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蒼玄夜化劫生,直教人間無仙神!
北張的夜,從來沒有這樣黑過。
黑得像是有人拿墨潑了天,連月亮都躲進了云層深處,不敢探頭。
玉皇樓上的燈籠搖搖晃晃,昏黃的光在風里打著擺子,像是將死之人的眼,忽明忽暗,冷漠地看著這場屠殺,看著這場大劫!!!
縱然觀主大位,縱然封神立像,可是在那大夜不亮之中,依舊要沉淪,依舊要應劫。
這一刻的張凡,殺伐無量,百無禁忌,比起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霸道,都要恐怖。
從他出手,到現在,不過五分鐘的時間,北張便已經死了二三十人,其中有張螭劍這樣的齋首強者,更有張鼎陽這樣的觀主修為。
「瘋子————瘋子————」
不知是誰先念叨了出來。
緊接著,便如人傳人一般,所有人的心中都在高呼,都在反覆回響著這個聲音,視線之中,那個年輕的身姿,如同瘋魔。
比起張靈宗,他更加恐怖。
因為,他沒有底線,是徹徹底底的瘋狂,單槍匹馬跑到玉皇樓來大開殺戒。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北張的地界啊,別說只是觀主,哪怕你是天師,惹惱了這般龐然大物,那便是走向了末日。
這般行徑,等於是連自己的生死都不顧了,這不是瘋子,又是什麼?
連自己生死都不放在眼里的瘋子,比起當日的大靈宗王,更加的恐怖。
這才是真正的劫數,徹底失控,毫無章法的劫數。
「張凡————」
就在此時,一道淩厲的聲音在蒼蒼黑夜之中響徹。
那恍若汪洋的黑夜之中,第四道磅礴的身影掙紮透出,赫然便是張白素。
「觀主!?」
張凡冷冷地看著這個女人,玉皇樓外,有過一面之緣。
「你不能如此————」
張白素銀牙緊咬,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今夜,你的殺的人已經夠多了。
她盯著張凡,眼睛里翻涌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個年輕人是張靈宗兒子,如今,卻也是北張的大劫。
「張白素,你看見了嗎?這就是張靈宗的崽子————」
張鼎天的聲音猛地響起,急促且憤怒。
「這時候,你還顧念與張靈宗的舊情?與我一起,將他留下,否則將來,我北張若有大劫,必是此人。」
張鼎天的話語,透出一股子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張凡,夠了!」
張白素沒有接張鼎天的話,只是死死盯著張凡,聲音發澀。
「哦?」
「你跟我爸有交情?」
張凡輕描淡寫看了一眼。
「可惜,你是北張的人,就算跟我爸有交情,依舊要死!」
轟隆隆————
話音剛落,張凡的元神動了,那胖乎乎的元嬰如那神魔降世,在這混黑的大夜之中攪起滔天巨浪,朝著前方席卷而去。
就在此時,張白素一聲冷哼,周身蕩起素白的玄光,猶如一道白練,破滅長空,橫穿黑夜,朝著張凡殺來。
「很好,助我煉天符!」
忽然,張凡一擡手,無數的符籙沖天而起。
這些符籙,乃是張符真的【先天真符】所化,被張凡拘禁鎮壓,此時此刻,那破空白練如長虹貫日,穿梭而至,張凡一擡手,便藉助那恐怖的力量將那紛飛的萬符擊潰。
「救我!」
張符真的聲音從那萬符之中傳出,透著恐懼,透著急迫。
混茫的白光彌漫紛飛,似要將那萬符淹沒。
「今天誰也救不了你!」
張凡的聲音響徹。
轟隆隆————
天地盡入長夜,天光不亮,張凡的氣息仿佛無所不在————
當那嬰孩的啼哭聲再度響徹,忽然間,一股無上偉力驟然而生,如同漩渦一般,吞噬著那紛飛的萬道符籙。
「啊啊啊————」
張符真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下一刻,他的元神,便化為無數的碎片,融入那萬符之中,被張凡的元嬰咀嚼吞噬。
「咔嚓!」
那咀嚼聲,在夜風里傳出去老遠。
張白素的臉色徹底白了。
轟隆隆————
張凡的氣息再度暴漲。
那枚道家元嬰,再度生長起來。
三丈七!
