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人間百相」,周玄便想起來夢境天神那一身的面孔。
他不由的問道:“取丹人,你怎么給我人間百相?那是夢境天神的東西。”
“夢境天神就是依靠「人間百相」,才從光陰界里,降下一尊分身,來了明江府,如今,分身被你斬去,他那分身的道行,也已經散道了,
但是,「人間百相」,卻重新歸于了「天地」。”
花苞見周玄還是不解,又說道:“天神級,除了他們掌握一條完整的法則,他們還具有天神特性,
有些天神的特性多,有些天神的特性少,「人間百相」,便是夢境天神的特性之一。”
“天神級殞落,一身道行,散于大地山川之間,等候著下一個輪回,但他們的特性,則會重新歸于「天地」。”
花苞講到了此處,說道:“用一個天神的特性,作為我們的誠意,還請大先生不計前嫌。”
它故意將“天神的特性”這幾個字眼,咬得極重,以示這件物事價值珍貴,
但周玄知道,夢境天神的這個特性,估計和那「山水見」的石廟一般,不怎么招「天地」的待見。
不過,這兩樁物事,卻十分合周玄的心意,他便借坡下驢,達成了這一次交易。
只見,他故作憤懣,對花苞警告道:“往后若是我們還做生意,不要再耍滑頭,我最恨偷奸耍滑的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花苞說道:“石廟已經交付給了大先生,其中的眼睛,我等過會便會為您拔去。”
“拔眼睛的事情,就不勞你們費心了,我自會處理。”周玄拒絕了花苞的好意。
他也不是怕對方麻煩,而是怕花苞拆掉了舊眼睛,裝一些更不容易發現的新眼睛進去。
“大先生要親力親為,自然更好。”
花苞說道:“至于胡木華的性命、人間百相,我等明日便會一一交付。”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做生意最基本的道理,我還是懂的,等到明天的話……我怕夜長夢多。”
周玄很不信任花苞。
花苞則笑著說道:“大先生,只要交易一旦達成,我等便精誠竭力,不會再弄半點虛假,您大可放心,
素來,只有人瞞天地,可曾見過天地誑人?”
這時,一直默默瞧著周玄作交易的香火道士,終于發聲,他輕撫著拂塵,對周玄說道,
“周后生,胡木華的性命、人間百相,怕是需要時間籌備,你讓取丹人立馬拿出來,它也沒那個本事。”
“不過,你怕夜長夢多,也是人之常情,這樣好了,我老香火,給你當個保人,若是「天地」答應的物事,沒有全額交付,我愿意擔責,幫你將這些物事追討回來。”
在井國的民間,無論是做生意,還是借貸,請中間人作保,算是比較普遍的做法。
“老香火你的人品,我是放心的,這個保人,你當得。”
既然有香火道士作保,周玄便不再將“交付時間”卡死,說道:“那就按你說的辦,明日交付。”
“多謝大先生成全。”
藤蔓再次抖了幾下,牽引著花苞給周玄鞠躬后,周玄將手中的斷掌丹藥,扔給了花苞。
那花苞并未去接,而是任由斷掌落在了地上。
斷掌趴伏在了地上后,五指亂扭,指尖摳進了地縫之中,猛然發力,竟顫顫巍巍的站起。
而謝家岙里,則長出了數以萬計的綠色藤蔓,一叢接著一叢的綠影,仿佛翠綠的蘆葦叢。
叢中,開了無數朵透明的花。
每朵花,都如妖嬈的歌伶一般,唱著柔柔、甜美的曲子,引著那只斷掌聆聽。
斷掌終于受不住歌聲的誘惑,以中指、食指作足,朝著那布滿了簇簇鮮花的岙中走去。
當它進了花叢,那些花都盛開了,花蕊則是手指,
一根根長著黑毛、白毛的手指。
斷掌路過了哪里,那些手指,便朝著斷掌狠狠的勾去,剜下了一塊血肉,使得斷掌吃痛,顫栗了一下,但它接著又向著歌聲的方向走去,
如一只赴火的飛蛾,
