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符籙,盡歸龍虎。
九次破山伐廟,這一脈的高手不知斬殺了多少無為門人,湮滅了多少山海妖鬼。
橫推天下大岳,鎮壓四海川澤。
古之香火,高不過張。
正是這無盡的殺伐,造就了龍虎張家那別具一格的天師符籙。
這一脈的符法,是在血火之中歷練出來的,是在無盡殺伐之中蛻變而生。
正因如此,龍虎張家的符法非同一般————必具山川之勢,必藏鬼神之威。
轟隆隆————
李少君淩空畫符,擡筆起手,便是一座山岳大形。
那符的筆畫不多,卻每一筆都如山脊起伏,如崖壁陡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厚重與淩厲。
剎那間,那符法一生,那座山形仿佛活了過來。
符光從虛空中逼來,如大岳壓境,周圍的空氣驟然凝聚,又猛地爆裂,發出里啪啦的聲響。
壓力層層疊疊,似浪潮般涌來,一重接一重,一浪高一浪————
仿佛,真的像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從頭頂砸下————
要壓得那妖鬼遁跡無形,壓得那元神暴亂奔走。
「有點意思。」
張凡的聲音悠悠響起,不緊不慢,眼中卻是透出贊賞之色。
「不過得了幾頁殘符,居然能夠推算出這道符籙。」
「小鬼,你倒是有點悟性。」
此言一出,李少君瞳孔遽然收縮。
眼前此人,居然洞悉了他的秘密!?
沒錯,他的這道符法,乃是從古墓幾頁殘符之中,領悟出來,并非得了龍虎真傳。
即便如此,卻也有了一絲神韻玄妙。
然而,這樣的秘密,他從未向任何人提及。
可他卻不知道,剛剛,那瞬息之間,張凡便已經洞悉了他的元神。
此符一出,相關的記憶便跳脫出來。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藏在那元神之中的秘密,在張凡面前,便不再是秘密。
甚至,他能夠於那先天元神之中,見到一絲未來的造化。
自從他成就觀主,自從他踏入古殿,自從他見過那些神秘存在,張凡似乎變得再也不同。
他似乎知道,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藏在那先天元神之中。
那才是大道至高,成仙之機!
「可惜,你還沒練到家。」張凡輕語。
讓他更加驚恐的一幕出現了。
張凡站在那里,立定不動。
一張嘴,竟是將那道虛空畫出的符籙,吞了下去。
那符光如一條銀蛇,被他吸入腹中,沒入丹田,消失不見。他的喉嚨微微滾動,如飲了一杯溫酒,如吞了一口甘露。
「你————」
李少君瞳孔遽然收縮,在他眼中,在其元神觀照之下,仿佛見到眼前這個男人,活生生吞下了一座山。
這一幕直如石破天驚,在李少君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還保持著畫符的姿勢,可那手指已經在微微發抖。
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是那樣看著張凡,如同看著一個從神話傳說中走出來的怪物。
「嘖嘖————」
張凡輕輕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那道符籙的味道。
「小小年紀,兇戾狠辣,還玩仙人跳。」他輕笑一聲,直勾勾地看著李少君。
他從李少君的元神之中見到————
這小子哪里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做生意?
