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蒙蒙亮。
張凡一行人便出了山洞。
山中空野氣清,松枝上掛著晶瑩的露水。
深吸一口氣,便覺一陣清新灌入喉腸,直入肺腑,繼而沖向天靈。
那氣息冷冽而純凈,仿佛將五臟六腑都淘洗了一遍。
“走吧,既然來了呂祖廟,便去拜一拜。”
張凡伸展了一下筋骨,骨節劈啪作響,如竹節拔高。
他修煉神魔圣胎,自然一夜沒睡,可精神反而更顯龍精虎猛,雙目開闔之間,隱隱有光華流轉。呂先陽也不消多說。
踏入大士境界,元神蛻變,性光已生,如今的他,已經可以做到元神出竅,神游八方。
呂祖曾經說過,先天元神,乃是修行根本,性光不生,也不過是做個守尸鬼而已。
也就是說,不入大士境界,也只能終日守著這具身舍。
一旦出竅太久,或者太遠,肉身與元神的聯系便會越來越微弱,甚至于肉身腐敗,終究化為烏有。一夜的工夫,呂先陽便摸到了這個境界的門檻。
就代表他真正登堂入奧,開始走自己的路了。
“師兄,你這一覺睡得可真值。”
隨心生看著呂先陽,一臉的羨慕。
前不久他踏入高功境界,還以為是追上了呂先陽的腳步。
可是現在,兩人的距離算是真正拉開了。
更不用說,他這位師兄乃是道家劍仙,原本的實力就比明面上的境界要高出一大截。
“師弟,天道酬勤。”
呂先陽拍了拍隨心生的肩膀,笑而不語。
“你們這一門,裝逼是不是祖傳的手藝?”張無名看向張凡,笑著道。
“說什么呢。”
四人說說笑笑,踏著晨露,穿過荒徑,便來到了前山。
呂祖廟到了。
晨光初透,山門靜立。
白天來看,那廟宇依山而建,青瓦覆頂,飛檐翹角,檐角的銅鈴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而清越的聲響。
廟前的青石階不知歷經了多少歲月,被香客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
石縫間探出幾叢野草,掛著露珠,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拾級而上,山門兩側的楹聯字跡斑駁,卻依舊遒勁有力……
“一枕黃粱夢,千秋寶劍寒。”
果然是道家氣象,古意盎然。
這才六點多,已經有三三兩兩的登山客走入廟中。
晨鐘悠悠回蕩在山谷之間,與松濤、鳥鳴交織在一起。
清幽的香火氣從正殿飄出,裊裊升騰,沁人心脾,讓人不由得心安神定。
“這位道長…………”
就在此時,張凡拉住了迎面走來的一位道士,輕聲詢問。
“請問七寶小道長在哪兒?”
對于這個小鬼頭,張凡倒是很想再見見。
“七寶……道長?”
那中年道長聞言愣了一下,旋即上下打量起張凡,緊接著搖了搖頭。
“我們這里沒有什么七寶道長。”
“沒有?”
此言一出,張凡愣了一下,與張無名相視一眼。
“怎么會沒有?是個小道童,大約七八歲。”張凡描述起來。
“我們這里沒有道童。”
“七八歲的年紀,應該在接受義務教育,怎么會跑到山上來當道士?違法的知道嗎?”
“年輕人,你可不要亂說話。”
說著話,那道士瞪了張凡一眼,拂袖離開。
“見鬼了?”
張凡與張無名面面相覷。
昨天看那小鬼,都未曾感覺到元神波動。
按理說,應該是個普通人才對。
可如果是普通人,又不是這山里的道士,僅僅一個小朋友,怎么會……
“難道我看錯了?”張凡神色古怪道。
“以你的境界,怎么會看錯?除非,那小鬼是天師。”張無名沉聲道。
“那更不可能了。”
張凡搖了搖頭。
他寧愿相信是自己走火入魔出了問題,也不愿意那個收了他兩千塊房費的小鬼是天師級別的人物。天師大境啊,是什么大白菜嗎?
張凡揣著狐疑,走進廟中正殿。
殿內香煙繚繞,呂祖金身端坐于神龕之上。
頭戴純陽巾,身披八卦袍,背負寶劍,手持拂塵。那面容清癱,三縷長髯垂胸,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出塵的氣度。
神像兩側,各立著一尊童子像,一捧劍,一捧葫蘆,栩栩如生。
呂祖在上,香火飄搖,眾人頂禮膜拜。
張凡看著呂祖的泥塑,恍惚中,只覺似曾相識。
“師傅,走吧。”
呂先陽攙扶著張凡起身。
緊接著,他們出了正殿,在廟里逛了一圈。
廟宇不算太大,前后三進。
正殿之后是一座小院,院中一株老槐樹,枝干虬曲,據說是唐代所植,樹冠遮天蔽日,蔭了大半個院落。
樹下有一口古井,井口被鐵欄封著,旁邊的石碑上刻著“煉丹井”三字,字跡已有些漫患。旁邊立著一尊石碑,字跡已模糊,勉強可辨是“劍開天外云,丹煉月中精”。
偏殿供奉著呂祖的幾位弟子,廊下的壁畫描繪著呂祖云游天下,點化眾生的故事。
筆觸古拙,色彩剝落,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氣象。
張凡轉了半天,又找了幾個道士詢問,確實沒有叫做七寶的小道士。
“真是見了鬼了。”
隨心生吐著舌頭。
這種奇詭之事,如果是普通人遇見也就算了。
他們這里各個都是修道的高手,最低的也是高功境界,居然也能遇上這般詭異之事,那就不是科學能夠解釋的了了。
“師父·……”
就在此時,呂先陽上前,小聲提醒。
張凡正自思忖,下意識擡頭,循著他的目光看去。
便見不遠處,一個精瘦的身影正在側門前,卸著一箱箱貨物。
“賣水的缺德老板?”