等到斷掌走到花叢深處時,已經成了一具白骨,一朵最大的花,猛然將那斷掌包裹住了,然后傳出了“啃骨、噬骨”的滲人響聲,
等到響聲結束后,所有的藤蔓,盡數退到了地底,謝家岙,再次寧靜。
“周后生,這一晚,總算是過去了。”
香火道士徹底的放松了下來。
今夜的明江府,頗不寧靜。
遁甲太上尋仇、佛國五式想要掠奪丹藥、夢境天神害怕東窗事發,天穹白玉京考核丹官……
危機四伏,明江府成了最危險的地方,但都被周玄,一一化解。
一出戲,一丹爐,
“今夜,周玄你閃耀井國,明日之后,怕是井國九府所有的堂口弟子,都將知道你這位明江府大先生了。”
屠夫也如此說道。
不過,他有些隱憂,這人怕出名豬怕壯——豬養肥了,正是宰豬分肉的好時候。
周玄卻笑著說道:“明日之后,那位明江府的大先生,將消失在井國,他還擁有著千百張不同的面孔。”
“……”屠夫。
“我明天就有人間百相了嘛。”周玄說道。
屠夫這才會意過來,輕輕的拍著周玄的肩膀,說道:“你像個老江湖,揚名聲之日,不想開疆擴土,卻想著隱忍身份,用丹藥換了「山水見」的石廟、人間百相。”
“開疆擴土的第一步是什么?”周玄問屠夫。
“什么?”
“活著。”
周玄說道:“當下對我來說,活著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有了石廟和百相,活著對我來說,不再是一件具有挑戰性的事兒了,
不然我這天天煉丹的人,容易被人眼饞啊。”
周玄話音一落,屠夫、香火道士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要說天下也沒有不散的筵席,
隨著周玄丹藥成功交易,便是曲終人散的時候了。
遠處的長生教主、天殘僧并肩走了過來,朝著周玄鞠了深深的一躬。
“周上師,往后若有機會,我們到天穹一敘,今日時辰不早,我倆先回長生宮復命。”
周玄揮了揮手,示意長生、天殘二人自便。
不過,這兩人也沒著急走,而是又向喜山王鞠躬,說道,
“老喜,今日山窟之事,也是誤會,小僧一時肚饑嘴饞,才做下了錯事,還望見諒。”
“喜山王,狐族有你,才是幸運,往后狐族不需要再向我門下上貢,我也會發下神諭,「薩滿」堂口,與你們「胡門」,共結良緣,攜手對外。”
長生教主語言更是誠懇。
他剛才和天殘僧私下商量過了——周玄如今是白玉京的當紅丹官,而喜山王又與周玄交情頗深,再招惹喜山王,屬實是不明智了。
于是他倆借著離去道別的機會,與喜山王冰釋前嫌,同時也表明自己的立場。
喜山王是從鮮血里摸爬出來的狐王,哪里不知道這兩位神明的心思,但他也不點破,拱了拱手,說道:“大家都是天穹神明,也算是同僚,往后,互相提攜便好。”
“自然,自然。”
長生教主拱手回禮后,搖起了撥浪鼓,隨著鼓點陣陣,他的身形變作了虛無。
“諸位,江湖再見。”
天殘僧也將身上的殘破袈裟,扔向了天上,身形消失。
待他們回了天穹,
香火道士也告別道:“周后生,今日,我看了兩場好戲,一場在明江,一場在京城,多虧了你,讓我沒有虛度此日。”
“老香火,你要走?留下來,喝一杯水酒?”
“不喝了,不喝了。”
香火道士甩了甩拂塵,驅動著黑驢行走,他則唱著老歌子:“往日之事不可追,視為宿命;未來之事猶可改,視為無常……”
黑驢走出了數步后,他的身影便徹底消失了。
屠夫則向周玄揮著手,說道:“周玄,我的刀給你了,你以后善待我那把刀。”
“屠夫,你怕是不能走。”
“我還有要事在身。”屠夫從袖口里摸出一朵紅玫瑰,指著花說:“我這個人,生性風流,我還要去泡那些人間絕色呢。”
周玄指了指自己的秘境,說道:“我領悟了你們無問山的刀客香,你這不指點我幾招就走?純甩手掌柜?”
