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大夜,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無情地淹沒了人間。
此刻的光景,像極了數十年前的那個血腥之夜,記憶與現實在這一刻產生了詭譎的重迭。
恍惚間,范凌舟仿佛又看到了……
南張的鮮血染紅了珠湖的水,火光延綿,映照著遍地的焦土與殘垣。
凄厲的慘叫、道法的轟鳴、兵刃的碰撞聲交織成死亡的序曲。
夜空下,一聲鶴唳撕裂長空。
一只巨大白鶴浮空而起,白羽紛飛,恐怖而銳利的爪子,猩紅得刺眼,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悍然將一頭翻騰掙扎的玄色大蛇凌空撕裂……
血肉如雨般分崩離析,混合著磅礴的元氣精華,凄慘地濺落,將本就猩紅的湖水染得更加渾濁,更加觸目驚心。
沸騰的火光與翻滾的煙塵中,一道道強大無匹的氣息如同起伏的山巒,帶著冰冷的殺意,將那道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立的身影死死圍在中央。
“張天生!你已經窮途末路!”
“今夜之后,這世上再無南張!”
凌厲而充滿殺伐的聲音在茫茫大夜中響徹,仿佛在宣告一個傳承的終結。
年輕的范凌舟,站在火光中,站在那個高瘦男人的身前……
昔日,那個他視為仙神般的男人,此刻面色蒼白如紙帛,氣息微弱似殘燭,破碎的衣衫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哪里還有半分驚天動地的無上氣象?
“這不是我的錯,二爺……”
范凌舟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一股復雜的情緒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促和蒼白。
“您……您這樣的人,為什么要逆大勢而行?為什么……為什么非要選擇這樣一條絕路!?”
范凌舟的聲音越發無力,他好似在辯解,又好似在質問。
鮮血,在那男人腳下匯聚成洼,粘稠暗紅。
但他依舊站在那里,身軀挺得筆直,恍若一座歷經萬古風雨,縱使崩裂亦不屈的豐碑。
周圍的殺意、火光、乃至這傾覆的南張命運,似乎都無法讓他彎下脊梁。
他笑了。
嘴角扯動,帶著血沫,目光卻穿透了重重人影,精準地落在了范凌舟的臉上,那眼神深邃,平靜,竟是帶著一絲憐憫。
“年輕人啊……”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范凌舟耳中,“還記得我們兩次初見嗎?”
“第一次,我送了你八個字的批語……”
“第二次,我送了你名字……”
他頓了頓,沾染著自身鮮血的手指,微微抬起,動作緩慢而艱難。
“這第三次……我再送你一卦。”
話音未落,那根染血的手指,已如鬼魅般,在年輕的范凌舟眉心處輕輕一點!
范凌舟只覺得靈臺劇震,一道玄奧無比的卦象瞬間在他識海中浮現、放大……
上澤下風!
澤風大過,棟梁橈曲!
“萬事的發展,一旦失去了平衡,便會走向崩壞……”
那個男人的聲音如同古老的讖言,帶著最后的力量,烙印進他的靈魂。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日,殺你者……必是張家的人!”
那一天。
那一夜。
那個男人最后的話語,如同永不消散的魔咒,在范凌舟的耳畔反復回響。
光影流轉,記憶的碎片如走馬燈般飛速轉換。
范凌舟仿佛又回到了白鶴觀,那間充斥著濃郁丹藥香氣的靜室。
玉京江灘大戰之后,他自漫長的昏迷中醒來,胸口處傳來陣陣麻癢,那里的空洞仿佛已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填補,愈合。
他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坐在床榻旁,正關切注視著他的那位老人……
道盟總會會長,江萬歲。
“會長……”
范凌舟聲音干澀,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以及深深的困惑。
“張家……那個小鬼……他居然能夠傷到我,那是什么手段?”
他的臉上透著難以磨滅的余悸,江灘邊,那一道黑光帶來的寂滅和恐怖,現在回想起來,依舊讓他靈魂戰栗。
“他是南張的血脈……那個男人……總會留下一些手段。”江萬歲的聲音平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范凌舟沉默下去。
他當然知道,江萬歲口中的“那個男人”便是神卦張天生。
“不過你無需擔心,那樣的手段也只能用一次而已。”
江萬歲的聲音再度響起,將范凌舟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你在想那個男人給你的批語嗎?”