這些寶貝,無論是還丹稻,還是符籙、桃木劍,都做了手腳。
低價賣出,哪個倒霉蛋買下來,自然會有人找上門來,扣上盜取老君山寶物的罪名。
不大出血,肯定是走不出洛陽城的。
這一套仙人跳,他已經玩了不知多少次,屢試不爽,油滑老練。
這寶貝流出去,又轉回來,完全稱得上是老演員了。
簡直就是無本的買賣。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李少君面皮猛地一顫。
他修道時間不短,也知道有些大神通者能夠拘神搜魂,一切秘密暴露無遺。
可是,元神先天精妙,探索元神,哪怕對於高手而言,都有極大的風險。
瞬息之間,在不傷害他元神的情況下,居然就能洞悉所有————
這樣的手段,簡直駭人聽聞。
「來,我來告訴你,我是誰。」
張凡輕語,擡手,抓向了李少君。
嗡————
忽然,周圍的光景如同燭火般,猛地跳動。
元神觀照,眼前再也不是洛陽陰墟的街道,再也不是那些攤位鋪面、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
而是一座山。
一座高山。
延綿伏藏,鎮於幽幽大地。
浮云臨決,氣象萬千。
峰巒疊嶂,如刀削斧劈;云霧繚繞,似輕紗漫卷。
山巔有觀,觀中有殿,殿中有香火,若斷若續。
「老君山!?」
道家祖庭,神仙妙地。
可此刻,這座名山,在張凡的元神觀照之中,卻是一片荒蕪,一片破敗。
如終結之世,似末法之時。
香火凋零,那曾經絡繹不絕的香客不見了,那曾經鼎盛不絕的煙氣消散了。
陵冢遍地,一座座墳塋散落在山間,有的有碑,有的無碑,有的早已塌陷,被野草吞沒。
累累白骨隨處可見,森森寒鴉獨立枯枝,發出凄厲的叫聲,在空山中回蕩。
這座道門名山,仿佛徹底失去了生機。
傳承斷絕,門人已消,昔日福地,驟成荒冢。
在那早已破敗喪亂的大殿之中,惟有一道身影。
孤獨!深邃!
盤坐在早已倒塌的神壇前。
兩鬢斑白,如霜似雪,那雙漠然的眸子里,仿佛噙著那無情的歲月,映著那無盡的深淵。
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好似與光陰同化,與蒼山一體。
那眉眼,像極了李少君。
他的身邊,伏著一頭老青牛。
那牛也老了,皮毛乾枯,骨骼嶙峋,一支角斷了,只剩下一支,歪歪斜斜地長在頭上。
它的眼睛也閉著,呼吸極輕極慢,仿佛隨時都會停止。
蒼山如喪,白骨累累。
天地如寂,諸法凋零。
諾大的老君山,仿佛只剩下這一人一牛。
嗡————
那轉瞬即逝的光景湮滅如煙云,如同一個泡沫被戳破,如同一個夢境被驚醒。
洛陽陰墟的燈火重新映入眼簾,那斑駁的建筑、幽暗的燈火、流動的人群,一切如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張凡的手停在半空中,距離李少君的額頭不過三寸。
他沒有繼續向前,而是緩緩收回手,神色古怪地盯著眼前的少年。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審視後的若有所思,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看見了一片深海中的孤舟時的復雜。
「末法的幸存者!?」張凡喃喃輕語。
李少君被那目光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卻又覺得自己太慫,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仙長,剛剛是我沖————」李少君鎮定心神,又變了一副面孔,神態謙卑有禮。
轟隆隆————
突然,一道黑色的風,猛地從陰墟的地底深處洶涌而出。
那風不是尋常的風,黑如墨,濃如漿,翻涌著,咆哮著,如一條黑色的長河橫貫虛空,傾瀉而至。
整條街道都在震動,地面上的青石板被掀起,兩旁的攤位被掀翻,那些寶貝、那些丹藥、那些法器,嘩啦啦散落一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黑風吸引,紛紛露出驚異之色。
有人驚呼,有人躲避,有人掐訣念咒,撐起防御,有人則直接轉身逃走。
「道家風災!?」張凡目光凝如一線。
這不是普通的風。
這種風,他在長安陰墟,也見過類似的風,叫做「天腦風」。
道家有三災之說,其中一災便是風災。
風乃「六淫」之首,百病之長,來去迅速,變化多端。
古時候,人若發病,出現口歪眼斜、半身不遂等癥狀,便叫作「中風」。
正因如此,風災恐怖————自天靈而入,專摧元神。
古時候有丹道大家,窮究福地洞天、名山大川,尋找此等災風,以靈丹點化,以玄功鍛造,能夠練就神通之流。
眼前這股黑風,便是類似的手段————
顯然出手之人,必是道家高手,練就災劫成法。
「媽的,你以為小爺在這里混沒有靠山?」
李少君見此黑風,立刻抖擻起來,再度換了一副面孔。
那方才的驚恐、慌亂、不知所措、乃至于謙卑有禮,此刻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恃無恐的得意。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揚起,雙手環抱胸前,嘴角掛著「你完了」的笑意。
「這個小王八蛋。」張凡莞爾一笑。
他都懷疑,這小鬼是不是在川渝學過變臉。
活脫脫一個無賴地痞!