“你的招,我教不了——這些日子,你去黃原府里,找一個叫南宮望的老人,他會領你悟道刀客香。”
“你們無問山不是斷了傳承嗎?除了你,竟然還有別的刀客師父?”周玄問。
“嘿,你去,去了就知道了。”
屠夫并未將話說透,轉身便離去了。
一時間,謝家岙里,只剩下了周玄和他的老友們。
周玄去了那如山的丹爐中,收了青紅魚、星空卷。
青紅魚,在爐中化龍,星空卷巨大無比,收這兩件東西,那聲勢,可謂浩大。
也趁著浩大的聲勢,周玄偷偷的將丹妖的尸身,收到了秘境之中。
石廟、丹妖,便是今晚周玄最大的收獲。
除此之外,還有那個燈火璀璨的明江府……
“大先生,異象,「天地」降下了異象。”
白鹿方士指著明江府城的上空,周玄望了過去,便瞧見,明江府城之中,升騰起來無數的閃光熒草,
熒草,在府城的上空,匯聚成了周玄的巨像。
光是巨像也就罷了,那天空之中,聲音隆隆——竟是周玄的說書聲,講的書,正是「明江祆火錄」。
畫家笑著說道:“大先生,這一次,「天地」服食了丹藥,過于欣喜、滿意,它用這漫天的異象,幫你揚名呢。”
“我不想揚這么大的名聲。”周玄笑著說。
樂師此時則提議道:“原本我還說早些回家休息,現在看明江燈火璀璨,又有大先生的巨相凌空,我覺得,咱們是不是去府城里逛逛,享受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夜明江?”
他這提議,頓時得了眾人的贊同。
“你們先去,我回家了。”
周玄覺得進城……在自己巨相凌空的情況下進城……總有一種莫名的尷尬,但眾人便不讓了,你推他拉,把周玄硬拽向了明江府,
“唉,唉,別拽,別拽,袍子破啦。”
“對了,老白鹿,你說那源力丹,是人丹還是氣丹?”
“是氣丹啊,大先生。”
周玄一邊朝著府城進發,一邊暗暗想道:“源力丹是氣丹,這豈不說明,丹妖是人丹?”
“一定有人丹的。”
天穹石屋里,彥先生來回的踱著步子,不斷的念叨著。
他總覺得,周玄那個大丹爐,不可能只煉出來氣丹。
“源力丹是極其濃郁、純正的氣丹,絕對沒有半點七情六欲的存在——那么,周玄投入丹爐中的巨量情欲,都去哪兒了?”
彥先生不斷的琢磨,而就在此時,長生教主、天殘僧回了石屋。
“彥先生。”
長生教主堆著笑,拱手打著招呼。
他心情是極好的,雖然去了人間,到處吃癟,想吃點血食也沒吃上,但是,周玄成功的當上了丹官,而且還是白玉京敕封的「玉京神丹上人」,那他作為舉薦人之一,往后必然會有賞賜。
“結果總還算好的。”
長生教主暗暗想道。
彥先生見了長生教主,也不顧“病村之人,身染爛病”的成見,主動靠近道:“教主,你在人間,親眼瞧見了周玄煉丹……”
“周上師。”天殘僧提醒道。
“對……對……你親眼瞧見周上師煉丹,他是否只煉出一顆丹藥。”
彥先生問道。
“是啊。”長生教主說道:“這顆丹藥,白玉京看見了,宮主看見了,我也看見了,最后貨與「天地」,換了石廟和人間百相。”
“還有胡木華的性命。”天殘僧又補充道。
彥先生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問,周上師,是不是煉出了兩顆丹,藏了一顆?”
