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街里起了第二陣龍嘯之音,這一次的嘯聲,總體跟第一次的嘯聲大差不差,但整體嘯聲響完,也聽不出任何的病態之感,從頭到尾,音色沒有一點點凹陷。
龍嘯是東市街之內生出的,街里的街坊們自然都聽得一清而楚,
有些小孩,直接被這聲音給嚇得哭出了聲,
有的老人,身子骨弱一些的,聽到了嘯聲,當即便覺得心噗通噗通的蹦跳,像要跳出身體之外,
但更多人,雙手持起家里、店里燃著的線香,雙手合住,夾了香,在自己家們口跪拜祈禱:“龍王爺喲,保佑我們身體安康,生意興隆。”
東市街是喪葬一條街,家家戶戶都與尸體打交道,聽聞了異變,下跪祈禱也是能理解的。
云子良聽了嘯聲,竟也持了香火,對著街面上作揖,這就讓彭升理解不了。
“云道長,你們感應派,藏龍于身,對祖龍應該不至于是這種態度的。”
“這不是祖龍,這是已經有了祖龍規模的兇龍,大兇之龍,最為霸道,我要不誠心點,它要出了世,第一件事便是將我吃掉。”
云子良又朝著前方作揖,
在這聲龍嘯響動過后,東市街的青瓦磚石便停住了震動,取而代之,則是漫天飄下了肉眼可見的白色絲蟲,如棉如絮,掉在地上卻劈啪作響。
絲蟲落地發響后,便徑直破碎,然后隱而不見,整條東市街便像換了個模樣……
……地還是那塊地,街上的青石板還是那些青石板,但街面落進人眼里,便多了一份古樸拙勁,如水墨丹青,貴不可言啊。
“龍嘯異動,竟然真是因為點了玄子的香,才發出的嘯音。”
云子良終于瞧出了端倪。
“這話怎么講?”
彭升不明就里,詢問道。
“彭先生,剛才那些垂落的白絲,便是兇龍的賜福。”
云子良說道:“既然是兇龍,那通常不會賜福,小家子氣,除非它自己遇到了什么喜事,才會降下賜福,
東市街的兇龍能有什么喜事,不就是收了個后輩,點上尋龍香火嗎?”
“兇龍的賜福,對老百姓不會有害吧?”
“兇龍與祖龍的賜福,都是一樣的,但祖龍嘛,雨露均沾,明江府之內所有人都能受到一點點賜福,兇龍賜福全憑喜好,賜福的區域小,沾染賜福的人少,人少,每個人分得反而多。”
云子良有些激動,滿面紅光的指著東市街,說道:“龍氣賜福,已經改掉此地風水面貌,小小的喪葬一條街,竟然平添了貴氣,往后的日程里,吉事如風,好事,好事!”
“什么好事啊,老云?”
從大母星坑里回來的周玄,直接降臨在了凈儀鋪內,聽見云子良在街面上激動的夸“好事,好事”,他便探出身子,詢問。
“你不就是那好事嗎?”
云子良一回頭,瞧見周玄的氣質上都變了,平添三分貴氣,
若是那個懂相面命理的掌命先生,瞧見了他,還誤以為他是哪個京城大堂口的公子哥兒呢。
“老云,我秘境中的龍嘯之音響了,一共兩聲……”
“別說你聽見了,東市人所有的人都聽見了,一條祖龍,一條兇龍,都有意為你點上尋龍香,你小子福緣是大,
我的乘龍符,今日得你來放。”
云子良喜不自禁。
要說周玄點了尋龍香,他自己當然高興,但興奮的勁頭,全然沒有云子良這么長久,
周玄想來,咂摸還是年齡的問題,年輕人情緒來得猛,卻消化得快,上了年紀的人,情緒消化得也慢一些。
等云子良終于能以平常的面貌,對待周玄的時候,周玄已經將對三頭石佛的戰意都凝聚起來了。
“出發,去云羅山。”
周玄取下了云子良的畫卷,通過秘境,向李乘風通知了一聲——云羅山脈集結,
然后他便抱著畫卷,開動了梅肯汽車,帶著彭升、云子良出發了。
小吃攤前忙活的翠姐,瞧見了周玄離開,便也停了手中的活,隱進了店里……
周玄等人剛走,趙無崖就來了。
他今日終于鼓起勇氣,持著算卦的幡子,去街面上算卦,
只算了兩卦,便覺得“勞累不堪”,回了街。
他剛回東市街,便覺得街里似乎改了氣度,心生好奇,便來找云子良問問情況。
結果,他就推開店門,只有小福子一個人在看店,周玄不見了,彭升、云子良也都不見了。
“福子,玄哥兒呢,彭大祖、祖師爺爺呢?”