「無需抵抗!」
就在此時,安無恙的聲音從旁傳來。
張凡心頭一動,倒是未曾出手。
轟隆隆————
那黑風橫貫而至,如一只無形的巨手,將三人一把攥住。
張凡沒有掙紮,安無恙也沒有。
他們任由那黑風裹挾,如同洪流卷走泥沙,好似颶風卷走落葉。
那股奇異的力量仿佛不可抗拒,轉眼間,三人連同那黑風一起,如同潮水般退出了那古老的街道。
街道上,一片狼藉。
攤位東倒西歪,貨物散落一地,幾只被踩碎的燈籠還在冒著青煙。
畏畏縮縮的眾人從藏身處探出頭來,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
與此同時,地下深處。
這里如同長安陰墟一般————地下溶洞,九曲十八彎,恍若另一個世界。
鐘乳石倒懸如劍,石筍林立如戟,暗河在腳下流淌,發出幽咽的聲響。
轟隆隆————
一座古老的洞府,猛然震蕩。
那黑風涌來,裹挾著三人,猛地散去,如同完成了使命的奴仆,消散於無形。
三道身影從半空中墜落,腳落實地。
李少君一個驢打滾,就地滾到了遠處,動作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
他翻身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嘴角那得意的笑容又浮現出來。
「你們是什麼人,敢跑到這里來挑買賣?」
就在此時,一陣冷冽的聲音從洞府深處傳來,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這片空曠的溶洞中,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壓迫。
張凡和安無恙立穩身形,擡頭望去。
這座溶洞被改造得恍若一座殿宇————
頂壁懸掛著巨大的鐘乳石,被雕成蓮花形狀,倒垂如燈;地面鋪著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鏡:四周石壁上鑿出了龕室,龕中供奉著不知名的神像,香火裊裊,青煙繚繞。
最醒目的,是正前方那面占據了整面墻壁的壁畫。
畫上是江河橫貫,波濤起伏。
浪花翻涌,如同活物,似乎下一刻就要從墻壁上涌出來。
一頭蛟龍肆虐其中,身軀龐大,鱗甲如鐵,巨爪如鉤,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齒。
它在那波濤中翻騰、咆哮,攪得整條大江濁浪滔天。
壁畫的顏料鮮艷,不知用了什麼特殊的材料,歷經不知多少年,依舊栩栩如生,仿佛將那一場驚天動地的搏殺凝固在了這一刻。
壁畫前,是一座巨大的石座。
石座上鋪著獸皮,皮毛油亮,隱約可辨是一頭黑熊。
石座上,赫然盤踞著一道人影。
身形魁梧,如山如塔。白發蒼蒼,如雪如霜。面容粗獷,顴骨高聳,下頜方正。
一雙眼睛,含光如兇,幽幽的,冷冷的,如兩盞寒燈。
他的周身,黑風濤濤,如無數條黑色的蛇,在他身周游走、盤旋、嘶鳴。
「大日黑風,取日精,煉風災————」
「當真是好手段!!」
就在此時,安無恙一聲輕語,竟是點出了對方道法的來歷。
「嗯!?」
就在此時,石座上,那道身影動了,微微一正,那兇狠的目光更是凝聚。
僅此一言,的確道出了他這【大日黑風】的修煉之法!!
早些年,他得了機緣造化,在這洛陽陰墟之下,取得了一縷地下太陰之風,每日正午,汲取大日精華,以陽化陰,三十年苦功,方才練就了這大日黑風。
似法非法,似術非術。
憑藉這【大日黑風】,他才在這洛陽站穩腳跟,縱橫黑道。
「小鬼,你認識我?」
「莫觀濤,江湖上人稱濤叔!?」安無恙輕語。
此言一出,張凡的眼睛卻是猛地亮了起來。
這個名字,安無恙之前提起過,赫然便是那位販賣黑色鐵片,縱橫長安洛陽兩地的大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