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幽邃,燭火跳動。
兩旁黑暗中,隱隱約約藏著數十道身影,蜷縮在石柱後,鐘乳石下,如同藏身幽冥中的厲鬼游神。
顯然,這里是莫觀濤的老巢,黑道巨頭的居穴。
呼————
安無恙站在那里,面色平靜,目光落在石座上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他也沒有想到,那個叫做李少君的小子,居然也是濤叔手下的點子。
難怪————
難怪那小子會干那無本的買賣,有那無賴的面皮。
年紀輕輕,油滑奸詐,原來背後站著這麼一位。
「你居然認得我?道盟的還是————」
莫觀濤的聲音從石座上傳來,透著一絲沉重,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重了幾分。
這些日子,他可是被道盟盯得很緊,因此許久都未曾露面,就連原本訂下的幾樁大買賣都停了下來。
此刻,莫觀濤若是知道,他之所以被盯上,便是因為安無恙舉報的,說不定當場就能將其生吞活剝。
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他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里,與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說話。
「我誰也不是。」
安無恙搖了搖頭,那張清雋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深潭,波瀾不驚。
「我今天來,是想跟濤叔打聽一個消息。」
「消息?」莫觀濤眼睛微微瞇起,那瞇起的弧度如同貓科動物捕食前的慵懶,卻藏著致命的殺機。
他的手指在石座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緊不慢,如同某種倒計時。
「什麼消息?」
「前不久,濤叔手里有一枚黑色鐵片————如今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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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莫觀濤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那笑意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張臉,卻沒有一絲暖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
「小子,看來你確實有些來頭————」
「藝高膽大,跑到這里來打探消息?」
他微微後仰,靠在石座的靠背上,那魁梧的身軀將整張石座填得滿滿的,如同一尊盤踞的山神。
「實話告訴你。那東西————已經出手了。」
此言一出,旁邊的張凡面色微沉。
那變化極細微,只是眉梢輕輕一跳,只是目光微微一凝。
可那一刻的凝重,如同烏云壓頂,如同山雨欲來。
這是他最不愿意聽到的消息。
難不成,孟棲梧已經得手了?
「賣給了誰?」安無恙問道。
「哈哈哈————」
莫觀濤忽然大笑,笑聲在溶洞中回蕩,震得壁龕中的燈焰劇烈跳動,震得兩旁陰影中的身影紛紛蜷縮。
那笑聲粗獷、豪放,帶著一種歷經風浪的老江湖特有的灑脫與不屑。
「剛剛說你藝高膽大,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個雛。」他瞇著眼睛,看向安無恙。
「道上的規矩都不知道?賣給了誰,能告訴你嗎?」
「你隨便下載個反詐APP都知道,不要隨便泄露個人信息。」
「你都混黑道了,還在乎規矩嗎?」安無恙目光低垂,沉聲道。
「年輕人,混黑道的更在乎規矩。」莫觀濤的笑容斂去,那張方正的面容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囂狂的戲謔。
「只有混白的,才會扯著規矩當虎皮,暗地里的勾當,比黑道還黑。」
「我如果一定要知道呢?」
就在此時,張凡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卻如同一把刀,劃過這昏暗的洞府,劃破那彌漫的煙氣與燭火,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莫觀濤側目望來。
他終於注意到了這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人,這個站在安無恙身後、不起眼、不張揚、甚至連存在感都很稀薄的年輕人。
比起安無恙那清秀且別具一格的根骨,張凡顯得更普通,更平凡,也更不起眼————如同一塊石頭,放在路邊,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嘿嘿——
,莫觀濤笑了,那笑聲低沉,渾濁,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嘆息。
他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大的笑話,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在他的地盤上,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年輕人,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他擡起手,指了指四周————
那幽深的溶洞,那盤踞的黑暗,那隱藏在暗處的數十道身影,那長明燈青綠幽冷的光。
「我知道你們有些能耐。但是,不管你們是什麼人————」
他頓了頓,那瞇起的眼睛猛地睜開,眸中寒光如刀。
「今天都不能離開此地了。」
開玩笑,誰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是不是道盟派來探路的?
他將人虜到此處的時候,就不準備放他們離開了。
「看吧,我就說————」
張凡瞥了一眼安無恙,那目光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調侃。
「能動手的最好不要動嘴解決。」
話音剛落,莫觀濤眼中兇芒畢露。
轟隆隆————
大日黑風沖天而起!
