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將盡,月色如燈。
夜風裹著殘燼,在破碎的殿宇間穿梭,嗚咽著,仿佛那場大戰死去的冤魂不肯離去。
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如同一只只折斷的手臂,無聲地指向天空。
孤燈已滅,殘煙未盡。
廢墟如同造物主留下的注腳,為這場名為「大毀滅」的篇章,寫下最驚悚的句讀。
「南張雖逝降凡王————」
「果然是那定數之外的變數!」
忽然間,那道神秘聲音,立在廢墟的邊緣,幽幽輕語。
岳藏鋒的牙關緊咬,腮幫的肌肉鼓脹又松弛,反覆數次。
惱怒。
不是憤怒,是深深的惱怒。
那滋味比憤怒更毒,它帶著不甘,帶著屈辱,帶著「本不該如此」的懊恨。
兩大觀主高手。
一死,一逃。
王乾一被那元嬰法相吞滅,形神俱消,而他————
若不是憑藉神卦張天生留下的遁卦,恐怕也難逃一死。
這樣的慘敗,不可原諒。
而這一切,與皇極殿的推算不無關系。
皇極殿,道盟的眼睛。
他們負責觀測天機,推演命運,為道盟的高層決策提供依據。
他們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天眼,俯瞰蒼生,洞見未來。
可這一次,這雙眼睛瞎了。
他們看不見那黑暗中的危險,看不見那小鬼的根腳,看不見這一場注定慘烈的殺伐。
那便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
「推算到了!?」
岳藏鋒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眼中的寒芒比天上的殘月更冷。
他看著那神秘的身影,一字一頓,「你說你————你們推算到了,對嗎?」
岳藏鋒的聲音冷得像冰,透著質問,透著壓抑的怒火。
那神秘身影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擡起手,指尖輕輕一彈。
虛空中,飄搖的青煙微微顫動。
那煙從廢墟的縫隙中升起,從散落的碎片中升起,從殘留的氣息中升起,如被無形的手牽引,聚攏在一處。
青煙中,光影浮現————
那是剛剛大戰的殘影,是逝去的時光,卻在這一刻的回溯。
張凡與王乾一的碰撞,黑刃撕裂虛空的剎那,元嬰咀嚼元神的恐怖————
那無盡的光影在跳動,在閃爍,快得如同閃電,又慢得好似凝固。
它們從青煙中涌出,在虛空中盤旋、聚合、交織,最終化為無數的金色符文,如飛鳥歸巢,似百川歸海,紛紛跳入那神秘身影的手中。
那符文在他掌中流轉,閃爍著細碎的金光,將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符文,看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
「小先天印還不夠完善。」
神秘身影的聲音幽幽響起,冷靜地沒有任何的波瀾,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煉制這樣的寶貝,自然需要真正的【神魔圣胎】來測試。」
岳藏鋒的瞳孔遽然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眼中怒火與驚疑交織。
「所以,你們早就推算到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如壓抑的火山,隨時都會噴發。
「否則,為何讓你攜帶此物?」
那神秘身影淡淡地回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無瀾。
岳藏鋒眉心大跳,額角青筋暴起,他的雙拳緊握,指節泛白。
「你們知不知道,那個小鬼大勢已成?」
他的聲音猛然拔高,透著壓抑不住的憤怒:「你們用我們的命來釣他?來測試?」
神秘身影搖了搖頭,漠然如寂。
「未來是不斷變化,不斷修正,不斷坍縮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就算是皇極殿,也只能推算出天機的可能,而不能觀測到命運的唯一。」
「你們的命運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他頓了頓,擡起頭,看著那漸漸發白的天際。
「只不過,當兩條線相交的時候,便會激蕩出無數的可能————」
「在這無數的可能之中,只會有一種會坍縮成為現實。」
「這便是眾生的因果。」
他收回目光,看向岳藏鋒。
那雙幽深的眸子里,沒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天道般的冷漠。
「王乾一的死,是他自己的命運,不是他人的算計。」
「劫是長生大藥,顯然,他沒有福緣受用。」
「張凡,這也是他的大劫。」
「可惜,他卻能化劫為藥。長生的路上,他自然能比王乾一走得遠。」
那聲音化落在將盡的長夜之中,冷靜得讓人膽寒,冷靜到模糊了立場。