“出去玩去了。”
“出去玩?”
“對啊,一起出去踏青郊游,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呢。”
“去踏青為什么不叫我?”
趙無崖很生氣,他感覺自己……忽然就被世界拋棄了……
周玄的梅肯汽車在快速行駛,他順路將紅棺娘子接上了。
棺娘不是明江府的游神,不能駕馭燈籠,便只能跟周玄同路前去云羅山,由彭升指路。
如今的明江府,府城之中的街面,與三百年前相比,早換了一張面孔,
彭升對路況不太熟絡,等出了明江府城,人煙漸漸稀少,與三百年前的變化便不那么大了,
他的記憶這才被喚醒了過來,
“我差不多知道該怎么走了。”
云羅山脈,周玄沒去過,云子良也沒去過,棺娘甚至都不是明江府人,今天指路就得靠彭升了。
“玄兄弟,前面的岔路,往右邊開。”
“好嘞。”
周玄應承了下來。
彭升專心給周玄指路,
云子良的思緒則停留在“兇龍”身上,
一路上,周玄已經跟他講過——那條規模極其恢弘的兇龍,鎮壓著大母星坑在。
“那條兇龍,想來不是一開始就成的勢。”云子良念叨著:“初代彭侯、山祖、星君,三大神明級共同布下的風水陣,在歷經歲月變遷之后,陣中的氣勢便演化成了一條兇龍,
加上東市街如同一枚棺材,又是喪葬街,大量的尸體煞氣被集中起來,灌養著兇龍成長,只是沒想到,兩千年的時光,它已經長成了祖龍規模。”
“這兇龍名字不順耳,但也沒有害老百姓啊?”
“兇龍性子還是暴虐的,但這地方的老百姓沒有擅動風水,倒沒有惹上它。”
“老云,你不關心關心大母星坑嗎?也就是和墻小姐一起來自血肉神朝的工程師。”
周玄一邊開著車,一邊詢問道:“工程師這人,究竟是犯了什么罪過,才被三大神明級,共同降伏。”
“兩千多年前的事了,我哪兒清楚。”云子良理直氣壯的說道。
彭升則說道:“彭家鎮的刺青畫,記載過當年發生的情況,但大體只是講述了三大神明級是如何降伏大母星坑的,至于它犯了什么事,倒是沒有提及過。”
“那我過幾天再尋問尋問。”
周玄決心要弄清楚工程師所犯何事,不然他也不好放人。
周玄開車開到了下午三點鐘,便開到了一段泥濘難行路途之中,繼續開車怕是不行了。
眾人下了車,便走過了那段路,開始進山,
爬山總是件辛苦的事,但周玄、紅棺娘子,都有香火傍身,腳步很是輕快,到耗費不了什么體力,但要進云羅山脈,按照彭升的說法,至少還要翻過四座山頭,
每一座山都夠高夠險。
“這點時間,都要浪費在登山上了。”
周玄抬頭雙手攏在眉心上遮擋陽光,瞧了瞧山頂后,便笑著對棺娘說:“這趟來抓捕石佛,挺鍛煉身體。”
棺娘輕笑,說道:“我這八炷香的人還好,哪怕不是畫家那般瞬息萬里,但腳下卻極輕快,趕趕路,倒消耗不了我的體力,
倒是小先生才四炷香,越四座山頭,怕是要很費點工夫。”
她才說完,周玄奇怪的好勝心竟莫名的涌了出來。
他說道:“棺娘雖然是八炷香,但爬山,未必有我輕松。”
話音一落,周玄的秘境里,閃動了兩顆星辰,啟動了星辰法則中的降星之術。
他的身軀立刻便得透明、虛無,腳下的坑洼便扯不住他的雙腳。
周玄已經不再是往前走了,而是往前在滑,一滑,便是數十米,紅棺娘子要跟上他,真有些吃力。
“小先生,這是星辰法則中的降星?”
“昨日香火道士給我的那個獅子頭,內含三境星辰法則。”
“三境?”
紅棺娘子都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井國九條法則,最高境界為五境,周玄只靠一個獅子頭,便將星辰法則,攀升到了三境,這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那個獅子頭,給我吃該多好。”
棺娘怎叫一個羨慕了得。
“小先生,降星是星辰法則的第二境,那第三境是什么?”
“化星。”
“可否展示給我瞧瞧。”
紅棺娘子問道。
周玄也不吝嗇,將背上藏著云子良的畫卷,遞給了紅棺娘子后,便施展了化星之術,整個人化作了千千萬萬的熒熒光點,風往哪里吹,這些塵點便往哪里飛,
山風極烈,幾陣呼嘯之后,便將周玄化成的星光塵點,吹送到山巔之上。
周玄靠著一粒塵點,現身到了山巔上。
紅棺娘子是個識貨的人,當即便意識到了星辰法則第三境的強大:“不愧是三境的法則,有了此法,天下哪個地方去不得?哪個地方又逃不了?”