那風從他體內涌出,從他周身毛孔中噴薄,如一條孽龍從深淵中探出頭來,盤踞在他頭頂,咆哮著,嘶鳴著,朝著張凡殺將而去。
嗡————
那黑風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虛空被扭曲,連那跳動的燭火都猛地一暗,仿佛被那風中的兇威所懾。
「齋首境界!?」張凡眼睛一亮。
一個盜墓的,居然能夠修煉至此,成一代大家。
這天下,果然藏龍臥虎!
要知道,哪怕是道門大宗,純陽世家,能夠達到這般境界者,也是寥寥無幾,人中龍鳳。
可是這個男人,靠的是盜墓摸金,靠的是黑吃黑,靠的是生死搏殺中一次次淬鏈,一步步走到今天。
能有這般境界,確實不凡。
嗡————
張凡立定不動,看著那滾滾而至的黑風,竟是露出贊許之色。
「那————那小子嚇得動不了!」
恐怖的波動,在洞府中激蕩。
兩邊黑暗中的一道道身影,各個蜷縮起來,有的抱著頭,有的捂著耳朵,有的乾脆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他們的面龐在燭火中明滅不定,露出惶恐之色。
角落里的李少君更是神色凝重到了極致,他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他知道,那【大日黑風】乃是濤叔成名的殺伐大術。
齋首境界,此法已是非同小可,與他那半吊子的龍虎符籙,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轟隆隆————
黑風轉至。
那風糾糾兇威,如無數條黑色的蛇纏繞在一起,翻滾著,嘶鳴著。
風中有光————
一道混黑的光,在風中閃爍,如那大日輪轉,光輝墜入深淵。
那光千回百轉,驟成鋒芒,可消人身形,可隕落元神。
此風一成,道之大災。
「好玄風!」
張凡一聲贊嘆,竟是猛地張嘴。
如深淵開口,如虛空裂開————
那肆虐的、咆哮的、不可一世的大日黑風,竟如百川歸海,如萬流歸宗,灌入他的口中,沒入他的體內。
剎那間,那風中的玄玄日精被剝離出來,如金色的光雨,灑落在他的元神之上,普照著他的靈臺。
糾糾黑風墜落下來,如黑色的熔巖,流入他的丹田,淬鏈著他的金丹。
性命相交,風火相激。
他的周身,隱隱有光華流轉。
那光時明時暗,如呼吸,如心跳。
他的氣息,在那風火之中,不但沒有被摧毀,反而更加凝實,更加深沉。
「你————」
這一幕直如石破天驚,震動眼球。
莫觀濤直接從石座之上跳了起來,那魁梧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與其體型極不相稱的敏捷。
他圓瞪的雙目充滿了震驚之色,瞳孔中倒映著張凡那悠然自得的身影,倒映著他那毫發無傷的姿態。
大日黑風,他浸淫了三十年的大法,采幽冥之寶風,汲大日之精華,煉法如養丹,多少心血才有了這般神威。
可是————
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段,徹底超出了他的想像————
不僅僅以血肉之軀硬接他的大日黑風,能夠毫發無傷,竟然還能夠分解他的道法,將他的殺伐大術,驟轉風火之相,藉此錘鏈自己的性命!
這是什麼手段!?