張凡眼睛亮了起來。
昨天那個小道士可是說了,他與這賣水的老板乃是熟識。
別人不知道,他應該知道。
念及于此,張凡走上前去,打了聲招呼。
“老板!”
賣水的老板聞言,轉過頭來,便看著張凡一行人走了過去。
“你們還真來了。”賣水老板“嘿”了一聲。
昨天這個景點可是他推薦的。
“老板生意做得可真大啊。”張凡輕笑道。
昨天那小道士可說了,廟里的物資、生活用品都是老板供給運送。
這一個月的進項,怕是就有小幾萬了,更不用說,他賣的那些自來水……
“混口飯吃。”
老板手里的動作沒有停下,麻利地拆著紙箱,語氣淡然。
“老板,你認識一個叫做七寶的小道長嗎?”張凡開門見山,盯著對方的臉。
話語剛落,老板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
只是極短的一瞬,紙箱的封箱帶撕到一半,懸在半空。
“他說跟你熟得很。”張凡補充道。
“你們見到他了?”
老板回過頭來,深邃的眸子里卻是泛起了一抹別樣的異彩。
“果然認識。”張凡忍不住道。
“怎么這廟里說是沒有這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賣水老板的身上。
老板沉默半晌。
晨光從側門斜斜照進來,將他精瘦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放下手里的紙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方才緩緩開口。
“你們跟我來。”
說著話,他帶著張凡等人走向呂祖廟深處。
一座偏殿,看上去極為古舊,檐角的脊獸已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殿門的朱漆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門楣上的匾額已不知所蹤,只余一方空蕩蕩的榫槽。門上扣著一把老舊的銅鎖,綠銹斑斑,像是許久未曾開啟。
然而老板卻有鑰匙。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古舊的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一聲,鎖開了。
他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香火氣透了出來,與殿外的清冷空氣撞在一起,在門檻處攪起一片細細的塵。張凡等人走了進去。
殿內空空蕩蕩。
沒有供奉任何神像泥塑,沒有雕梁畫棟,沒有法器經幡,甚至連一張供桌都沒有。
只有四壁蕭然,青磚裸露,墻角結著蛛網,地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跳動的燭火映照下,惟有角落處,立著一尊神位。
那神位不大,不過尺許高,是木頭的,漆面暗沉,像是上了年頭。
神位之前擺著一只小小的香爐,爐中插著幾炷清香,青煙裊裊。
神位上刻著一行字。
山神七寶之神位。
“嗯?”
僅僅一眼……
張凡眸光凝如一線,張無名的眉頭也挑了起來,呂先陽與隨心生更是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疑。“山神?”
“七寶?”
張凡眸光凝起,透著狐疑之色,不由看向賣水的老板。
他自然不會相信,昨天遇見的那個缺德小道士會是什么山神。
“師父,我們不會是見鬼……見神了吧。”隨心生小聲嘟囔道。
“你見哪個神仙收人家五百塊一個人?”張無名斜睨了一眼,淡淡道。
賣水的老板沉默不語。
他走到神位前,點燃一炷清香,恭敬地行了一禮,旋即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在昏暗的殿宇中盤旋。
“你們知道,碧云峰對面的那座山頭叫什么嗎?”
賣水的老板開口了,說了一句不相關的。
“什么意思?”張凡忍不住問道。
“叫做斬蟒峰。”賣水老板自顧自地說道。
傳說,大禹治水時,曾經斬殺巨蟒于此,那蟒蛇化為山峰。
唐朝年間,還發生過巨蛇作亂,后來被龍虎山的道士降服。
“聽廟里的道士說,那山里專出蟒蛇一類的妖精。”
說到這里,賣水老板頓了頓,輕笑道:“這都什么年月了,誰會相信呢?”