她見了化星之術,更加羨慕了,加緊速度山上。
在紅棺娘子,行至離周玄只二、三十米的時候,忽然她像感知到了什么,朝一個方向喝去:“哪來的精怪,到此作亂?”
她的手段比她的質問還來得快,手掌揮去,附近的一眼山泉水,被紅棺娘子卷動,朝著那個沒影的方向奔涌而去。
泉水如龍,包含著數千斤的氣力,而周玄則喊道:“棺娘收手,自己人。”
周玄這一戰,約了翠姐,
紅棺娘子喊對方是精怪,那多半瞧不見的人物,便是翠姐了。
就周玄喊收手,棺娘操控的山泉水,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哪怕她收住了力道,卸掉了如龍泉水的大部分氣力,剩下的氣力,卻朝著隱去身形翠姐迸射而去。
千鈞一發之時,
周玄催動了神形甲馬,身形瞬移,擋在了泉水之前,同時啟動星體,就自己的身軀化作一團堅不可摧的老冰。
剩下至少千余斤氣力的泉水,轟撞在周玄的身軀之上,水花濺射,憑空掀起了一團水云。
“小先生!”
棺娘疾呼道,心里也暗自著急起來,這要明江府的游神們,知道她誤傷了周玄,可該怎么交代。
可等水花平息之后,周玄卻屹立不倒,就站在原地,跟個沒事人似的。
“沒事,棺娘,莫著急。”
周玄朝著棺娘,很是松弛的揮手,而翠姐也現出了四尾狐身形,詢問周玄是否真的沒事。
“真沒事。”
周玄安撫完翠姐后,又對趕過來棺娘說道:“星體替我擋了水龍。”
降星,便是讓周玄的軀體虛化,無視掉許多攻勢,而星體,則是讓他的身體堅如磐石。
“就這么擋住了?”紅棺娘子更是詫異。
她如今是八炷香,八炷香的隨手一擊,不敢說摧城拔寨,但將一位七炷香的弟子擊出重傷來,絕對是能做到的。
雖說她剛才將力道卸去了許多,但剩于的力道,也不是一個四炷香的弟子接得住的。
“還沒到極限呢。”周玄說道。
“……”棺娘。
棺娘說道:“你感覺還需要多大的力道,才能將你的星體破開。”
“比剛才的力道,再沉上兩倍,就能破開我的星體。”
棺娘暗自算了算,越算越咋舌,剛才力道的兩倍,已經比較接近她的隨手一擊的威勢。
等于需要一個七炷香的堂口弟子,費勁全力,才能破周玄的星體。
七炷香的弟子,比周玄高出了足足三炷香。
“星辰法則,以星力護體,過于夸張。”
紅棺娘子“嘖嘖”個不停,
這就是井國的法則,畫家憑借空間法則,已經是除了圣子圣女外,當仁不讓的明江第一游神。
“法則,法則……井國之中,比香火還要強硬的道行。”
紅棺娘子才嘆著氣,忽然,她扭頭看向了周玄身旁的四尾巨狐。
只瞧了一眼,紅棺娘子便左盯盯右看看,那眼神,仿佛能殺人。
四尾狐便是翠姐,她被棺娘不善的眼神瞧得極惶恐,碩大的身軀,躲在周玄身后。
周玄也知道棺娘看出來,便說道:“棺娘,不要亂來,這是我朋友。”
“我眼神那么可怕嗎?”
“恨不得能吃人。”
“那我收斂點。”棺娘也意識到自己的眼神,惹來了誤會,便努力讓眼神溫和些。
這一溫和,反而更可怕了,像有反差感的連環殺人狂。
“棺娘,你要不然別看了。”
“不看不行啊,你這位朋友身上蘊含的法則之力,只怕不下于那個獅子頭,可能還高點。”
這次論到周玄去看翠姐了。
連云子良也迫不及待的從畫里鉆了出來,彭升也從周玄的秘境內走出。
一群人跟專家會診似的,輪番的打量著翠姐。
“上次你變狐的時候,我怎么沒瞧出來法則之力呢?”
云子良才說完,便猛得拍了拍腦袋,說道:“想起來,那是東市街,東市街的風水,受了你的掌控。”
東市街的風水陣在遮掩氣息方面,有其獨到之處。
彭升率先看出了翠姐法則之力的種類,說道:“她是大地法則,瞧氣魄,怕是有三境以上。”
“三境?我看有四境。”
云子良一番話,將眾人驚到。
“狐貍體內的大地法則的濃郁程度,只怕不比大地之母弱多少。”
“大地之母?”