仿佛他不是道盟的人,不是任何一方的棋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陳述著天地的道理,自然的法則。
岳藏鋒聞聽此言,更加惱怒。
他的眼中怒火熊熊,恨不得將眼前這個冷靜到冷酷的人燒成灰燼。
「那個小鬼,已經不是小鬼了————大勢成就如此————」他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
「你們這是養虎為患!」
神秘身影聞言,卻是搖了搖頭。
那雙幽深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不是憐憫,不是嘲諷,而是如同看著一個永遠無法開悟的愚者時,那種深深的、無奈的了然。
「相比而言,大靈宗王更加棘手。」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機會只有一次。」
「小先天印必須完美無缺!這次的數據,相當重要!」
他擡起手,看著掌心那些剛剛沒入的金色符文,仿佛在端詳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另外,有了假的,或許可以找到真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兩者之間,其實本沒有界限。」
他放下手,看向岳藏鋒,那雙幽暗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最後————養虎為患?」
他的聲音微微揚起:「你只看到這一層嗎?」
岳藏鋒聞言,稍稍一頓。
他的怒火似乎被這一句話澆熄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王乾一死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了下來:「既可以削弱純陽王家的力量,也能將王家徹底推到那個小鬼的對立面。」
純陽世家,有著各自的傳承,各自的算計,各自的力量。
對於最高的意志而言,那種力量,既不能忽視,卻又不能掌控。
王乾一死了,對於大局而言,似乎也并沒有那麼壞。
長期來看,反而利大於弊。
「如此一來,王天王也只能死心塌地。」岳藏鋒頓了頓,目光漸冷。
夜風吹動,那神秘身影越發模糊。
他的身形如同融入夜色,融入那漸漸消散的青煙,融入這天地間的一切存在O
他的輪廓開始變得不真實,如同隔著一層薄霧在看,如同透過一層水波在望。
他幽幽一嘆,擡頭看天。
那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夜色在消退,晨光在萌發。
這殘夜的最後時刻,天地間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新舊交替的微妙氣息。
「人心算計啊————」神秘身影喃喃輕語:「便是這修行最大的劫障。」
「嗯?
岳藏鋒聞言,露出不解。
「你的見識,你的眼光,僅限於此。
「此生,或許與天師無緣了。」
岳藏鋒眉頭一挑,目光猛地一沉。
「你有何高見?」他的聲音冷冽,如同刀鋒劃過冰面。
神秘身影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長,長得仿佛能聽見夜風的呼吸,大地的心跳。
「天道混茫————」他終於開口,聲音幽幽。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是祂的一部分。又何談養虎,何談為患?」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擡起,看向那漸漸發白的天際。
「天地萬物,因緣而生,應劫而變————」
「那個年輕人,既是是眾生的大劫,也是眾生的機緣————他若是能體天心,符合大道的意志,那至高的大位,就算讓他來坐,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岳藏峰面色微變。
「眾生即我,我即眾生。哪有敵我之分,哪有內外之別?」
此言一出,岳藏鋒露出恍惚之色。
他那冷峻的面容上,那淩厲的眸子里,那緊抿的嘴唇,都在這一刻凝固。
「不識天地法理,只知生死殺伐。」
「岳藏鋒,你的路,盡了啊。」
那神秘身影幽幽輕語,仿佛融入到了茫茫夜色之中,天地一體,不分你我。
「如果————他體會不了天心呢!?」岳藏鋒沉聲道。
「那麼————」
「他自然會回歸天道的懷抱!」神秘身影淡淡道。
「岳藏鋒————你等著吧,這洛陽城會越來越熱鬧————」
「張家人的血,會染紅那洛河的水!」
神秘身影的形跡越發模糊。
「你去哪兒?」岳藏鋒心頭一動,忽然問道。
「三爺似乎還活著,他快藏不住了。」
「神通殿和靈官殿,已經找到了李存思父子倆。」
嗡————
話音落下,那神秘聲音徹底消失。
