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劫動驚三界,黑云壓碎長空。
電蛇狂舞裂蒼穹,罡風掀地軸,劫火煉丹宮。
道家門外逃三屍,念起微瀾至兇。
三災歷盡見真容,劫波渡盡後,身與太虛同。
「渡劫!」
僅僅兩個字,從張凡口中道出,如那汪洋起波瀾,似那雷霆動鴻蒙。
內景深處,天地仿佛都在翻覆,混茫的黑暗似在沸騰。
隱藏的龐然身影微微震顫,似孽龍出淵,仿佛要從那無盡的黑暗之中復蘇過來。
「鐺……鐺……鐺……
沉重的鎖鏈碰撞聲再度激揚,比起從前,更加的急促,更加的刺耳。
「你居然產生了情緒……你不僅僅是一道意識……」
「那具屍體跟你也有聯系?」張凡眼中精芒跳動。
他的思緒飛快運轉,他的念頭跳動萬千,想到了種種可能,諸多的線索在他心中交匯。
「我猜對了!」張凡凝聲輕語。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在質問,還是在敘述。
「渡……」
「人在紅塵,便是最大的劫數……」
「不管是微末如螻蟻的凡人,還是純陽無極的真人……」
「每個人都在渡劫!」
「生死內外,豈無劫數?」
神秘的聲音再度響徹,仿佛否定了張凡的猜測。
「不……」張凡搖了搖頭,看著那無盡的混茫黑暗,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觀主一成,法相玄生,他的氣度再度不同了。
巍巍如高山,不動似天寰。
「就像你說的,生死內外,豈無劫數……」
「三屍道人的屍身,所以他還不算真正的死,所以……他還在劫中……」
「只要渡過去……」
轟隆隆……
混茫的黑暗再度震動,伴隨著沉重鎖鏈的聲音,那龐然的身影仿佛在那深遠之中,睜開了雙眼,注視著張凡。
「生死便可逆轉!」
「此為逆行,而仙!」
鐺……鐺……
沉重的鎖鏈聲仿佛裹挾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緊接著,便是短暫的沉默。
「我所說的……僅僅只是一種可能,就算是凡人,也是如此。」
短暫沉默之後,神秘的聲音再度響起。
凡人死後,也要停屍三天,因為屍身還在,就不算真正的死去。
哪怕屍身焚滅,殘余的元神,陽盡純陰,也有可能化為游魂野鬼之流。
這是另一種死後還生。
看似生死之外,卻在生死之內。
只要在這紅塵之中,便跳脫不出那個怪圈,依舊要在生死之中渡劫。
凡人尚且如此,更何況三屍道人。
「不……你說的不僅僅是一種可能,而是事實。」張凡沉聲道。
「就像你說的……」
元神,三屍,肉身……三大根本乃是先天而生。
只要存其一,便不算真正的死。
其實,還有一句話未曾說盡。
三者之間,乃是相互關聯。
如今,屍身成禍……
「按理說……其他兩類也會受到影響。」張凡沉聲道。
「那具屍體「活了』,你似乎也變得不同了。」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沉重鎖鏈碰撞的越發厲害了。
「你想說什麼?」神秘聲音問道。
「我曾經以為,三屍道人練就【三屍照命】,消除三屍禍的方法是將自身的三屍神鎮壓於楚真人的體內。」張凡話鋒一轉,忽然道。
純陽無極的境界,足以鎮壓三屍大禍。
如此一來,元神澄澈,純陽無極,那便是真正練就了這人世間第一大法。
可是………
「後來,我在三屍道人的記憶中發現,楚超然體內鎮壓的,以及後來在真武山上逃走的那道三屍神,乃是龍虎山二代祖師……」
「張劫引!」
「我發現,我之前的種種推測都是錯的。」
張凡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混茫深處的龐然身影,如同一個看客,一個聽眾,沉默不言。
「既然如此,那三屍道人的三屍神去了哪里?」
「他的三屍禍又是如何斬斷?」
張凡似是在自問,又仿佛是在反問。
「你知道了!」
此時,神秘的聲音忽然響起,似是在疑問,又仿佛只是在敘述。
「就在這里!」張凡忽然道。
「你就是三屍道人的……」
「三屍!」
張凡的話語如一道驚雷,在這元神內景深處,在這混茫黑暗之中劃過。
那龐大的身影緩緩動了,沉重鎖鏈的碰撞,仿佛要將這方天地,這方世界……
撕裂!!!