張凡和張無名相視一眼。
怪不得那位銅鑼山妖魁有親戚在這里。
“廟里的老道士說,他小時候,親眼見過。”
賣水老板忽然又道。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在講述一個不敢讓太多人知道的秘密。
“都六十多年了,真能活啊。”
賣水老板背對著張凡,喃喃輕語,背影在燭火中顯得有幾分神秘。
“那時候,他還小。”
“山里來了個道士,說是自己快死了,要為自己尋一座埋身之地……”
“后來,他們便去了斬蟒峰。”
“老道士親眼看到,擦黑的天,月頭剛剛露出來,地動山搖,便見一頭黑漆漆的大家伙從山里鉆了出來。”
“那眼睛就跟燈籠似的.……”
“他當場就嚇尿了。”賣水老板自顧自地說著。
張凡沉默不語。
精怪妖鬼一類,他們的修為與本體也有關聯。
通常情況下,體型越大,道行越高。
妖身修煉至此,那可不是普通的大妖。
“老道士那時才多大?當場就嚇尿了。”
“可是,那云游而來的野道士,倒也不慌亂。”
“一步走了出……”
“就這一步,那頭黑色大蛇便是分崩離析,血肉成泥,死在了面前。”
“高手!?”張凡若有所思。
如果賣水老板的轉述是真的,那云游的道士絕對是個大高手。
一步之間,大妖斃命,這等手段,已經不是尋常修行者能夠想象的了。
“那云游的道士,叫什么?”
就在此時,張無名忽然問道。
賣水的老板身子明顯挺了一下。
略一沉默,方才緩緩開口。
“他的道號,叫三尸。”
“三尸道人?”
張凡眸光猛地跳了一下。
這位昔日天下第一高手,來過這里?
為自己尋找埋身之地?
那應該是東岳大戰之前。
他的尸身不是留在了東岳腳下的無名觀中了嗎?
一時間,諸多疑問涌上心頭。
“就這樣,老道士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場。醒來后便再也沒有見過那云游的野道。”
“又過去了幾十年。老道士真的變成了老道士,甚至還成了這廟里的住持。”賣水老板自顧自地說著。“有天晚上,他做了個夢。”
“夢見……幾十年前的那頭大蛇來找他了,求他為其在這廟里立一尊神位,香火供奉。”
此言一出,張凡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起初,老道士也以為只是一個夢。”
“可接連好幾天,都做著同一個夢,他便知道,這不只是一個夢……”
“所以,他在這殿內立了一尊神位?”張凡忍不住開口。
非是正神一類,卻于人間造神名。
這一點,倒是有點像……
“造神之法?”
張凡下意識與張無名對視一眼。
之前他在東山省遇見的元宮老魔,便是類似,也是三尸道人的杰作。
這位昔日天下第一高手留下的造神之法,本就是參考了龍虎張家的封神之法。
當日,張凡在西江立凡王神位,獨以人身受香火。
這與龍虎張家的封神之法類似,卻有著本質區別……后者乃是行大醮,得祖師庇佑,以人身受賜道號神名,有著一套完整的系統流程,可得上天的印證認可,乃是極為正統的大法。
“這種神位在古代,不入正神,叫做淫祀禮……小時候總聽說書的說,龍虎山的道爺破山伐廟,破的便是這些淫祀。”
此言一出,張凡沉默不語。
這么說來,張家的封神也算是淫祀?
回頭再看,真是既諷刺,又詭異。
“所以,老道士只能偷偷供奉在這里。”
“頭幾年倒是沒什么。”
“后來,那小道士就突然出現了。”
賣水老板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在這昏暗的殿宇之中,竟有幾分陰惻惻的味道。
“不過,不是誰都能見到他的。”
“有時候,他也會幫助在山中迷路的登山客。”
“你見過?”張無名忽然道。
“見過。”賣水老板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這山上的生意,還是他幫忙牽線搭橋的。”
“怪不得。”隨心生嘟囔道。
難不成,這生意也是那七寶小道長托夢給了廟里的主持!?
“他受了香火,快成了……這是三尸道人的手法。”
張無名湊到張凡身前,小聲道。
“這東西,如果你吞了,你的造神……”
他的話未曾說完,張凡卻是露出了異樣的神色。
他已立凡王神位,但是這條路,他走得并不深。
可是那小七寶不一樣。
對于張凡而言,那簡直就是行走的大藥,成形的人參精。
即便不吞了,也有很大的參考價值。
三尸道人留下的這條路,也未必會比龍虎張家的【封神大法】要差。
“死在斬蟒峰的大蛇……”張凡若有所思。
“走,我們去斬蟒峰瞧瞧。”
說著話,張凡一行便要離開。
“斬蟒峰路可不近……”
要不要帶上兩瓶水?”
就在此時,賣水老板轉過身來,那張精瘦的臉上洋溢起了誠摯的笑容,聲音里透著幾分殷勤。“要不要帶上兩瓶水?正宗山泉。”
張凡的眼角抽了抽。
他知道,這個王八蛋賣的水都是自家灌的自來水。
“不用了,老板,我們不渴。”
張凡搖了搖頭,頭也不回地跨出了門檻。
晨光從門外涌進來,將幾人的背影拉得老長。
腳步聲漸遠,消融在松濤與鳥鳴之中。
香火繚繞,只剩下賣水老板一人,精瘦的身子,在昏暗的殿宇內顯得有些模糊。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許久,方才收回目光,看向那尊神位。
“三尸元丹,還是兩枚……”
忽然,賣水老板咧嘴輕語,細細的笑聲,在這空蕩蕩的殿宇中,卻沒有激起一絲回聲。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啊。”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神位之前,青煙裊裊,兀自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