“就是我們荊川府曾經的天神。”
云子良來自藏龍山,藏龍山便是荊川府的名山,他又是風水大家,對大地法則的感受,比彭升、紅棺娘子都要敏銳,他在彭升之后開口,便是要瞧個仔細,怕自己看錯了。
“怪不得她要躲在東市街……身懷四境法則的精怪,若是不將自己藏住,一旦被高人識破,分分鐘就抓去清蒸了。”
周玄一時間,竟有些感動,翠姐知道自己什么情況,一旦出了東市街,還展露出妖身,便是九死一生。
這種情況下,翠姐卻直接同意了他的邀請,這得是多大的信任。
“都別看了,別看了,待會四尾狐幫我破禁地,你們都幫幫忙,掩蓋住她的氣息。”
無論是周玄、云子良還是彭升,他們聊天之中,都沒有提及翠姐的真名,
翠姐此時也沒有以“人形面目”示人,只要遮掩住氣息,等她回了東市街,她依然還是小吃攤的老板娘,沒有人會把她和身懷四境的四尾狐貍聯系在一起。
“狐貍展露實力之時,你可以用山河圖加以虛掩,她的氣力,散不出去的。”
彭升指點著周玄。
周玄點頭。
“我再以紅棺浮天,幫你這位朋友上個雙保險。”棺娘也幫腔說道。
“那就多謝各位了。”
周玄笑笑,翠姐則繼續融入了山風之中,不見了身形,只是這一次,她不敢離周玄太遠。
眾人繼續趕路 云子良這次不愿意再藏身在畫里了,也跟著走,邊走邊問:“棺娘,玄子那么強的感知力,都察覺不到四尾狐,你怎么察覺到的?”
“我們苦鬼都船家人,一身道行都在水上,這里的山泉多,它化作的風,無意中碰觸到了山泉,我便有了感應。”
紅棺娘子說道。
云子良這才點頭,說道:“若不是棺娘在,怕是我們都察覺不到四尾狐的行蹤哦。”
既然還在聊翠姐,周玄便問道:“四尾狐既然身懷四重大地法則,那她應該極厲害啊。”
“是厲害啊,東市街那么強大的風水陣,我都看不懂,卻極聽四尾狐的話,這就是大地法則,借其山勢,借其地勢,凡是從土里長出來的玩意,便都受到大地法則的操控。”
云子良也想起了曾經古族的彭虎,在東市街里呼喚百鬼謠,被翠姐利用槐樹殺掉。
“我當時就應該想起來的,東市街的槐樹,那是一般人操控得了的嗎?”
“我不是說這種厲害,我意思是,四尾狐悟了四重法則,那天底下能斗得過他的人,屈指可數吧?”
“可不少呢。”
紅棺娘子對周玄說道:“你的星辰法則那么厲害,但若是一個七炷香的弟子,與你對戰,便能穩穩破開你的星體,
法則,可以彌補香火的層次,但同樣,法則也受限于香火層次。”
云子良也附和道:“確實,若是九炷香的人物,施展畫家的空間法則,那就不是畫家那番氣度了,畫家橫跨一府,便有些吃力,需要歇一歇,追不上人間無距的風先生,
若是九炷香的空間法則,輕松逛遍九府,與那風先生齊頭并進,自然不在話下,甚至能還在光陰界里走上一圈,那才是真正的人間無距。”
“四尾狐是因為香火不高,所以哪怕身懷四境法則,也不敢拋頭露面?”周玄問。
“那是自然了,狐族精怪的香火是明牌,一根尾巴便是一炷香火,她有四尾,便是四炷香,四炷香的狐貍,身懷四境,那簡直就是香噴噴的紅燒肉,七、八炷香火的人,誰不想啃一口,更別說京城之中,坐鎮堂口的人間九炷香。”
云子良嘆著氣,說:“這也是人與精怪修法則的不同之處,人領悟法則在七炷香之后,七炷香的高手,若是身懷四境,便意味著近乎天下無敵,人間九炷香要動手,也得惦量惦量。”
“還是香火層次不高啊。”
周玄也感慨道。
刺青禁地,老祖石窟,
一個體態臃腫得有些畸形的女人,像一座巨大的肉山,她被黑袍罩了身軀,低著頭,走進了石窟之內。
石窟里,
彭升的尸上被鐵鉤倒懸,他的背上,有兩幅刺青,
一幅老人,一幅小孩,
這兩人,便是三頭石佛的另外兩具法身——大羅天、無相獄。
黑袍女人走到了兩具法身之下仰頭望去。
大羅天與無相獄共同托舉著冥石,在尸體里坐了起來:“骨老會的圣子圣女,你可算來了……”