“那倒沒有。”
“周上師在煉丹之后,有什么怪異的舉動沒有?”彥先生又問。
“沒有。”長生教主有些不耐煩了,說道:“煉丹的時候,你彥先生的眼珠子,掠過了明江大地,你瞧的可比我們仔細多了,你都沒瞧見,我們怎么瞧得見?”
“也是,也是。”
彥先生見長生教主言語已經不善,也不再問了,給他和天殘僧一人一盞寫了“神宮”的燈籠,說道:“煩情兩位神明,回自己的神宮去吧。”
“嗯。”
長生教主、天殘僧,各持燈籠,出了石屋,踏進了天穹。
“一定有兩枚丹的。”
彥先生等長生、天殘離開后,繼續喃喃道。
他心中有疑惑,疑惑催動他將眼珠剜了出來,扔到了謝家岙里,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再去仔仔細細的搜查一二……
明江府里,燈火闌珊,
所有的百姓,都沒有睡去,他們穿著自己最華貴的衣服,有的持著煙花,有的持著燈籠,在街面上慶祝明江府的重建。
每一家食肆、影院、夜總會,都大開著門,
而街面上,也有許多人駐足——因為天上有周玄的講書。
周玄講書,本就講得極好,而巨相凌空,為他的講書,又添了幾分神秘之感,那自然引得許多百姓,仰頭觀看。
要說,今天晚上,周玄用人間愿力,重建了三分之二的明江府。
也就是說——今夜,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明江亡人還陽。
這三分之二的亡人,原本是不認識周玄的……現在有了巨相凌空,都認識了。
“三姨,你瞧瞧,就是天上那位大先生,他費了極大的心力,重建了我們明江府。”
“他一個人重建的?”
“他是有大神通的。”
“那他得積多少德啊。”
“還積德?他就是活普薩,祆火之災后,明江府就是個廢墟,他散盡家財,換來了食物,讓我們這些祆火時期的幸存者,活了下來。”
“那光是食物嗎?還有酒、汽水、藥品,甚至還有巧克力呢,我活了半輩子,第一次吃那么金貴的東西。”
“大先生還利用神明之力,讓明江府的夜晚不再嚴寒,那些事兒,我都記得,我都記得。”
明江府的每一個角落里,都有著幸存者,為那些新活過來的亡人,講述著周玄曾經的事跡。
一時之間,大街小巷,每一寸土地上,“周玄”成了最熱的詞,活躍在明江府百姓的口舌之間。
而周玄,一進城,就被人認了出來。
“大先生,那是大先生。”
“大先生來了。”
“大先生,我的神。”
眾人的呼喚,一片一片的響起,
越來越多的人,涌了過來。
周玄很是苦惱,這些熱情的人太多了,多到他這么不社恐的人,竟有些想低頭離去的沖動。
“老畫,咱們趕緊走,人太多了,老畫……老畫……?”
周玄一回頭,發現畫家、樂師、彭升、云子良他們,都已經藏進了人群之中,朝著他偷偷招手。
畫家雙手攏在嘴邊,喊道:“大先生,接受老百姓的愛戴吧,這是你應得的。”
“……”周玄。
人群越來越擁擠,一些更熱情的人,將周玄七手八腳的抬了起來,然后朝著天上扔去。
“大先生萬歲。”
“明江府回來了。”
周玄就感覺自己的身體,一會兒被拋起,一會兒落下,然后又再拋起,
他看到自己凌天的巨相,一會兒變大,一會兒又縮小,
奇怪的羞恥感,從周玄的身體里蔓延著。
“我這時候,怎么能沒有人間百相呢?”
“我說我不來,你們非讓我來。”
周玄羞恥感滿滿的說道。
而老百姓卻只管用人浪,將周玄高高的拋起,眾人眼含熱淚,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膜拜著明江府的神祇……
謝家岙內,如以前那般荒涼,
黑暗中的岙地,空無一人,只留下了那個如山的丹爐。
如今,丹爐沒有了星空卷,不再透明,又恢復了青石色澤,
一只雪白的眼睛,掠到了丹爐的上空,然后鉆進了爐內。
眼睛掃過了丹爐里的內部,
彥先生發現——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