「想不到,我久居地下,不知道天下已出真龍。」莫觀濤終於動容了。
他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可此刻,他那張方正的面容上,那沉淀了數十年的從容與淡定,那經歷過無數風雨的沉穩與老辣,都被眼前這個年輕人擊得粉碎。
「年輕一輩,竟有這般高手。」
他從那石座上走了下來。
身形一動,便有無邊兇威。
那威壓不是刻意釋放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是從無數生死劫數中淬鏈出來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轟隆隆————
剎那間,整個溶洞都震蕩起來。
巖石簌簌落下,穹頂的鐘乳石微微晃動,連那壁畫中的蛟龍都仿佛活了過來。
所有人都流露出敬畏之色,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個男人,縱橫黑道,游走大墓,不知經歷過多少生死劫數。
雖暗藏地下,卻是齋首大成。
這種人物,哪怕在古代,都稱得上是一代宗師。
此時,他見那青年鋒芒如此,終於動了那堅若磐石的道心。
心念一動,元神沖天而起。
那元神從他頭頂升起,如一輪黑色的太陽,懸浮在虛空之中。
它的周圍,黑風濤濤,如無數條蛟龍在游弋。
「這門大法,我答應過那位前輩,從未在人前用過。」
莫觀濤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縹緲而沉重。
「年輕人,你倒是有資格一見。」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壁畫仿佛活了過來。
大河奔流,濤襲千里。
那畫中的河水翻涌著,咆哮著,從墻壁上涌出,化作一條真正的大河,橫貫在溶洞之中。
一頭蛟龍在河中起伏,鱗甲森森,雙目如燈,張開巨口,便要吞天噬地。
嗡————
忽然間,莫觀濤的元神之中,一縷鋒芒沖天而起。
如劍成法,斬蛟伏龍。
那鋒芒所過之處,虛空被撕裂,河水被劈開,那蛟龍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身軀在劍光中崩解,化作漫天的碎鱗,灑落如雨。
「嗯!?」
「許祖法,斬蛟劍!?」
張凡不由露出異樣的神色。
他倒是沒有想到,莫觀濤竟會許家不傳之秘。
要知道,當年許祖云游天下,治水患,鎮河妖,斬蛟龍,不知多少精血染就,不知多少性命萃取,方才練出這門驚天動地的大法。
歷代以來,斬蛟法只在許家傳承,外人根本無從得見。
事實上,誰也不知道,莫觀濤年少時,盜墓掘墳,曾經遇見一位高手。
那位高手,不但也精通盜墓掘墳之術,更是身負玄門正宗之法,手段高絕無算。
那是莫觀濤此生最大的機緣,也是天心中最大的秘密。
那高手便是來自許家,名為————
許玄關!!!
「命運玄奇,當真有意思!」
張凡洞若觀火,忽然,他一揚手。
掌中,一道劍光驟起。
似泉水地涌,如洪波漫漫。
「一劍斬蛟渡汪洋,拜請閭山許九郎!」
劍光縱起,似有洪水滔天之聲,千里流波,蛟血赤染。
「斬蛟法!?」
莫觀濤的面色驟變,失聲驚吼,如同見了鬼。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張凡的這一手斬蛟法,竟是比他更加宏大,更加恐怖,更加正宗。
那劍意之中,有許祖的真意,有斬蛟的精髓,有水法的大成。
那劍意一出,便如許祖親臨,如蛟魔俯首。
神魔圣胎,元神至兇,一切道法,信手拈來。
別說,張凡與許家的關系,他的奶奶便是許家三房的大小姐,本人更是得到過許玄關的指點。
就算是真正的斬蛟法,他也見過不止一次,憑藉神魔圣胎,自然能夠修煉得來。
轟隆隆————
那劍光所過之處,莫觀濤的斬蛟法如雪遇驕陽,紛紛消融,紛紛瓦解。
所有人都看癡了。
那些躲在暗處的身影,此刻都忘記了隱藏,忘記了恐懼,紛紛探出頭來,看著那一道劍光,看著那一個年輕人,眼中滿是震驚與茫然。
李少君站在角落,稚嫩的臉龐上流露出深深的驚異,那驚異之中,還有一絲深深的敬畏。
「這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人,比想像中的更加匪夷所思。
嗡————
就在此時,張凡另一只手也擡了起來。
火龍沖天而起,玄玄化劍。
那劍不是有形之劍,而是無形之火————
赤金色的火焰從他掌心噴薄而出,化作一柄火龍纏繞的長劍,劍身之上,火光熊熊,如大日初升,如巖漿噴涌。
自從張凡境界大成以來,他已經很久沒有施展過此法。
今日用來,已是不可同日而語。
「呂祖丹法,火龍真劍!?」
莫觀濤的面色再次劇變,那變化比之前更加劇烈,更加徹底。
他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甲刺入掌心。
張凡的恐怖,徹底超出了他的想像————
「竟然身負兩大陸地神仙的真傳!?」
許祖劍得水法真意,如江河奔流,呂祖劍得火法奧妙,如烈日當空。
水火相濟,在他手中,便如陰陽流轉,性命雙修。
隱隱間,竟得神仙之妙。
「這天下出了這般人物,我還修什麼行?煉什麼道?」
莫觀濤神色恍惚。
此時此刻,他才真正知道,什麼叫做天人之姿————
什麼叫做云泥之隔————
什麼叫做仙凡有別————
他散去諸般異象,元神回歸身舍。
伏地便拜!!!
那魁梧的身軀,那縱橫黑道的一代梟雄,那齋首大成的一代宗師,此刻跪在地上,額頭觸地,如臣子見君,似弟子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