霍家大院,一處幽室。
這間幽室藏於莊園最深處,穿過三道院門,繞過一池碧水,沿著一條青石小徑走到盡頭,才見那扇斑駁的木門。
門楣無匾,門扉無環,與霍家其他院落的富麗堂皇截然不同。
這里的陳設倒是有幾分無名道觀的影子,沒有金銀器皿,沒有名貴字畫,連桌椅都省了,只在四壁掛了些泛黃的符篆,墨跡斑駁,像是哪個野道士隨手涂下的。
此時,霍塵盤坐於青絲蒲團之上。
那蒲團大有來歷,乃是以【崆峒山】靈蠶絲編織而成,通體青碧,隱隱有光澤流轉。
原本是【三屍道人】之物,當年霍塵還年輕,得了這般賞賜,一直視為珍寶。
他坐在這蒲團上,已有七十余年。
嗡……
落月的余暉與初生的晨曦,同時照落在這間幽室之中。
一左一右,一暖一涼,橘紅與魚肚白交織在一起,落在霍塵的身上,竟沒有半分沖突,反而像是兩股溪流匯入了同一處深潭。
日月交輝。
陰陽之變。
霍塵那具蒼老的身軀,竟在這一刻變得通透起來。
「嗯!?」
霍飛揚剛剛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瞪大了。
此刻,他竟能看清爺爺的五臟六腑,像是畫在宣紙上的朱砂圖,心在跳,肝在動,血液在經脈中流淌,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甚至能看見那血液流過丹田時,卷起的一縷縷丹氣。
再然後,霍塵的身形開始模糊。
不是看不清楚,而是他整個人正在變得虛無,像是要化進周圍的虛空里,與那落日的余暉、初生的晨曦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一股奇異的丹香,溢滿了整個房間。
那香味不濃不淡,像是深山古觀里燃了百年的香火,又像是雨後松林里飄出的第一縷清氣。聞上一口,霍飛揚只覺得渾身毛孔舒張,連日來的疲乏一掃而空。
都說吃了唐僧肉能夠長生不老。
此時的霍塵,也仿佛是這人間練就的一枚長生大藥。
「性命成丹,天人將合?」
霍飛揚的腦海中猛地跳出這八個字,整個人忍不住激動得顫抖起來。
這是丹書之中記載的異象!
大修行者的身上一旦出現這般異象,那便說明……那便說明……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仿佛那個念頭太過沉重,說出來便會驚擾了眼前這方天地。
霍飛揚小心翼翼地靠近,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爺爺的身影,喉結上下滾動,手心全是汗。
就在此時……
霍塵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渾濁了百年,此刻卻清亮得像是兩汪山泉,倒映著日月,倒映著陰陽,倒映著霍飛揚那張激動到近乎扭曲的臉。
「你來了。」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口銅鐘在霍飛揚心口撞了一下。
「爺爺,您……」
霍飛揚站在霍塵面前,躬身而立,想要問,卻又不敢問。
「你想問什麼?」霍塵看出了他的心思。
「爺爺,您是不是要突破了?」霍飛揚壓抑著激動的情緒,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如今的霍塵,已是法相九變,觀主絕頂的高手。
如果再進一步,突破的話……
那就是天師大境。
他們霍家,也要出一個天師了嗎?