三丈八!
三丈九!
這一刻,那枚道家元嬰終於突破了桎梏,打碎了三三界限,踏入更高的境界。
「法相四變!?」
張鼎天面色驟變。
二十出頭的年紀,修煉道家元嬰,踏入法相四變?
這哪里是人?
這是一把刀!
一把從南張的廢墟里拔出來的刀,淬了二十的恨,磨了二十年的怨,只為今夜,砍在北張的脖子上。
轟隆隆————
忽然間,張鼎天的身後一道虛影浮現,那是一口仙鼎,不同於張鼎陽的【上陽仙鼎】
這口鼎如藏洞天,方一出現便有吞天納地的氣象,似要將這幽幽蒼夜都納入其中。
「封神立像,壺天神鼎!」
張鼎陽一聲暴喝,那口鼎如期而至,朝著張凡的元神生生砸了過去。
轟隆隆————
就在此時,道家元嬰猛地一撐,齊天而立,剛剛生長到四丈的身軀,迎鼎而上。
它張開雙臂,朝著那口鼎,狠狠抱了上去。
砰————
兩道虛影碰撞在一起。
地火紛飛,雷光閃爍。
恐怖的波動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過之處,玉皇樓上的雕梁畫棟紛紛炸裂,一道道裂痕如蛟龍般在虛空中肆虐。
那些離得近的北張弟子,直接被余波掀飛出去,口吐鮮血,元神崩散。
「老東西,你還敢還手?」張凡冷然喝道。
忽然間,那枚元嬰雙目圓瞪,被赤色的光華充斥,與此同時,那元嬰緩緩猛地張口,恐怖的火光呼之欲出。
「道家神通,三昧真火!?」
張鼎天面色驟變,他到底還是低估了這個年輕人。
南張的余火,比起南張在時更加耀眼。
古之元嬰,天賜神通,兩兩相合,在這大夜劫中,這種力量幾乎是摧枯拉朽的無敵。
轟隆隆————
就在此時,三昧真火沖天而起,成為了這無盡黑夜之中唯一的光亮。
那樣的火光,仿佛能將天葬地誅,萬法消彌,神魔大劫!
「南張————那一脈雖然不在了,可是這最後的香火,卻逆奪了氣運啊。」
「南張的骨血,南張的仇怨————全都化為了滔天氣運,落在了這最後一人的身上!」
「南張四代弟子————只此一人,可堪一族!」
此時此刻,眾人的心中無數念頭在跳動,在紛飛。
他們看著那沖天的大火,仿佛迎來了終結的末日。
「唉,後生可畏啊。」
就在此時,一陣蒼老的嘆息聲音,在這玉皇樓中幽幽響起。
那嘆息聲很輕,輕的如同吹滅一支蠟燭。
緊接著,三昧真火————
熄滅了!
黑夜破曉,黎明忽至,一縷光亮透來,天地重復光明。
大夜盡退,所有人的眼前猛地一亮,再度回到了這玉皇樓中,剛剛的外景仿佛一場大夢。
張凡的元神回歸身舍,他舉目望去,便見一位蒼蒼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那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袖子挽到了肘彎,露出兩條枯瘦的手臂。
他的手里,托著一口黑漆漆的大鍋,一步一步走來,像是在自家後院里散步。
「太爺爺!」
張奉先第一個喊出聲來。
「二叔,誅殺此子!」
張鼎天也反應過來,如同等來了救星,指著張凡,厲聲呼喝。
張破妄來了。
可是,他仿佛沒有聽見,他緩緩走來,看著遍地的狼藉,看著那一條條原本鮮活的北張弟子,如今徹底失去了生機,倒在了血泊中————
最終,他目光輕擡,落在了張凡的身上。
「張二哥的孫子,當真是後生可畏啊。」張破妄嘆息道。
「二代弟子!?」
張凡目光微凝,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他知道,眼前這位必是天師無疑,而且是北張天師,與張天生同輩的人物。
「二叔,這個小畜生今晚殺了我們多少弟子————這般大罪,您————」
張鼎天走了過來,下意識松了口氣,看向張凡的眼神卻越發怨毒。
「閉嘴!」
然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張破妄便一聲輕喝,將他打斷。
「二叔————」
張鼎天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張破妄看也不看他,只是掃了一眼那些死去的北張弟子。
一報還一報,當日滅南張的時候,他便預料到了這一天。
那些南張的弟子無辜嗎?