只留下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在夜風中盤旋片刻,然後化作一抹淡淡的、
如同晨霧般的青煙,消散在漸漸明亮的天空之中。
岳藏鋒站在那里,久久不動。
夜風停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最沉,也最靜。
天快亮了。
洛陽國際大酒店矗立在晨光之中,玻璃幕墻反射著冷冽的光,與這座十三朝古都的厚重格格不入,卻又倔強地立在那里,如一個不肯入鄉隨俗的異鄉客。
長廊上,赫然有著兩道身影佇立,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李妙音與張無名。
從真空家鄉的異香中回轉過來,他們便回到了酒店。
此時,李妙音看著從走廊盡頭走來的明化鯤,面色有些不善。
「無為門的手段,果然高絕。」
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
她看了明化鯤一眼,又看向張凡,那目光如秋水,卻帶著一絲質問。
「你什麼時候跟他是一夥的了?」
「學會下藥了是吧!」
張凡面色一緊,撇了撇嘴,下意識看向身邊的明化鯤。
那老東西仿佛沒看見似的,自光飄向窗外,看那將亮未亮的天,看那遠處模糊的山影。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真空家鄉,這種奇香明先生都有,看來在無為門中,分量不小。
就在此時,張無名走了過來,似有深意道。
明化鯤擡眼看了看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種奇香,乃是大秘。小張先生既然知道,不愧是北張的弟子。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一種奇妙的氛圍在滋生、在昂揚。
「好了,先救人再說。」
張凡一擡手,打斷了這微妙的僵持。
他背著安無恙,大步走進房間。
明化鯤收回目光,緊隨其後。
李妙音雙手橫叉胸前,那姿態帶著幾分霸道,幾分慵懶,將那本就起伏的曲線襯得愈發驚心動魄。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俏美的臉蛋上浮現出一抹不悅之色「我不喜歡這個人————」李妙音凝聲道:「很不靠譜。」
「嫂子————」張無名靠著墻,盯著那扇門,輕聲道。
「這回我們算是想到一起去了。」
話未說完————
房門開了,張凡從里面走了出來。
「怎麼樣?」張無名上前問道。
「這一晚,忙得一言難盡。」張凡搖了搖頭,掏出手機。
「我得打個電話。」
道盟的高手都來了洛陽城,這地方他不熟,自然需要個能做主的,否則太被動了。
「齊家兄弟?」李妙音脫口而出。
張凡點了點頭。
這里畢竟是老君山的地盤,自然要找齊德龍、齊東強兄弟倆。
「這麼早?」張無名看了看天色,窗外還沒亮透。
「老君山這個點,應該在做早課了。」
張凡撥通了手機。
響了兩聲。
嘟嘟————嘟嘟————
緊接著,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了齊德龍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幾分驚喜。
「張凡?你還活著呢?還知道來個電話?」
「什麼?」
「你來了洛陽?」
兩人透過電話,聊了起來。
「嗯。」張凡輕唔了一聲,「起得挺早。」
「這不是要做早課了嗎?我們老君山規矩嚴。」齊德龍的聲音從那頭傳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正好,我有個朋友在這里。」
「行啊,你開口,我們兄弟倆當然隨時有空。」
「好,回頭再見,等你信。」
齊德龍,齊東強的聲音交錯著從那頭傳來,熱絡而親切。
張凡應了幾聲,便掛斷了手機。
此時,老君山上。
偏院內。
清香裊裊,從銅爐中升起,如絲如縷,在晨光中輕輕飄蕩。
茶湯如沸,紫砂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茶香與檀香交織在一起,彌漫在這間古樸的房間里。
齊德龍放下了手機。
他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前是一張紫檀木的茶桌。
桌上擺著茶具、香爐,還有幾碟精致的點心。晨光從雕花窗外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照出他凝重的神色。
「哦!?張凡來了洛陽城?」
「真是故友遠來啊!!」
就在此時,一陣輕柔曼妙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晨光中,一道倩影坐在那里,長發如墨,氣質出塵。
「棲梧,你跟張凡,似乎也是老相識了吧,他如果知道你也在這里,定會驚喜吧。」
齊德龍端起茶杯,眼中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