「這天下的天師……是有數的。」霍塵開口了,聲音悠揚卻低沉。
「門主說過……末法已至,我道難傳……越往後,修行的路便越窄……」
「前路遙遙,還剩同道幾人?」
「別說天師,日後只怕連元神覺醒都做不到了。」霍塵嘆息。
提及那人,他的眼神透著恭敬。
提起此言,他的神色藏著悲憫。
「可是如今……這世上,天師大境的高手似乎超出了任何一個時代,這不正常。」霍塵沉聲道。「爺爺,您的意思是……」
「回光返照!?」霍飛揚忍不住道。
「末法之世,卻見繁花盛開……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花開了。」霍塵嘆息道。
「當年門主說過,我此生無緣入天師大境。」
「可是,您……」霍飛揚急了。
他知道,爺爺口中的門主便是那位天下第一高手。
但即便是他說的話,霍飛揚也不愿意相信。
要知道,天師級別的存在,如果他們霍家出了這般人物,此後三百年的大運是跑不了的。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或許,門主沒有算到這般的時運。」霍塵的眼中也泛起了光。
原本,他并沒有沖擊天師的奢望。
可是,這個時代不同了,大運氣象自然也不同。
最關鍵的是,此次莽古嶺之行,他的命運似乎也發生了變化,生死一線中,見證了那般偉大的力量,蓋世的神通,以及……天師的隕落。
就像他說的,這世上的天師是有數的。
一鯨落,必有萬物生。
或許,這就是他的緣法,冥冥之中的暗示。
「我還是有機會的。」霍塵嘆息道。
「爺爺,機會有多大。」霍飛揚激動到。
雖然,霍塵的身上已經有了一絲絲天人合一的跡象,那一線之隔,也有云泥之別。
霍塵沒有說話。
「那邊都安排好了嗎?」
突然,霍塵話鋒一轉,忽然問道。
「嗯!?」霍飛揚愣了一下,他知道爺爺問的是誰。
「安排好了,包括那一桶【玲瓏還胎液……」
說到這里,霍飛揚的眼中閃過一絲肉痛,還有一絲不解。
那般寶液,也是當年,三屍道人從【崆峒山】搶來的方子。
他們東極堂,他們霍家耗費了多少年,才湊齊了三爐的寶貝和材料,如今也就只剩下這一爐了。原本是想要給霍塵將來續命用的,可是如今……
「爺爺,我不理解……那小……那位先生到底是什麼人?」霍飛揚沉聲道。
他原本過來就是想問個清楚的。
「如果我不在了.………」
「他就是你的主子。」霍塵突然道。
「什麼?」霍飛揚雙目圓瞪,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爺爺……」
「記住我的話。」霍塵沒有給霍飛揚震驚的時間,將他的話打斷。
「我知道了。」霍飛揚喃喃輕語,有些恍惚,顯然他無法理解。
但是,霍塵對他的要求從來不是理解,而是服從。
「下去吧。」霍塵擺了擺手。
「是!」
霍飛揚心頭一凜,卻見爺爺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綿長,如同入定。
他不敢再問,躬身退出。
幽室之中,只剩下霍塵一人。
他靜靜地盤坐在青絲蒲團之上,日月之光漸漸消退,晨光占據了整個房間。
「我為你選的不僅僅只是主子……」
「還有霍家的未來啊!」
蒼老的嘆息幽幽落下,回蕩在清冷的房間里。
此時,張凡的元神內景深處。
混茫依舊,如大夜永恒。
沉重鎖鏈的碰撞聲中,似有一道身影浮現,再也不是那般龐然之姿,而是有了鮮活的人形。「三屍……」
「你說我是他的三屍?」神秘的聲音幽幽響起。
「他留下了一枚最奇特的三屍元丹,藏著的不是元神的備份,而是三……」
「元神之大劫,成仙之大禍!」張凡斬釘截鐵道。
這一刻,他仿佛前所未有的篤定。
沒有任何證據,僅憑推測。
可是這樣的推測在他心中紮根,便如真相。
「你的膽子還真大,這麼敢猜。」
神秘的聲音響起,這一次,竟是透著一絲嘲弄的……
笑意!?
他越來越不像一道簡單的意識。
「先存其屍,再復其身……」張凡繼續道。
「最後便是………」
「元神歸位!!」
忽然,那聲音幽幽響起,不僅僅來自於張凡,似乎還來自那虛無混茫的神秘身影。
「三一歸合,復根其命。」
沉重鎖鏈的碰撞聲中,那道神秘的聲音忽然又起,仿佛接過了張凡的話茬。
「你說得不錯……他確實是在渡劫!」
嗡……
第一次,得到了那神秘聲音的回應,張凡的心頭咯噔一下。
「那你知道……他渡的是什麼劫數嗎?」神秘聲音反問道。
「什麼?」張凡下意識追問。
「三五大劫!」
神秘的聲音幽幽響徹,如從天來,似從地起,回蕩在永恒大夜,回蕩在混茫深處。
僅僅四個字,便讓張凡的瞳孔遽然收縮。
「這般劫數,一旦渡過,那便是……」
「陸地神仙!?」張凡心神激蕩,從口中吐出了四個字。
盡管他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當聽到這樣的事實,來自元神深處的震撼依舊無以復加。
三五大劫,陸地神仙!
「天下第一,不愧是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