對於北張而言,沒有一個無辜,全都該死,只恨不能殺盡,殺絕!
同樣,對於張凡而言,這些北張弟子也沒有一個無辜,只要生在北張,就該死。
當開啟殺伐的那一天開始,就沒有了是非,也沒有了對錯,惟有以殺止殺,一方滅盡方才休。
就像陰陽魚,一旦平衡打破,黑白開始相互滲透,便再也回不到從前,除非一方將另一方染盡。
這時候,任何道理都顯得可笑!
任何的話語都顯的多余!
「年輕人,你很不錯,南張一脈,有你這樣的弟子,歷代先輩足以含笑九泉了。
張破妄未曾動手,反而出奇地夸贊起張凡來。
這一幕,看得眾人面面相覷。
張凡神色凝重,只是看著眼前這位老者,不發一言。
「玉皇樓,玉皇樓,金闕云深鎖玉樓,萬圣朝元拜冕旒,心香一炷達神州————」
張破妄喃喃輕語,眸光渙散,蒼老的眸子里涌起追憶之色。
「你可知,當年這座小樓原本是你們南張先輩所建?」
張凡沉默不語,他聽張無名說過,當年南北兩脈有過一段光輝歲月,兩脈先輩曾經互建古樓,北張在南張所建的叫做淩霄樓。
南張在北張所建的便是玉皇樓。
「先天大羅根,無上玉皇名!」
張破妄凝聲輕語。
「我張家封神立像,以百忍為無上封號,只不過數千年來,誰也無法染指,甚至窺伺此號之秘!」
說著話,張破妄看向張凡,凝聲道。
「南張先輩建此樓,便是希望後世子孫,能有人能夠窺伺這無上道號,證道玉皇神名」
說到這里,張破妄嘆了口氣。
張家的先輩,歷代以來,不乏見識高卓,身負鬼才之人,他們觀星象、察地理、鏈金丹、修元神,追求的是「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的大道。
當年建造這座古樓,他們耗費心血,甚至不惜將南張先輩的根骨埋入此樓,只是想為後世留下根基,開拓前路。
「先人埋骨於此,為後世開路————年輕人,你天賦不弱,何至於自絕於此?」張破妄嘆息道。
「哦?前輩這麼冠冕堂皇,是打算放過我了?」
張凡笑了。
此言一出,張鼎天緊張地看向張破妄,當年,他這二叔可是堅定的反戰派,甚至於張天生,張天養都有不俗的交情。
然而,張破妄搖了搖頭。
「殺伐一起,便再無停歇的可能了,這個道理,你知道,我也知道。」張破妄嘆息道。
「不過,你是晚輩,我殺你,那是以大欺小。」
說著話,張破妄緩緩放下了手里托著的那口黑漆漆的大鍋。
「我這一輩子最擅長的不是祖師的道法,而是一手廚藝。」
「這一鍋菜,我煮了三十年,你是張二哥的孫子,倒是有資格品嘗一下。」
「龍虎燴!?」
此言一出,張白素,張奉先等人勃然變色。
龍虎燴,那可是張破妄最拿手的大菜。
三十多年,他已經三十多年沒有做過這道菜了。
嗡————
就在此時,張破妄緩緩揭開了蓋子。
剎那間,豪光大盛,照亮了整個玉皇樓,玄妙的聲音沖天而起,如龍吟虎嘯,似乎風雷震蕩。
眾人定睛望去,便見那大鍋之中,竟是藏著一龍一虎。
「這————這是————」
眾人面色驟變,不由驚奇。
那龍,大約半只手臂大小,通體絳紫生光,好似雷霆化生,每一片鱗甲都閃爍著電弧。
那虎,赤色玄光放華,如同真火降生,皮毛上流淌著巖漿般的光澤。
一龍一虎,并非術法凝聚。