話音落下,范凌舟的面皮猛地一顫。
“未來是不斷變化的。”江萬歲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已經渡過了此生最大的劫數。”
“從今以后,這天下……再無人可以殺你。”
范凌舟聞言,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出玉京江灘上,那道無視一切,毀滅一切的黑色光芒,心頭的寒意依舊難以驅散。
“你不相信?”江萬歲仿佛看穿了他心底最深處的疑慮,緩緩問道。
“我……”
不等范凌舟回答,江萬歲便繼續道,聲音幽深如同古井。
“任何人的話語和行為,都只是一枚種子,結果如何,取決于你自己。”
江萬歲的話語,仿佛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范凌舟心頭一凜,趕忙收斂心神,無比恭敬道:“我怎么會不相信?”
“我這一路走來,全靠會長提攜,這般再造的大恩,除了會長,這天下我還能相信誰?”
江萬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幽幽跳動的燭火映照下,他的身影仿佛與室內搖曳的陰影完美地融為一體,變得模糊而不可測,唯有那平靜到極致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大劫已過,無生無死……”
“忘了那八字批語吧。”
光影與聲音,在范凌舟瀕臨崩潰的識海中變得模糊、扭曲。
唯有那八個字的批語,掙脫了所有束縛,如同宿命的喪鐘,在他靈魂深處瘋狂地、絕望地響徹……
遇白而起!遇黑而落!
他的視線,猛地被拉回了現實!
拉回到了黑水丘陵,這破敗道觀前,這生命最后的瞬間!
眼前,那枚黑色鐵片所化的一道光。
不,那不是光,那是世間最深邃、最純粹的“黑”,恍若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混洞漩渦。
那漩渦吞沒了月光,吞沒了篝火,吞沒了聲音,吞沒了他所有反抗的道法與力量,仿佛大夜本身降臨……
天地萬物,盡歸虛無與黑暗!
那恐怖到無法形容的力量,裹挾著最純粹的毀滅與終結之意,輕而易舉地貫穿了他苦海虛舟法相的防御,如同燒紅的烙鐵穿透薄冰,然后……
是血肉的崩解與寂滅!
是元神的哀嚎與撕裂!
是內丹的哀鳴與潰散!
是他性命根基的一切,都在那無邊混黑的漩渦中被瘋狂撕扯、拉拽、碾磨,最終走向徹底的湮滅!
遇白而起……遇黑……而落……
人生最后一瞬,意識徹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這八個字如同最后的閃電,照亮了范凌舟混亂的腦海。
最后的最后,在那無邊黑暗即將徹底吞噬他所有意識的剎那,他用盡殘存的一切力量,仰天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絕望與憤怒的嘶吼……
“江——萬——歲!!!”
聲音戛然而止。
這個名字,伴隨著他未盡的話語與所有的疑惑,一同沉淪,消散在關外凜冽的夜風之中。
無盡的黑暗,吞沒了一切。
黑色的光,依舊在沸騰,未曾立刻平息。
那一抹極致的混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以范凌舟湮滅之處為中心,瘋狂地化開。
浸染了天地,震動了山河。
張凡立于這片沸騰的黑暗邊緣,心頭亦是震顫。
為了這絕殺一擊,他幾乎傾盡所有。
神魔圣胎!
三昧真火!
靈臺神光!
三法合一,保駕護航,才能見到那一抹混黑浸染天地,縱橫殺伐。
斬殺了十數位齋首境高手才勉強攢聚起來的三寸鋒芒,在貫穿范凌舟的剎那,便已消耗殆盡,如此種種,才能如此險之又險地滅殺一位觀主境界的大高手。
嗡……
此刻,強烈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張凡的身體仿佛被瞬間抽空,自然不像上次玉京江灘那般油盡燈枯,卻也只覺得周身空空蕩蕩,一陣陣疲憊與乏力從骨髓深處透出,連站立都需要耗費不小的氣力。
行如此逆天之舉,又怎么會沒有半點影響?
然而,黑色鐵片仿佛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
范凌舟潰散的元神碎片、崩解的內丹精華、乃至其血肉中殘存的磅礴生機……
所有一切的性命資糧,如同受到至高召喚,在夜空中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流光溢彩,被那深邃的混黑無情吞噬吸收。
這還不止……
那恐怖的混黑漩渦席卷周遭,橫掃八方。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在震驚的道盟高手,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的元神、他們的修為,便如同秋風掃落葉般,被那擴散的黑暗無情地收割。
慘叫戛然而止,生命瞬間凋零!
