虔誠與狂熱。
那是對神明的膜拜,是對造物主的臣服。
「這力量,暫時借給你。」
江萬歲的聲音再度響起。
緊接著,那目光卻是投向了張凡。
「希望,你們都能活著。」
說著話,那眼神中的光彩竟是點點消散。
唯有一道靈光不滅,渙散於眉心處。
那靈光約莫指甲蓋大小,晶瑩剔透,卻仿佛將整個宇宙都壓縮其中。
光芒流轉間,周遭的虛空都在微微扭曲。
嗡————
就在此時,岳藏峰的元神回歸了身舍。
在那靈光的裹挾下,他的氣象再也不同了。
轟隆隆————
幾乎在同一時刻,張凡悍然出手。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保留。
他感受到了江萬歲的氣息消失,感受到了那道意志的退去,可他的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那是一種修行者最本能的直覺————
危險,極度的危險!
三昧真火沖天而起。
那火光狂性如龍,焚天滅地,赤赤玄光連通天地。
周圍的巖石在高溫下無聲汽化,大地化為焦土,連空氣都燃燒了起來。
焰光如洪波漫漫,層層疊疊,直接罩向了岳藏峰。
這門天賜神通的兇性徹底顯現出來。
可令妖魔形消,可令諸法寂滅。
三昧既定,萬火稱王。
嗡————
然而,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風起了。
一絲微風浮蕩。
漫天的三昧真火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就連空氣都沒有半分的灼熱。
那焚天滅地的烈焰,那連虛空都能扭曲的高溫,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熄滅,像是被人從畫卷上抹去了一般。
「怎麼可能?」張凡面色驟變,露出深深的驚異。
「小鬼,你怎麼不狂了?」岳藏峰笑了。
他站在那里,眉心處靈光不滅,嘴角的弧度向上揚起,看向張凡的眼神充滿了譏誚。
「三昧真火————這也叫神通?」岳藏峰嗤之以鼻。
那語氣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怎麼?眼前的力量,超越了你的認知嗎?」
岳藏峰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暢快,他每吐出一個字,眼中的快意似乎便多了一分。
「哈哈————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岳藏峰玩味地笑道。
「天下第一神通!」
就在此時,遠處的張無名忽然開口了。
此言一出,岳藏峰臉上的笑意稍稍收斂。
他緩緩轉過頭,頗有深意地看向了這道陌生的身影————那個一直站在張凡身後半步、
面容溫和、毫不起眼的年輕人。
「年輕人,你是誰?」岳藏峰冷冷道,目光在張無名身上上下打量。
「有點見識,居然認得。」
「天下第一神通?」
張凡皺起眉頭,看向張無名。
「那是江萬歲覺醒的天賜神通。」張無名迎著他的目光,沉聲開口。
「僅以神通論,楚超然都曾說過————」
「那是天下第一神通。」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看向岳藏峰眉心那道不滅的靈光。
那道靈光在微微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有細密的漣漪擴散開來,攪動著周圍的虛空。
「天下第一!」
「逆因倒果!」
「逆因倒果?」
張凡的眉心猛地一跳。
這四個字,僅僅只是聽在耳中,便讓他感覺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悸動。
「無極之前的先天狀態,因果尚未分化。」
「那是一種奇妙的境界,也是一種不可見知的狀態。」張無名沉聲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道靈光。
老子言以「無我」為因,則萬般外緣皆失其果報之基。
此境界下,落雪不沾身,劫火焚不得。
看似顛倒時序,實則只是順應了更高維度的先天自然。
這便是,這門神通恐怖的地方!
「這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神通?」
呂先陽喃喃輕語,目光震顫,簡直不敢相信。
這種力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
這不是道法,而是神明才該擁有的權柄。
「笑看人間興廢事,劫火燒來不動搖。」
岳藏峰悠悠輕語,那聲音在云海之間回蕩,帶著一種超然的從容。
他看向張凡,目光里透著冷色。
「小鬼,你現在知道,江總會有多了不起了吧?」
「他所做的是開天辟地以來前所未有的大事業。」
「至於你們這些不識天命的異端————統統都要被清理掉。」
轟隆隆————
話音落下,岳藏峰一步踏出。
他的速度太快了,仿佛不是身形的移動,而是有無的相生,因果的相續。
他的身影明明還在原地,卻已同時出現在張凡身前。
那不是瞬移,不是遁法,而是「先有果,後有因」————他出現在了那里,所以他跨出了一步。
嗡————
剎那間,岳藏峰眉心處毫光大盛。
周圍的虛空開始扭曲。
張凡的身形變得模糊,仿佛要被那虛空吞噬,被那天地抹除,先天逆轉,重歸大道的懷抱。
「師父!」
呂先陽失聲驚吼,他想要沖上去,卻被張無名一把攔住。
虛空灰蒙蒙,如同混沌一般,將張凡的身形徹底吞噬。
「凡王————你也不過如此。」
岳藏峰殘酷地冷笑道。
他的眉心,那靈光依舊不滅,照徹虛空,映照萬物。
在這【逆因倒果】的力量面前,一切道法,一切神通,都不過是沙灘上的字跡,潮水一來,便歸於虛無。
虛空蠕動,天地俱寂。
「三屍照命————」
忽然,一聲輕語從那灰蒙蒙的虛空之中傳了出來。
浸染了天地的哀愁,沾染了紅塵的殺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