龍吞吐之間,有雷霆生滅。
虎呼吸之時,有真火燎原。
它們仿佛活物,在那鍋中首尾相銜,形成了一個玄妙的平衡與循環,將那恐怖的力量壓縮在了彼此的范圍之中。
「三火煉為一元!五雷化為一炁!」
「三五之數,道家之秘啊!」
有人眼尖,看出了些許玄妙,不由感嘆。
三五之數,藏著道門丹法的奧秘。
從修行開始,便里離不開這三五之數,修煉到至高境界,也要跨過這三五之數,成就陸地神仙。
三火者,外道則為天地人,內道則為精氣神,三火熔煉一爐,化為一元之根。
道家修行,以五臟煉五氣,參悟五行之秘,其中以雷法最高,再進一步,將那五雷化為一,那便是攢簇五行的功夫,已經到了先天一炁的境界。
三五相合,這就是道家內丹的功夫修煉到了極致。
這道大餐,堪稱丹元盛宴,不是凡俗能夠有資格品嘗!
「這道菜,比三十多年前,更有滋味。」張破妄淡淡道。
他是在做菜,也是在修行。
只不過,今天這道龍虎燴,才算是真正練出了滋味。
「嘗嘗吧!」
轟隆隆————
忽然間,那口黑漆漆的大鍋猛地破碎,一龍一虎沖天而起,仿佛自在有靈,竟是直接沖向了張凡。
嗡————
幾乎同一時刻,張凡的元神出竅升空。
黑白二炁在他周身沸騰,像是兩道屏障。
然而————
那龍虎直沖而來,三五相合,雷火相生。
黑白二,在那龍虎面前,竟如薄紙一般被生生湮滅。
然後,一龍一虎,直接鉆入了張凡的元神之中。
轟隆隆————
天地驟然寂靜。
龍虎化開。
風雷消散。
這一刻,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張凡的元神如同宇宙大爆炸的奇點————
爆了。
轟隆隆————
元神破碎,化為流光點點,如螢火一般,散落在這玉皇樓中。
落在玉皇樓的雕梁畫棟上。
落在那些星紋圖刻上。
落在那些山河風物上。
「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也太快了。
剛剛那般百無禁忌的張凡,連殺北張數十口人,連張鼎天都奈何不得的張凡————
就這麼死了!?
「可惜了!」
張破妄面無表情看了一眼那散落的流光,喃喃輕語。
他嘆了口氣,轉身便走。
窗外,黑云橫渡,露出了一輪皎皎的明月。
森然的月光灑落在玉皇樓內。
那些畫棟雕梁,那些星紋圖刻,那些山河風物————
在這一刻,忽然變得越發鮮活起來。
「嗯!?」
就此時,張破妄眉頭一挑,駐足轉身。
此時此刻,偌大的玉皇樓在他的眼中變得再也不同。
這座樓,仿佛有了生機。
仿佛有了生命。
仿佛有了呼吸。
每一處雕琢,每一處痕跡,都成了那生命流淌的軌跡。
忽然間,一道道光影從四方涌來,從那流光之中新生,緩緩匯聚,竟是化為一道虛影,浮空而立。
這一刻————
天地之間,似有梵音漫唱!
虛空之內,如有仙神共敬!
大月流光,映照著那至高無上的虛影。
「累劫修來萬劫身,千古無雙坐天門!?」
張破虛瞳孔遽然收縮,面皮猛地一顫,看著那道虛影,嘴唇翕動,吐出了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