這恐怖驚悚的一幕,絲毫不亞于方才斬殺觀主帶來的震撼,直看得不遠處的王饕頭皮發麻,寒氣直透腳底,對那黑色鐵片的畏懼與驚奇達到了頂點。
“嗯!?”
就在此時,張凡眉頭一挑,不由露出異樣的神色。
如此海量的精華涌入,黑色鐵片剛剛耗盡的鋒芒,卻并未如同之前那樣,開始重新生長、滋生。
它竟沒有繼續充能!
反而,那浩蕩磅礴的精華,仿佛成為了某種更深層,更神秘力量的養料。
嗡……
黑色鐵片本體之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看似天然形成的奇異紋路,此刻竟緩緩浮現,并且越來越清晰、明亮。
它們如同活了過來,在鐵片表面蜿蜒流動,閃爍著幽暗深邃的光澤,仿佛是在搜尋著什么,推演著什么,又像是在與冥冥中的未知存在進行著某種玄妙的溝通。
“這是……”
張凡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面色微變,心中警兆與好奇交織。
他與黑色鐵片有著血脈相連的感覺,此刻他越發覺得,這黑色鐵片不再僅僅是一件死物或法寶……
它更像是一頭沉睡了無盡歲月,如今正逐漸昏昏醒轉的古老兇獸!
它在覺醒,并且開始展現出某種主觀的能動性!
忽然,當最后一絲從范凌舟及周遭道盟高手身上掠奪來的精華被徹底吸收殆盡,鐵片上的紋路光芒驟然大盛!
一股奇異而隱晦,卻帶著某種穿透時空壁壘力量的波動,猛地自鐵片內部沖天而起。
這奇異的波動無視了距離,仿佛循著某種亙古存在的聯系,瞬間跨越了千里關外山河,投向某個不可知的遠方!
下一刻……
在關外極北之地,某個被冰雪覆蓋、人跡罕至的角落,一股同樣古老,卻更加沉寂的波動,仿佛被從萬古長眠中驚醒,隱隱呼應般地蕩漾開來!
雖然微弱,但那聯系卻真實不虛。
兩股奇異的波動,冥冥之中,遙相呼應,同宗同源。
“這是……”
張凡身軀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另一枚黑色鐵片!?
這關外之地,竟然藏著另一枚黑色鐵片!?
“斬尸劍的碎片……果然彼此之間都有聯系!”張凡的眼中迸發出別樣的異彩。
黑水丘陵,破舊道觀前。
沖天的異象與那神秘的波動漸漸平息。
一切重歸平靜。
眼前,遍地狼藉,月光潑灑,映照在那崩塌的墻體、焦黑的土地、以及那些失去生機、橫七豎八倒臥的道盟高手尸體之上,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卻足以震動天下的戰斗是何等慘烈。
嗡……
就在此時,黑色鐵片緩緩落下,重新回到了張凡的掌心。
烏光徹底內斂,表面神秘的紋路也隱沒不見,鋒芒黯然,重新變回那副殘破、不起眼的模樣。
“干的漂亮,就是吃的太干凈了。”
張凡緊緊握住它,仿佛握住了一段沉重而未知的因果。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仿佛帶走了他最后支撐的力量,只覺得身形一陣踉蹌,眼前發黑,竟連站都站不穩了。
這模樣像極了大學生剛剛體測跑了1000米。
“門主!”
就在此時,王饕適時地出現在張凡身邊,將其一把扶助。
他看著張凡,又看向那片死寂的戰場,尤其是范凌舟消失的地方,心頭的震撼早已如翻江倒海一般,無以復加。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張凡真的做到了。
以內丹六轉之身,硬生生斬殺了一位真正的觀主境界強者 這已不是越級挑戰所能形容……
這是逆伐!
徹底打破了修行界常識與壁壘的奇跡!
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會相信世間真有如此逆天之事。
此時,王饕扶著幾乎脫力的張凡,看向他的眼神,除了原有的敬畏,更添了一種看待“非人”存在的驚悸與茫然。
“這是冥冥之中的一絲命運玄奇,不可復制啊。”張凡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如果范凌舟不是范凌舟,或許今夜便不是這樣的結果。
然而,不管如何,這一戰,他勝了。
“門主,今夜之后,這天下還不知如何沸騰!?”王饕喃喃輕語,眼中帶著一絲擔憂,卻又帶著一絲期待。
“我踏馬還管那個?”張凡搖了搖頭,抬手失意趕緊離開 關外的夜,依舊寒冷。
夜色蒼茫,將那兩道遠去的身影緩緩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